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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四爷既有良策,妾感激不尽


第386章  四爷既有良策,妾感激不尽

    秦可卿自秦钟住处,回到了自己所居的内宅小院。

    屋内已掌灯,秦可卿坐在炕上,炕桌上一盏明亮的玻璃绣球灯,将柔和的光晕洒在她身上,却照不亮她眉间眼底的阴翳。她怔怔地望著灯花,一颗心仿佛浸在冰水里,又仿佛架在文火上,反复煎熬。

    她心细又心重,但凡遇著烦难之事,思绪便如春蚕吐丝,绵绵不绝,将自己紧紧缠绕,陷入忧虑之中。

    今日之事,叫她如何能不虑?

    她虑到荣国府那位老太君身上。贾母不乐意宝玉与钟儿来往,可钟儿偏偏不省事,今日违逆了这意思,硬是跟著去了。这般行径,非但会惹得贾母不痛快,还可能惹得夫人元春不满。

    她又想到贾母不喜的根源是在自己身上,认定了是她祸害了贾珍并宁国府。贾母的这种态度,会不会影响到夫人元春?元春虽则贤德,天长日久,耳濡目染,心中会不会也对她这个「祸水」存下芥蒂?

    在这郡公府中,上有夫人元春,下有一众姨娘,她本就根基浅薄,若再失了元春最起码的平和看待,日子还如何过得?

    钟儿竟还糊涂地与那智能牵扯起来,那智能可是个小尼姑,又与荣国府关系密切。钟儿未经世事,若是与智能做出什么伤风败俗的丑事来,非但会误了自己的终身,她这个姐姐也要被拖累,恐怕连四爷都要遭人耻笑非议。

    自养父秦业过世,钟儿便被她视为在这世上仅存的血脉至亲,看作眼珠子一般,盼他学习上进,将来能有个好前程。可如今看来,他哪有上进的模样?家学里的功课不过是敷衍,心思用在了结交纨绔、招惹尼姑这等不上台面的事情上。

    她苦口婆心地劝,小心翼翼地教,换来的却是什么?是嫌她啰嗦,是厌烦不耐。她如今拿钟儿还有什么法子?钟儿自己是决计不会改的,她的话又听不进。难道就任由这个弟弟这么堕落下去,直到闯下祸事吗?

    重重忧虑,如一张无形的大网,将秦可卿缠紧。她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无奈,在灯下怔怔地坐著,不言不动,仿佛化成了一尊忧愁的玉像。

    如此过了两刻钟,窗外夜色已浓如墨染。丫鬟瑞珠硬著头皮,走到秦可卿跟前,提醒道:「姨奶奶,时候不早了,四爷今儿个说了,晚上要宿在咱们院里的,你可要沐浴?」  

    秦可卿猛地回过神来,是了,今日移栽西府海棠时,四爷亲口说了,今晚要歇在此处。自己竟被钟儿的事搅得昏了头,将这般要紧的事都险些忘了。她也顾不得满腹愁肠了,连忙对瑞珠道:「亏得你提醒!快,叫上宝珠,立刻预备香汤,我这就沐浴!」

    莫说如今已是开春,纵是数九寒天,滴水成冰的时节,但凡四爷提前说了要宿在她房里,她必定要事先用香汤沐浴,洁净一番,再换上薰染了宜人淡香的贴身衣物。

    瑞珠、宝珠两个丫鬟,立时张罗了起来。

    虽已是二月下旬,地气回暖,杨柳抽芽,白日里阳光和煦,颇有几分春意。但这神京地界,早春时节最是善变,所谓「春寒料峭」,昼夜温差大。白日里暖风拂面,一到日头

    西沉,寒气便从地缝墙角丝丝缕缕钻将出来,侵肌透骨。

    好在富贵之家,沐浴时有周全的保暖之法。

    浴室就设在秦可卿的卧房之内,用一架雕花嵌螺钿的花鸟屏风隔开。为防寒气侵入,门窗用厚实的锦缎帘幔密密遮住,一丝风也透不进来。

    浴桶近旁设著熏笼,里头燃著银霜炭,并无烟气,只透出融融暖意。这熏笼一物二用,既可局部供暖,上头又搭著棉纱浴巾并一套薰染了淡香的贴身寝衣,借著暖意烘得温热干燥,待会儿取用,就不会沾了丝毫凉气。

    一只柏木浴桶,半人高,外头严严实实裹著一层絮了丝绵的暗花缎套子,可以减缓散热。桶中热水蒸腾,白汽袅袅,水面浮著些晒干的花瓣,并撒了香露,随著热气,散发出清雅沁人的芬芳。

