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归途·铁壁
崇祯七年二月二日，龙抬头。辽东，锦州城外的土地还没有解冻，冻土硬得像铁，一锄头下去只崩出一个白点。但建奴的大军已经开拔了。十二万，倾国之兵，从盛京出发，浩浩荡荡向南推进。这一次，皇太极没有分兵，没有迂回，没有诡计——他要正面碾碎锦州，碾碎宁远，碾碎山海关，碾碎京城。碾碎一切挡在他面前的东西。
锦州城头，祖大寿望着北方升起的烟尘，手指一根根收紧，攥得刀柄咯咯作响。他身后站着不足八千守军，苍穹营的火枪只剩三百支，一窝蜂只剩二十架，***不到两百颗。援兵还在路上，粮草还在筹集。他不知道自己能守几天，但他知道，他必须守。身后是宁远，是山海关，是京城，是那些刚刚吃饱饭的百姓，是那些刚刚浇上水的旱地，是那些刚刚能读书的孩子。
“传令，所有将士，上城。今日，我与锦州共存亡。”
二月三日，建州前锋抵达锦州城下。三万人，黑甲黑袍，像一片移动的黑色海洋。队伍最前面是三百面牛皮大鼓，鼓手赤膊上阵，鼓槌落下，闷雷般的声响碾过冻原，震得城墙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城墙上，守军的手在抖。有人握不住刀，有人端不稳枪，有人闭上眼睛。
祖大寿没有闭眼。他拔出刀，刀身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将士们，建奴来了。十二万。咱们只有八千。怕不怕？”
沉默。
“怕也得守。”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身后是什么？是你们的家。你们的爹娘，婆娘，娃，都在那里。你们想让建奴过去吗？”
八千守军举起刀。“不想！”
二月四日，建州开始攻城。一百五十门火炮同时怒吼，炮弹砸在城墙上，砸在城楼上，砸在守军中间。城墙剧烈晃动，砖石崩裂，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守军被震倒一片，爬起来，继续守。云梯架上来，建奴的兵像蚂蚁一样往上爬。守军用滚木擂石往下砸，用烧滚的金汁往下泼，用火枪往下打。苍穹营的三百支火枪虽然不多，但每一枪都能带走一条命。建奴的尸体在城下堆成小山，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尸体继续爬。
城墙上，一个年轻的士兵被建奴的长矛刺穿了肩膀。他闷哼一声，没有退，一刀砍断矛杆，反手捅进那个建奴的胸口。血溅了他一脸，他抹都没抹，转身又砍向另一个。
城墙下，一个老兵的火枪打炸了膛，炸掉了他两根手指。他没有退，捡起地上的刀，用剩下的八根手指握着刀柄，一瘸一拐冲上城墙。砍翻了三个建奴之后，被一刀砍在小腹上。他跪在地上，手里的刀还举着，眼睛瞪着北方，直到最后一口气。
城墙下，锦州的百姓从家里走出来。老人、女人、孩子。他们手里拿着菜刀、锄头、木棍、石头。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走到城墙下，仰头看着那些守军，嘶声喊道：“将士们，老汉八十了，活够了。你们还年轻。老汉没有粮，没有草，没有棉袄。但老汉有命。”他把拐杖一扔，颤巍巍搬起一块石头，一步一步往城墙上爬。
女人开始送饭、送水、送绷带。孩子帮着搬石头、搬砖、搬土。没有人跑，没有人躲，没有人哭。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做着他们能做的事。
一天一夜，建州死了一万二，守军死了两千。
二月五日，建州又攻城。十万八千人，轮番冲锋。祖大寿的左臂中了一箭，吊着绷带，还在砍。他的刀砍卷了三把，换了第四把。亲兵死了一半，补上一半。城墙下，一个老人送饭的时候被流矢射中，倒在地上。他挣扎着爬起来，把饭筐往前推了几步，又倒下去。女人接过饭筐，继续往前送。
城墙上，一个年轻的士兵没有刀了，没有枪了，没有***了。他抱起一个建奴，从城墙上跳下去。两个人摔在地上，都死了。
二月六日，建州又攻城。九万人。皇太极站在远处的山坡上，看着那座城。城墙千疮百孔，城门摇摇欲坠，守军所剩无几。但他的兵，也快打光了。十二万大军，只剩五万。他握紧拳头。“再攻。”
九万人，像潮水一样涌上去。祖大寿站在城墙上，浑身是血，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就用右手。右手也抬不起来了，就用嘴。他咬住一颗***的拉环，猛地一扯，扔出去。他的牙崩了，满嘴是血。亲兵扑过来。“将军！”他推开亲兵，又咬住一颗***。
城墙上，陈三的左手还吊着绷带，大腿上的伤口又崩裂了，血往外渗。他用右手握着刀，一刀一刀砍。刘栓儿蹲在他身后，抱着那本簿子，肩膀上的绷带被血浸透了，手在抖，但笔没有停。
“陈三哥，祖将军的牙崩了，还在打。那个年轻的士兵没有刀了，抱着建奴跳下去了。那个老人中箭了，还在送饭。俺不知道还能守多久。俺只知道，他们还在打。”
城下，建奴的号角声忽然变了。不是冲锋，是撤退。皇太极站在远处的山坡上，看着那座城。他的兵，只剩两万。再打下去，会全部死在这里。他转过身。“撤。”
两万残兵，溃不成军。
二月十日，京城，乾清宫。崇祯看着那份捷报，手在发抖。锦州守住了，建奴退了。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皇太极不会死心，他还会再来。下一次，会更狠。
“王承恩，传旨，林穹进京。”
二月十五日，林穹跪在乾清宫东暖阁的地上。崇祯看着他。“林穹，建奴还会来。”
林穹低着头。“会。”
“怎么打？”
林穹抬起头。“皇上，臣造了一样新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双手呈上。崇祯接过，展开。上面画着一枚巨大的火箭，比归途大一倍，箭体上写着两个字——“破军”。
“这是什么？”崇祯问。
林穹一字一顿。“能打到盛京的火箭。”
三月初一，雾灵山。归途被拆解了，箭体、燃料舱、燃烧室、尾翼，全部拆开。匠人们围着那些零件，没有人说话。陈三蹲在旁边，看着那枚银白色的火箭一点一点消失。刘栓儿蹲在他身边，捧着那本簿子，不知道该记什么。
“陈三哥，归途不飞了？”陈三摇摇头。“不飞了。”
刘栓儿低下头。“那那些星星怎么办？”
陈三望着那片天空。“有人会去摘的。不是归途，是破军。”
远处，盛京方向，皇太极站在校场上，仰头看着那些架在发射架上的假火箭。一百枚，木头的，外面刷了银漆，远看和归途一模一样。
“范先生，大明的人，看到这些，会怕吗？”
范文程跪下。“会。一定会。”
皇太极笑了。“那就让他们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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