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多方探敌情,坐怀须不乱。
资料中理不出头绪,谢仁只得放弃,他打算先见一下其他三位活佛。那名端坐的中年人很爽快的答应了他的请求,命人打开了侧墙上的一道铁门,领着他沿门后的一条通道中行去,不多时便见到了三僧。
谢仁口中例行性的问话,暗中以神念同三僧迅速的交流着。三僧表面平静的口中回答着谢仁问话,暗中则以神念告知他们所知的情况与推测。
据三僧推测,生擒仁青活佛应是丹措的二弟子顿珠牵头所为,其最终目的应是挑起事端,引出谢仁只不过是一个托词。
站在逃亡的丹措一伙的立场,未追随而去的佛子皆是叛徒,而在大义面前,离国逃亡的丹措一伙才是真正的叛国者。逃亡者与西域密宗之间,虽道统传承同源,却是水火不容的关系,对于信徒的争夺更是从来没有停止过。打着为强巴复仇的幌子,以逼出谢仁为借口掳走仁青活佛,其根本目的是在戎狄万民面前显示自己的力量、震慑密宗弟子、试探当局应对。三僧猜测,丹措一伙正在酝酿一股大的风暴,仁青活佛被俘一事,应已经在民间悄然流传,不然何以彰显力量,为复辟笼络人心呢?
洛桑活佛还举了个例子:正如草原上的狼群,只有打败了所有挑战者的公狼,才可以成为头狼,狼群也愿意臣服在这样的强者脚下,让强者带领他们在天地间生存下去、发展壮大。
道理既简单又残酷,然而细细思量,三位老僧的分析应大体不差,为强巴报仇只是个幌子!谢仁对西域郡各种纠葛的认知没有三位活佛那么深刻,但基本的衍变还是了解的。自从丹措叛国外逃后,这伙人就从未放弃过复辟,甚至甘当敌对国的走狗,企图将西域郡从神洲分裂出去,大体每二十年便会煽动信徒,在西域郡内组织大规模的暴动。如今距上次暴动已近二十年,三位活佛如此笃定,也并非空穴来风。
谢仁结束了对三僧的问话,走出房间便已打定了主意:不光要设法解救仁青活佛,更要设法破坏对方的复辟行动。谢仁本可以全力解救仁青活佛后飘然而去,远离这场风暴,然而背负丹鼎使命的他,济世救人的立宗宗旨,早已深入骨髓,怎可能独善其身?
打定主意后,就是思虑如何解救了,首先得评估对手的大致实力。仁青活佛一年来渡过了明心劫,是元神初现的修为,若要做到悄无声息的生擒,则至少要有修为与之相仿的七名修士结阵方能做到,也就是对方至少有七名脱胎换骨的修士。生擒一位活佛,与生擒两位、三位甚至四位都抓了相比,造成的反响有着霄壤之别,若能多抓几个绝不会只抓一个。对方独独抓了一位活佛,说明其力量尚不足同时生擒两名活佛,想必打的是一个一个抓的算盘,但当局收到电子邮件后的反应很迅速,立即把三僧给请走了,计划落空怎可能善罢甘休?下一步铁定会对其他密宗修行者下手,想方设法诱出谢仁后,立即以雷霆手段斩杀立威!借此重塑在民众心中的威望,为其下一步棋做好铺垫。
从这些迹象可以看出:对方的主事者必是阴险狡诈、刚愎自用、恃力轻进之辈,这与三僧口中的顿珠极为相像,几可认定他是主事之人。据说这顿珠精瘦矮小、相貌猥琐,曾将一位坐化老僧的头盖骨祭炼为本命法宝,也就是“嘎巴啦”碗,神通诡异、威力奇大,且有伤神之功,虽为丹措二弟子,但其已经在苦海边缘,神通修为高于强巴,甚至有传言已高于丹措,素有“丹措门下第一人”之称。
从三僧提供的信息来看,丹措门下只有四名弟子,大徒弟强巴已死,二徒弟顿珠为此次主事,三徒弟是个叫做穆克杰的天竺人,四徒弟则是棒国人朴金辉。这四名弟子,除朴金辉外,其余三人均已脱胎换骨,三弟子穆克杰不光修西域释教秘法,更兼修有瑜伽术,其人城府较深,极少抛头露面,有点像个幕后军师的角色。强巴与顿珠是死党,两人长期奔走在天竺、尼逻、山魔、欧罗巴等诸国之间,借助西方的力量,建立了庞大的势力,基本上架空了丹措,是这伙叛逃者中实际的掌权者。而穆克杰与朴金辉则与各自祖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亦有着自己的势力,且与猴国、佛国、倭国、南海诸岛国等过从甚密。
四人形成三股势力,相互之间顶着师兄弟的名分,私底下却明争暗斗,穆克杰与朴金辉八成未参与此次行动,否则以穆克杰阴柔多谋的性格,必会在生擒了四名活佛之后方才放出消息,并大造声势。如此看来顿珠所纠集的七名脱胎换骨高手,应来自与之有联系的各国,最有可能的就是山魔与欧罗巴!