    小丫鬟宝珠守著一个长嘴铜壶,准备随时向浴桶兑入热水,保持水温。

    秦可卿深吸一口气,混杂著花香与暖意的水汽涌入肺腑,似乎将胸中块垒冲淡了些。

    她站在桶边,由著瑞珠为她褪去中衣,又将一头乌鸦鸦的秀发,用一根碧玉簪子松松挽起,盘在头顶。

    秦可卿扶著桶沿,先将一只玲珑玉足探入水中试了试温度,方才缓缓将身子沉入温暖的香汤之中。氤氲的白汽愈发浓了,模糊了眼前精致的屏风雕花,也暂时朦胧了剪不断、

    理还乱的忧虑。她闭上眼,将头微微后仰,靠在桶沿特制的软垫上,任由暖意从四肢百骸渗透进去。

    瑞珠挽起袖子,从旁边的托盘里取过一块巴掌大小、质地细腻的香胰子。这香胰子兼具去污洁肤与滋养润泽之效。瑞珠将胰子在手中搓出泡沫,方才轻柔地替秦可卿净身,从玉颈到香肩,再到纤腰,手法熟稔。

    待秦可卿从浴桶中起身时,真真是美人出浴,光艳照人。水汽蒸得她肌肤白里透红,似初绽海棠沾染了晨露。身上残留的水珠,沿著起伏玲珑的曲线缓缓滚落,在烛光下闪烁著晶莹的光泽。

    瑞珠连忙用早已在熏笼上烘得热乎乎、软蓬蓬的大棉纱浴巾,将她整个儿裹住,细细吸去水珠。沐浴后最忌著凉,故而擦拭需快。不过片刻,身上水汽已尽。

    瑞珠又从一个小盒里剜出些许香膏,在手心暖化了,均匀涂抹在秦可卿身上,以保持肌肤润泽。接著,又用细棉纱蘸了少许花露,轻拍于颈后、腕间。烘得暖融融的寝衣被宝珠取了过来,颜色乃是海棠红,衬得秦可卿艳光四射。

    瑞珠、宝珠伺候秦可卿穿好寝衣,又用干布巾将她湿发拧得半干,松松绾了个慵懒的髻,斜插一支赤金点翠簪。

    刚将浴室大致收拾停当,秦可卿的湿发尚未全干,便见袁易已撩开帘子,走了进来。

    袁易的目光落在秦可卿身上,见她云鬓微湿,脸颊微红,一身海棠红寝衣艳得灼人眼目,比平日更添几分娇柔媚态,不禁微微一笑,道:「刚刚沐浴过了?头发还湿著。」

    秦可卿轻声道:「正是。四爷可要沐浴解解乏?」

    袁易摆了摆手,直接走到床沿坐下,带著一丝淡淡的倦意:「不必了。我已在自己房里洗过。今日有些乏了,咱们这就早些歇下罢。」

    秦可卿轻轻应了声「是」,上前先替他除了脚上的软底便鞋,又宽衣解带起来。瑞珠与宝珠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房门轻轻掩上。

    一时间,红绡帐暖,春夜沉沉。

    待到云收雨歇,房内灯已熄灭,唯余窗外廊下值夜风灯的一点微茫,透过窗户,在室内投下朦胧恍惚的光影。

    锦衾绣褥之间,暖香细细,秦可卿依偎在袁易怀中,脸颊贴著他宽阔坚实的胸膛,这份亲昵与踏实,是她在这深宅之中的慰藉与依靠。

    但秦钟那档子事,此刻又浮了上来,搅得她难以宁帖。她犹豫再三,纤纤玉指轻轻捻著袁易寝衣的衣襟,终是开了口,声音带著一丝忐忑:「四爷,妾有一桩事,思来想去,觉著还是该向四爷赔个不是。」

    袁易正闭著眼睛准备入睡,闻言,手臂略微收紧了些,将她搂得更妥帖些,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嗯?何事让你这般挂在心上?」

    秦可卿斟酌著词句,缓缓道:「是关于钟儿的事儿。四爷先前定下的规矩,钟儿每日散学,须得径直回府,不得在外逗留嬉游。这规矩原是极好的,是为他前程著想。

    只是今日,他散学后,隔壁荣国府的宝二爷,派了一个叫茗烟的心腹小厮,寻到了学堂门口,将钟儿请了去荣国府里。虽说只是略坐了坐,吃了盏茶便回来了,终究是违了四爷的规矩。是妾这做姐姐的管教无方,未能约束好他,心中著实不安,特向四爷赔罪。」

    袁易听罢,并未立即言语。黑暗之中,秦可卿看不见,他眉头已是不自觉地微微蹙起。他特意防范,甚至年节筵席都刻意隔开,不想这两个小子还是顽到了一处!

