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星火重燃

崇祯四年四月十七，寅时。
雾灵山最黑的时刻。
林穹一个人坐在石室里，背靠着那枚已经空了的火箭。火箭的燃料舱里还残留着黑火药的焦糊味，那是昨天试飞留下的痕迹。
他没有点灯。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些东西的存在。蓝舟的图纸。那堆裂了的压缩机。那些弯好的铜管。那块两半的残片。
还有那枚火箭。
它飞过了。虽然只飞了几百丈高，虽然用的只是黑火药，虽然连那片云都没有穿透。
但它飞了。
林穹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韩匠头蹲在焦窑边看火候的样子。王五叼着烟杆蹲在墙角的样子。周大牛浑身是血挡在他面前的样子。孙元化在破庙里点燃引信的样子。方以智用身体挡住箭矢的样子。
那些人，都死了。
但火箭飞了。
“林穹。”
沈清澜的声音从石室门口传来。
林穹睁开眼。
沈清澜端着一盏油灯走进来。灯火如豆，照出她疲惫的脸。她在他身边坐下，把油灯放在地上。
“睡不着？”她问。
林穹点点头。
沈清澜没有说话。她只是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很久。
“清澜。”林穹忽然开口。
沈清澜睁开眼。
“嗯？”
林穹沉默片刻。
“你说，那些死了的人，能看到吗？”
沈清澜没有回答。
她只是握紧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但有力。
“能。”她说。
卯时，天亮了。
陈三和刘栓儿走进石室。陈三的腿还瘸着，但走得很稳。刘栓儿抱着那本簿子，眼睛肿得像桃子，但笔握得很紧。
“林大人，”陈三说，“咱们今天干啥？”
林穹站起来。
他走到那堆图纸面前，翻出一卷。
“今天，”他说，“修压缩机。”
陈三愣住了。
“修？缸体都裂了，咋修？”
林穹看着他。
“重铸一个。”
陈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重铸一个缸体。
那是压缩机最核心的部件。直径两尺，高一尺半，壁厚一寸。要用最好的钢，最精密的铸造工艺，最耐心的打磨。
他们只有四个人。
“林大人，”陈三说，“俺们……”
“能做。”林穹打断他。
他走到那堆从蓝舟密室搬出来的材料面前，指着那堆银白色的金属锭。
“这是蓝舟留下的钢材。比咱们炼的薪火钢还好。用它铸缸体，能成。”
陈三蹲下来，摸了摸那些金属锭。
触手冰凉，光滑如镜。和他见过的任何钢材都不一样。
“林大人，”他抬起头，“这玩意儿，俺们咋铸？”
林穹没有说话。
他走到那堆图纸面前，翻出另一卷。
“蓝舟留了铸造图。”他说，“一步一步来。”
从卯时到午时，他们一直在研究那张图纸。
林穹讲，陈三听，刘栓儿记。沈清澜在旁边递水递干粮，偶尔问几个问题。
图纸很复杂。缸体的形状，浇口的位置，冷却的速度，每一个细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陈三听得很吃力，但他没有说“听不懂”。他就那么蹲着，盯着图纸，努力地看。
刘栓儿的手写得发酸，但他没有停。他一笔一划地记，生怕漏掉一个字。
午时三刻，林穹终于讲完。
“懂了？”他问。
陈三沉默片刻。
“林大人，”他说，“俺可能懂了一点点。”
林穹点点头。
“那就够了。”
申时，铸造开始。
模具是用西山白黏土混焦炭粉夯成的。按照图纸，缸体的模具要分三层，内外都要刷石墨乳，阴干六个时辰。
他们没有六个时辰。
福王随时会来。建奴随时会来。时间不等人。
“不等了。”林穹说，“现在就铸。”
陈三愣住了。
“林大人，模具还没干透……”
“干不透也得铸。”林穹打断他，“用火烤。”
陈三咬了咬牙。
“行。”
他们用焦炭生起火，把模具围在中间。火焰舔舐着模具表面，白黏土被烤得滋滋响，冒出白色的水汽。
烤了一个时辰。
模具表面开始发干，颜色由灰白变成淡黄。
林穹伸手摸了摸。
“差不多了。”他说。
钢水出炉。
