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归途·血战

崇祯六年腊月十五，辽东，宁远城。雪下了三天三夜，城墙上的积雪没过了膝盖。守军缩在垛口后面，裹着单薄的棉袄，冻得浑身发抖。粮食只剩五天的了，火药只够打两轮了，箭矢快射完了，***只剩一百颗。援兵？没有援兵。边军要守锦州，京营要守京城，苍穹营要守雾灵山。没有人能来救他们，他们只能靠自己。
祖大寿站在城墙上，望着北方。北方的天边，烟尘滚滚，遮天蔽日。建奴又来了，不是几千，不是几万，是倾国之兵。皇太极把所有能拿刀的男人都带上了，十四岁的孩子，六十岁的老人，一个不留。十二万大军，黑压压一片，从北边涌来。旌旗遮天，刀枪如林。火炮二百门，云梯二千架，冲车一千辆。
祖大寿的手在抖。他守了二十年的辽东，从没见过这么多建奴。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守军。“将士们，建奴来了。十二万。咱们只有一万。怕不怕？”
没有人说话。
祖大寿拔出刀。“怕也得守。身后是什么？是宁远城。宁远城后面是什么？是山海关。山海关后面是什么？是京城。京城后面是什么？是你们的爹娘，是你们的婆娘，是你们的娃。你们想让建奴过去吗？”
一万守军举起刀。“不想！”
腊月十六，建州开始攻城。二百门火炮同时怒吼，炮弹砸在城墙上，砸在城楼上，砸在守军中间。城墙晃了一下，裂开一道缝。守军被震倒一片，爬起来，继续守。云梯架上来，建奴的兵像蚂蚁一样往上爬。守军用滚木擂石往下砸，用烧滚的金汁往下泼，用火枪往下打。苍穹营的火枪虽然不多，但每一枪都能带走一条命。建奴的尸体在城下堆成小山，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尸体继续爬。
祖大寿站在城墙上，火枪打红了，拔刀。一刀砍翻一个，又一刀砍翻一个。刀砍卷了，捡起地上的刀继续砍。他的亲兵跟在他身边，一个一个倒下去，又一个一个补上来。
城墙上，一个年轻的士兵被建奴的长矛刺穿了肚子。他低头看着那根矛，忽然笑了。他抓住矛杆，往前一冲，让矛尖从后背穿出去，然后一刀砍断了那个建奴的脖子。两个人抱在一起，从城墙上摔下去。
城墙下，一个老兵的火枪打炸了膛，炸掉了他三根手指。他没有退，捡起地上的刀，用剩下的七根手指握着刀柄，继续砍。砍翻了三个建奴之后，他被一支流矢射穿了喉咙。他跪在地上，手里的刀还举着。
城墙下，百姓们从家里走出来。老人，女人，孩子。他们手里拿着菜刀，拿着锄头，拿着木棍，拿着石头。他们站在城墙下面，仰着头，看着那些守军。一个老人喊：“将士们，俺们没有粮，没有草，没有棉袄。但俺们有命。你们守城，俺们送饭。你们受伤，俺们包扎。你们死了，俺们埋。”他们开始送饭，送水，送石头。老人搬不动石头，就搬砖。女人搬不动砖，就搬瓦。孩子搬不动瓦，就搬土。
一天一夜，建州死了一万五，守军死了三千。
腊月十七，建州又攻城。十万五千人，轮番冲锋。祖大寿的左臂中了一箭，吊着绷带，还在砍。他的刀砍卷了三把，换了第四把。亲兵死了一半，换了一批新的。城墙上，一个年轻的士兵被建奴的刀砍断了右臂。他没有退，捡起地上的刀，用左手继续砍。砍翻了两个建奴之后，被一刀砍在脖子上。他倒下去，眼睛还睁着。
城墙下，一个老人送饭的时候被流矢射中，倒在地上。他挣扎着爬起来，把饭筐往前推了几步，又倒下去。女人接过饭筐，继续往前送。
又一天一夜，建州又死了一万五，守军又死了两千。
腊月十八，建州又攻城。九万人。皇太极站在远处的山坡上，看着那座城。城墙千疮百孔，城门摇摇欲坠，守军所剩无几。但他的兵，也快打光了。十二万大军，只剩六万。他握紧拳头。“再攻。”
九万人，像潮水一样涌上去。祖大寿站在城墙上，浑身是血，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就用右手。右手也抬不起来了，就用嘴。他咬住一颗***的拉环，猛地一扯，扔出去。他的牙崩了，满嘴是血。亲兵扑过来。“将军！”他推开亲兵，又咬住一颗***。
城墙上，一个年轻的士兵没有刀了，没有枪了，没有***了。他抱起一个建奴，从城墙上跳下去。两个人摔在地上，都死了。
城墙下，一个女人被流矢射中，倒在地上。她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孩子没有受伤。她把孩子递给旁边的老人。“帮我……帮我养大……”她闭上眼睛。
城墙上，陈三的左手还吊着绷带，大腿上的伤口又崩裂了，血往外渗。他用右手握着刀，一刀一刀砍。刘栓儿蹲在他身后，抱着那本簿子，肩膀上缠着绷带，手在抖，但笔没有停。
“陈三哥，俺记着呢。腊月十八，建奴攻城第三天。祖将军的牙崩了，还在打。那个年轻士兵没有刀了，抱着建奴跳下去了。那个女人中箭了，把孩子托给了老人。俺不知道还能守多久。俺只知道，他们还在打。”
城下，建奴的号角声忽然变了。不是冲锋，是撤退。皇太极站在远处的山坡上，看着那座城。他的兵，只剩三万。再打下去，会全部死在这里。他转过身。“撤。”
三万残兵，溃不成军。
腊月二十，京城，乾清宫。崇祯看着那份捷报，看了很久。宁远大捷，建奴死伤九万，皇太极仓皇北逃。他赢了，大明又赢了。但他知道，皇太极不会死心。他还会再来。下一次，会更狠。
“王承恩，传旨，林穹进京。”
腊月二十五，林穹跪在乾清宫东暖阁的地上。崇祯看着他。“林穹，建奴还会来。”
林穹低着头。“会。”
“怎么打？”
林穹抬起头。“造新东西。造比火枪更快的，比战甲更硬的，比一窝蜂更猛的，比***更狠的。造到他们不敢来为止。”
崇祯看着他。“那你还在等什么？”
正月初一，崇祯七年的第一天。雾灵山上，林穹站在归途下面，看着那枚银白色的火箭。沈清澜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林穹，建奴还会来。”
林穹点点头。“会。”
沈清澜握住他的手。“那怎么办？”
林穹望着北方。“造新东西。造能打到盛京的东西。造能让他们永远不敢南下的东西。”
他转身，走回石室。石室里，蓝舟的图纸摊了一地。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画下第一条线。
远处，盛京方向，皇太极坐在大殿上，面前摊着那张假图纸。“范先生，那些假火箭，造得怎么样了？”
范文程跪下。“回汗王，造了一百枚。”
皇太极站起来。“够了。明年开春，我要让大明的人，看到天上都是我们的火箭。他们怕了，就不敢打了。他们不敢打了，我们就赢了。”
他走到窗前。窗外是盛京，是建州，是北方的草原。
“传令，全军休整。开春之后，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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