    他心中虽有不快,语气仍是平稳:「哦?钟哥儿怎地就和宝玉顽到一处去了?我先前似乎并未听闻他们有何交情。」

    秦可卿见他问起缘由,不敢隐瞒,将年节期间秦钟与贾琮如何在府后街偶遇宝玉,宝玉又如何接连相请等情,一一细说了。

    袁易默默听著,心中暗叹:「人算不如天算,防不胜防。」贾宝玉与秦钟,倒像是命里注定要有些牵扯似的。原著里便是如此,如今竟也绕不过去。

    秦可卿低声道:「四爷,妾瞧著钟儿,如今是年纪渐长,性子左强起来了。学堂里的功课,不见有多少长进,心思倒越发贪玩。妾每每说他,他面上听著,背地里只怕————

    唉,这可如何是好?」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另外,妾也怕他与那位宝二爷顽得久了,若是言语行止上有什么不当,带累了宝二爷,夫人那边知道了,心里也不自在,倒显得是妾不懂规矩了。」

    她这番话,说得委婉曲折。

    她不敢轻易在袁易耳边说荣国府的坏话,毕竟元春是夫人,而她只是妾室。因此,她故意不提贾母不喜她,故意不提贾母不许贾宝玉与秦钟顽,反而说怕秦钟带累了贾宝玉。

    另外,她也故意不对袁易提那小尼姑智能。

    袁易听她说完,并未立刻回应,默默沉思了起来。

    秦可卿的话,勾起了他心中更多的思量。

    在他看来,秦钟这事,已非简单的「贪玩」、「违矩」可以概括。这小子必须严加管教了!不仅是为了秦可卿,也是为了他自己,为了府里的安宁!

    若任由秦钟与贾宝玉厮混下去,以原著轨迹为鉴,这小子定会惹出是非,且可能牵扯到水月庵的智能。

    虽说秦可卿没向他提智能,他却知道,原著里秦钟与智能那段孽缘,导致了秦业气死、秦钟夭亡的惨剧。而在这个红楼世界,秦钟若与智能有了私情,非但会连累秦可卿,也会对他不利。

    他即将纳妙玉为妾,因妙玉是带发修行十年的女尼还俗的,此事已引发了一些非议,甚至有臣子向泰顺帝上密折攻评他。

    妙玉与智能不同。妙玉出身于诗礼传家的仕宦之族,只是带发修行,可以还俗嫁人。

    而智能是剃度受戒的真正比丘尼,这种比丘尼是不便还俗嫁人的。妙玉若也是这种比丘尼,泰顺帝便不可能允许他纳妙玉为妾,宗人府那里也不会通过审查。

    他这边纳妙玉过门,若府里寄居的妾弟秦钟,转头就去勾搭智能,这事传扬出去,自然会影响到他的名声,甚至可能又有臣子上密折攻讦他了。纵使泰顺帝信重,也难免惹腥臊,徒增烦扰。

    思及此处,袁易心中已然有了决断。秦钟这棵小树,若再不加以斧正,任其歪斜生长,日后或成祸患。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钟哥儿学业不长进,我近日也略有所闻。前儿才问了学堂里的塾师,塾师说,钟哥儿天资是聪颖的,尤其在诗词一道上,颇有灵性。可惜心思太浮,于经义根本之学问,不肯下苦功,又爱嬉游,怕吃苦。长此以往,可惜了这块材料。」

    秦可卿语气急切:「四爷说得极是!妾也是忧心这个。他这样子,可如何是好?妾的话,他如今是听不进了。」

    袁易能感受到她话语中的无助与期盼,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道:「你也莫要太过忧心。他年纪尚小,心性未定,若能严加管束,导其入正途,未必不能成器。我倒是想到一个法子,可以好好管教他一番,煞一煞他那浮躁贪玩的性子,只不知你这做姐姐的,乐不乐意?」

    秦可卿登时心里一喜。四爷说有法子,那定然是有效的法子!她也顾不得多想,忙不迭地道:「四爷既有良策,妾感激不尽,哪有「不乐意」的道理?但凭四爷吩咐,只要能教好钟儿,妾什么都依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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