谢仁从未与西方修行者打过交道,更别提斗法救人了,思来想去决定去拜访一个修行宗门——坐怀山庄。坐怀山庄开宗立派尚不足十年,亦不在神洲十三大派之列,但其宗主白少流在西方修行界却有着赫赫威名。白少流是神洲修行界第一个踏出国门、打出国威之人,他不但压服景教徒入神洲必须尊行三大戒,更与现任教皇约格结缘,挽救了景教教统的沦陷,要论神洲修行界谁最熟悉西方修行者,非他莫属。据说白少流从西方教廷归来后,便将坐怀山庄扔给门下几名弟子,自己则带着四名红颜知己游戏人间去了,也有种说法是在海上隐居,震慑从海上过来的西方修行者。
思虑已定,谢仁打算去坐怀山庄碰碰运气。从地下工事乘车回到西域边军衙门,走完受领任务的一干程序,声称去寻找线索,半个钟头后便消失在了围着大照寺转经朝拜的滚滚人流中。谢仁随着人流行走,悄无声息地把有可能暴露行踪的设备或藏或毁处理掉了。弄干净首尾,他转身进了间公共厕所,施神通隐匿身形悄然飞天而走。
为隐藏行踪,谢仁一路飞天而行,五天后在位于滨海府的坐怀山庄前降下云头。坐怀山庄位于滨海府郊区,坐北向南,背靠山丘、面朝大海,以一座木艺品加工作坊为掩护,进门穿厂房而过,入后院方是道场所在。谢仁心中有事,抬手叩响青铜门环,不多时便有个光头大汉前来开门,感其神气波动应是易经洗髓的修为。
谢仁抱拳一礼道:“这位壮士,请问此间庄主在家否?”伴随着话语一道神念介绍了自己身份,解释了为何而来。
这大汉虎背熊腰十分高大,长了一脸横肉,满身的煞气,收到谢仁神念,一脸和煦的微笑非常违和的洋溢在脸上,看着无比别扭,将手一引道:“远客请先入庄叙话。”
大汉关上院门,一边引着谢仁往后院而去,一边作着自我介绍。大汉自称自己叫酒金刚,本是滨海一个黑社会团伙的八大金刚之一,亦曾与白少流不打不相识,而后称兄道弟。再后来他们八大金刚皆被白少流收服点化,得传秘法,成为坐怀山庄弟子,他则是老大。师尊远游之后,便由他主持宗门事务。口述伴着神念,酒金刚将另外七大金刚一并作了介绍。
介绍完毕,这酒金刚向谢仁表达了敬仰之情,言谢仁所为大有豪侠之风,言下之意竟是神交已久。这也难怪,酒金刚修行之前本是世间混混豪侠,物以类聚嘛。
两人在畅谈间穿行于后院里的木料堆垛之中,左转右转间来到一片竹林前,这才是坐怀山庄山门所在——坐怀山庄是以木材堆垛为阵基,布下了一座迷踪幻阵,隐藏了道场所在。绕过竹林,眼前一丘独立,一片连绵小山依着山丘向两侧延伸拱卫,围出一片里许的山谷。丘前一面石壁,上书斗大“不乱”二字,神识遥感,似乎是整座幻阵的中枢。石壁下方有一石龛,石龛下是一眼泉水。山丘下草地茵茵、松竹交错,掩映着兼具中西风格的亭台楼榭和几排青砖瓦房。一眼清泉从不乱二字下的石壁中汨汨流出,经汉白玉垒砌的三叠十二池后,穿进竹林便没了影踪。
四名与酒金刚一般打扮的修士正在演法切磋,酒金刚一一介绍,全是白少流弟子,分别是色金刚、财金刚、气金刚、花金刚,另有拳金刚、绣金刚、腿金刚三名弟子外出办事。八个弟子,合起来竟是“酒色财气、花拳绣腿”,谢仁强憋着笑意一一见礼。见礼完毕,众人在一座石亭中坐下,谢仁奉上一枚朱果为礼,遂提起此行意图,询问白少流所踪。
