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裴子奚篇（十三）
裴子奚觉得自己像是在回忆里被困了一千年，幼时的经历反复上演，而他被困在那个过去的躯壳中永远不得解脱。
看来天道是觉得抹杀他的惩罚还不够，要让他遭受永生折磨才行。
经历的次数多了，连痛苦也日渐麻木。
然而天道说还不够，当他终有一日彻底丧失求生欲时，他才能得以解脱。
“求生欲？我有过吗？”
裴子奚的回答很平静，现在的他别说愤怒质问了，情绪上一点波动不会再有。
可天道却执拗作答：“有，你还想活，所以还会有意识。”
裴子奚像是听到了最可怕的笑话，都活成这个样子了，意识被困在童年的躯壳中反复经历最痛苦最无力的记忆，这样的他凭什么还想活？
心里却陡然浮出一个影子，提醒他自己有多口是心非。
“别想了，不可能的。”
他被困在十几岁的回忆里，离姜宛来到他的世界，还有十年。
此刻的她，应该已经回了自己的世界。
那个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她似乎只和姬忱夜描述过那个世界。
而阿启那个家伙假借失忆当借口，把这些统统捂在心里，不肯和他分享。
可惜这段记忆的阿启，同样是没遇到姜宛的那个，所以裴子奚连冲他发脾气都没有根据。
思绪像是一团乱麻，他随便扯住个线头便顺着往下想。
偏偏天道的声音冷不丁冒了出来：“看吧，你还不想死。”
“你快点弄死我吧，别管我想不想。”
天道沉默了一会儿：“我做不到。”
“哈？天道还有做不到的事？”
“属于我的世界已经彻底崩塌了，我也不知道还能存在多久。”
“那在你消失之前，记得弄死我。”
裴子奚对天道的话没有一点兴趣。
结果一向沉默寡言作高人姿态的天道，今天竟像是突然变成了话痨。
“你是不是害怕了？怕会永远被困在这里？”
回答它的是沉默，天道想了想：“还记得你当时说过要杀尽天下人吗，你做到了。”
裴子奚压根就不想搭理它，但天道今天还耍起了赖。
哪怕他闭着眼睛，眼前仍然出现了幻象。
“别拿这种小把戏来试探我，我根本不在意。”
“啧，真是冷酷无情，不错，裴子奚确实是这样的。”
“我就当你在夸我了。”
“但有些人的心肠，没有你这样冷硬。”
说完这句话后，天道似乎丧失了继续和他聊天的兴趣：“你继续忍受折磨吧，我走了。”
“等等！你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终于勾起了等死的人一点兴趣，天道却恶趣味地嗤笑一声：“你猜？”
之后，不管裴子奚怎么追问，都再没有任何回应了。
漫长而痛苦的日子还在周而复始，久到他都快忘了这段和天道的对话。
而这些不断重复的日子，似乎有了一点不同。
明明是相同的剧情，相同的遭遇，裴子奚却明显感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虚弱。
更奇特的是，他的意识似乎也越来越弱了。
从前是一直醒着忍受折磨，现在竟然会有短暂丧失意识的时候。
而这种情况出现得越来越多，发展到后来，只有当身体上遭受的疼痛太剧烈时，他才会短暂地恢复意识。
直到有一天，他在这具身体里醒来，却发现自己已经不能再操控这身体的任何行动。
他就像是一个被关在别人肉身里的旁观者，只能透过囚笼上的窗口观察外界。
再过一段时间，他居然发现自己的魂魄离体了。
他像是鬼魂一样漂浮在年少的自己头顶，成了彻头彻尾的旁观者。
这副新的鬼魂身躯像是一点点在消散，大概彻底消散的那刻，他就解脱了。
裴子奚只用了一秒就接受了这个事实，他已经是一滩烂泥了，躺在那里都无所谓。
奇怪的是，魂魄离体后，记忆的轮回似乎也被打破了。
之前他的经历就到给阿启送药为止，但这次剧情竟然继续向前推进。
今天要经历的是他给阿启送药事发后的剧情，得知太子中毒终将不治，裴国公暴怒之下差点打死了他。
事实上，裴子奚记得自己那个时候是真的快要死了。
那个时候的他和现在一样，毫无求生欲，只想痛苦尽快结束。
至于为什么不自己动手结束生命，大概是因为不肯主动向命运认输，颇有一种想拿老子的命就自己来取的倔强。
直到今天，裴子奚以旁观者的角度看当初的自己，竟品出了一丝蹊跷。
以他的经验判断，自己是绝对活不了的。
被打成那个样子，还固执得不肯用药治疗，等待他的结果只有在地道里流干鲜血而死。
他努力回忆了一下当天的事，却没有任何印象。
那个地道只有他和阿启知道，但一向都是他通过这里去皇宫，阿启从未来过裴家。
地上躺着的那个自己，现在连血都不太流了。
倒不是因为伤口愈合，而是因为……几乎没血可流。
如果不是阿启来救了自己，那他岂不是要……
一念及此，他突然看到地上的自己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胸膛便再也没了任何起伏。
裴子奚懵了，这是什么情况！他死了？
怎么可能？如果年少的自己死在了这处地道，那后面发生的事都算什么！
难道那些不甘和抗争，那些挚爱和不得，都是他做鬼后执念衍生的幻觉吗？
比绝望更可怕的，原来是无望。
他心心念念执着的一切都是假的，那他真的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吗？
裴子奚太过震惊，所以没有注意到自己的魂魄正在加速消解。
等他发现这一点时，他已经透明得几近虚无。
原来，这便是他一生的结局。
没有轰轰烈烈的复仇，也没有爱而不得的荒唐，他的一生就这样狼狈地终结在这处昏暗的地道……
算了，就这样吧。
就在裴子奚闭上眼睛时，一声呼喊却突兀地撞入耳中。
“裴子奚！”
是谁？谁的声音这样熟悉？
为什么想不起来？
心中陡然生出的执拗让他硬是睁开了眼睛，结果就看到年少的自己身边突然多了个人！
他茫然地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她的名字都记不起来了……
“裴子奚！”
少女挥拳重重砸上他的心口，裴子奚的魂魄如遭重击，径直撞入地上已经毫无生机的躯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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