金红色的洪流奔涌而出，注入模具的浇口。火花四溅，照亮了所有匠人的脸——只有四个匠人了。
林穹盯着那奔涌的钢水，一动不动。
陈三蹲在他身边，左手攥紧，右手垂着。
刘栓儿捧着那本簿子，浑身发抖。
沈清澜站在最后面，紧紧握着双手。
钢水注满模具。
接下来是冷却。
图纸上说，要自然冷却十二个时辰。不能快，不能慢，不能动。
但他们没有十二个时辰。
福王随时会来。建奴随时会来。
“不等了。”林穹又说了一遍，“用水冷。”
陈三的脸色变了。
“林大人，用水冷会裂！”
林穹看着他。
“你信不信我？”
陈三愣住了。
他看着林穹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种光，他见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林穹做出最关键决定的时候。
“信。”他说。
林穹点点头。
他提起一桶水，浇在模具上。
“嗤——！”
白汽蒸腾而起，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模具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是要裂开。
陈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刘栓儿闭上眼睛，不敢看。
沈清澜紧紧握着林穹的手。
白汽散尽。
模具还在。
没有裂。
林穹走过去，用锤子敲了敲模具。
声音很脆。
他撬开模具。
缸体露出来。
银灰色的，光滑如镜，没有一丝裂纹。
陈三扑过去，蹲下来，用手抚摸那冰凉的金属。
“林大人，”他声音发颤，“成了……”
林穹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枚缸体。
缸体里，倒映出他的脸。
那张脸，瘦削，疲惫，但眼睛很亮。
“刘栓儿。”他喊。
刘栓儿跑过来。
“在。”
“记着。四月十七，酉时三刻，缸体铸成。用水冷，没裂。”
刘栓儿点点头，翻开簿子，一笔一划地记。
亥时，缸体装配完成。
压缩机重新站了起来。比原来那台更结实，更光滑，所有的接口都用麻丝缠紧，用桐油浸透。
陈三绕着它转了三圈。
“林大人，”他说，“试试？”
林穹点点头。
他握住手轮。
陈三也握住手轮。
两人同时用力。
手轮动了。
比上次顺滑得多。一圈，两圈，三圈。越转越顺，越转越快。
空气被压缩，通过那些崭新的铜管，进入冷凝器。
冷凝器里装满了冰水。刘栓儿和沈清澜轮流凿冰，凿了一整天，把山上的冰窖都搬空了。
压缩后的空气在铜管里冷却，凝结成液体。
第一滴液体从冷凝器的出口滴下来。
无色，透明。
液氧。
比上次更纯净，更多。一滴，两滴，三滴，汇成一小滩。
陈三跪下来，看着那滩液体。
他的眼泪流下来。
“林大人，”他哑声说，“俺们又造出来了。”
林穹蹲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起来。”他说，“还没完。”
陈三站起来。
他抹了一把眼泪，看着林穹。
“林大人，接下来干啥？”
林穹望着那枚火箭。
“装燃料。”他说，“真的燃料。”
子时，燃料装填完毕。
三十罐液氧，整整齐齐码在火箭旁边。煤油是从山下买来的，用沈清澜的法子提纯了三遍，清亮得像水。
林穹站在火箭面前，手里拿着蓝舟的那块残片。
两半，用布包着。
他要把这块残片，送上去。
送回它该去的地方。
“林大人。”陈三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林穹看着他。
“怕不怕？”他问。
陈三摇摇头。
“不怕。”
林穹又看向刘栓儿。
刘栓儿也摇摇头。
沈清澜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林穹，”她说，“我们一起。”
林穹点点头。
他转过身，望着那枚火箭。
“点火。”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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