五弟子花金刚是名女子,闻听谢仁述说,笑着道:“谢宗主若只是向师尊征询西方修行者情况,倒也不难,小妹去去就来,保准不会让宗主白跑一趟。”言罢已扭着腰肢径到“不乱”二字下,点了三炷香对着石龛三跪九叩,口中念念有词,表情虔诚不已。其余四名弟子皆绷着笑意,唯独谢仁莫名其妙,不知她在搞什么鬼。
不大功夫,花金刚从石龛中恭敬的捧出一物,呈到谢仁眼前,道:“谢宗主可用此物与庄主联系,开机即可通话。”
谢仁终于知道白少流的几名弟子为何绷着笑意了,花金刚手捧之物竟然是部手机,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迷踪幻阵所隔,手机哪有信号?将信将疑的拿起手机按下了开机键。
刚把手机贴上耳朵,里面就传来了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喂,是小酒还是小花呀,有什么事?”
谢仁忙不迭自报家门,待谢仁自我介绍完毕,那个声音道:“哦,原来是谢宗主啊,早有耳闻、早有耳闻,有何贵干哪?”
谢仁遂讲明了来意,两人便这样聊了起来,白少流用了约莫半个钟头的时间,将西方修行界概况、秘法威力特点等介绍了一遍,谢仁又问了一些问题,末了将手机递给酒金刚道:“酒道友,白庄主有话交待。”
酒金刚接过电话,几句嗯嗯啊啊过后挂了电话,转身入了一间房舍,出来时手中握着一枚寸许大小攒射金光的剔透宝石,递给谢仁道:“这是西方教廷信物,师尊有言,谢宗主若有难处,可持此物去冈底斯教廷求援。”
谢仁接过宝石以神识探查,神识竟如泥牛入海一般有进无出,宝石内是一片如宇宙般浩淼的虚空。幸好他破妄时曾有此等经历,立马切断了那一缕神识联系,额头已渗出汗珠。财金刚见状解释道:“这是西方的魔法晶石众神之泪,内含无穷虚空,更有不可思议之妙用,谢宗主不可贸然探查。”
谢仁拱手道:“是在下唐突了……今日不请自来,扰了各位道友清修,他日若有闲暇,还盼到丹鼎一叙。谢仁尚有要事,这便告辞了”众人起身相送,望外行去。
路上谢仁问起了刚才与白少流通话的是何种神通,几位弟子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白少流两年前曾回来一趟,扔下手机,传授了使用之法,便又走了,自言是新悟得的神通秘法,待将来众人修为境界到了,再行传授。
出得大门,相互拱手告辞,谢仁便按照白少流的指点,往滨海大教堂而去。白少流说,这滨海大教堂是景教在东方的总堂,统管景教东方事务,神父是神州人,也是景教的红衣大主教之一,对西方修行者在东方的动向比较了解,还是白少流的铁哥们儿,到了地方报他名字就行。
此时正当午后,咸咸的海风合着水汽从海上吹来,十分惬意,谢仁便索性没有动用神通,步行往滨海教堂而去,一边欣赏着海景,一边消化白少流提供的信息,算算时间应恰好在天黑时分走到教堂。
按白少流所说,天下大道殊途同归,世间修行最终的结果都是超脱世俗、成就仙身,但西方修行体系次第、神通秘法却与神洲大有不同。西方修行的起源地颇多,现如今的教派亦多如牛毛,共同的特点是都借宗教之名,这与神洲各派,尤其是尊奉黄老之学的各派不渉信仰是不同的。具体差异,后文自有论述。
西方修行入门第一层次第便是虔诚的信仰,之后有血脉的苏醒、信仰的考验、真实的自我、迷失的心灵、生命的奥秘、灵魂的升华、天使的祝福、生命的拷问等九层次第。而修行者又被分为魔法师与骑士两大类,对应这九个次第分别为一级至九级魔法师,以及一级至九级骑士。魔法师专修神通法术不修炉鼎,追求的是灵魂超脱,所修称为魔法;骑士专修炉鼎不修神通,追求的是肉身成圣,所修称为体术,这与神洲修行者形神兼修是不一样的。
在西方,除了骑士之间时常会有争斗之外,魔法师通常很少与人争斗。在对外征战时,魔法师与骑士结阵配合:骑士专职冲锋厮杀,魔法师在后招来各种法术保障防守,千万年下来,形成了少到七人、多至数百人的制式战阵,威力奇大,据说一个十二人战阵就可与普通地仙争锋!这样的战阵也有弱点,那就是魔法师一旦死掉,战阵防御能力骤降,不久便会不攻自破,当年白少流就是抓住了这一点,在神洲各派的配合下,将教廷反叛势力的战阵杀得落花流水,赢得了“战阵杀手”的诨号,并帮助好友约格肃清了卖身魔鬼的反叛势力,坐上了教皇之位。
凡事有正就有反、有明便有暗,西方亦有神洲称为“魔”的存在。神洲之魔概念比较宽泛,泛指心术不正者,而西方的“魔”则特指修行“黑魔法”之人,西方称之为“将灵魂卖给了魔鬼”,这里的“魔鬼”就是撒旦,是他以西方修行次第为基础,探索出了“黑魔法”这条道路,有些类似于神洲的“邪修”,最根本的特点是:攫取他人生机修为,为己所用。
白少流半个钟头内也只能泛泛而谈,不能做到面面俱到,他还简要提了除景教外的其他比较大的教派。比如挨居拜火教、中东古兰教、欧罗巴众神教等,其中拜火教是古挨居的本土宗教,出现也是最早,景教的产生亦有不少受到它的影响;古兰教是从景教中分裂衍变形成的,两教为争夺“正统”地位,曾相互血战数百年;欧罗巴众神教是欧罗巴的本土宗教,起源于希腊神话中对众神的信仰,曾与景教鼎足而立,后被景教兼并但未灭其教。这几大教派的修行次第、秘法等,与景教大体相仿,只是称谓不同。
白少流还提到了关键的一点,西方修行者大多借助魔法晶石施展神通,是故威力较大,大成修为就可借助晶石呼风唤雨、改变天候,这在神洲来说,没有地仙修为是做不到的,而魔法晶石也被西方修士称为“神石”。
……
谢仁消化着白少流的话迈步前行,不知不觉进入了滨海府中心老城区,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大教堂的黑影已经在望。正行走间,谢仁敏锐的神识捕捉到右侧巷道中有一道神气波动一闪而逝,这道神气波动似曾相识,急切间却想不起是谁。谢仁目光微闪,闪身进了阴影里,隐匿身形飘然上了房顶,沿巷道往那道神气波动神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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