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章 谎报战果
望远镜里,那个红军军官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正在观察地形。他的目光扫过北坡、南坡、东面陈东征的方向,最后——定在了西面。
陈东征看到那个军官愣了一秒,然后猛地转头,朝身后的人喊了什么。
红军开始动了。
不是乱跑,而是有秩序地撤退。两个士兵架起那个腿受伤的伤员,猫着腰往西面跑。其他人分成几组,交替掩护,朝北坡和南坡方向开枪。他们的子弹不多,每一枪都打得很珍惜,隔几秒才响一声,但每一枪都打在关键的位置上,压得赵猛的部队不敢抬头。那面红旗始终扛在最前面,在山谷里飘动,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团长!”旁边的连长又喊了一声,“他们要跑了!”
陈东征咬了咬牙。
“一营二连,跟我上!”他拔出配枪——那把他几乎没碰过的M1935——朝山谷里一指,“冲!”
部队从东面涌进了山谷。
枪声更密集了。陈东征的士兵们猫着腰往前冲,一边跑一边开枪,子弹打在石头上、泥土里、溪水中,溅起各种不同的声响。陈东征混在队伍里,手里的枪举着,但始终没有扣下扳机。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害怕,还是故意不打。
山谷里的红军且战且退,顺着那条狭窄的山谷往西撤。他们跑得很快,虽然是残兵,虽然是疲惫之师,但脚步比陈东征的士兵利索得多。那个伤员被两个人架着,一条腿拖在地上,在碎石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迹,但速度竟然不比其他人慢多少。那面红旗始终在他们前面,像一个引路的信号。
赵猛从北坡冲下来,带着人从侧面追过去。
“团长!我带人从左边包抄,肯定能截住他们!”赵猛一边跑一边喊。
“不要追!”陈东征厉声喝住他。
赵猛猛地刹住脚步,回头看他,脸上闪过一丝困惑,但很快就被服从取代了。
“防止中埋伏!”陈东征说,“共军狡诈,万一在前面设了伏兵呢?”
“可是——”
“这是命令!”
赵猛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狠狠地跺了一下脚,把枪往肩上一甩。
“是!”
他转过身,不再看陈东征,但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团长说得对”的理所当然。他本来就是来给陈东征当帮手的,团长怎么说,他就怎么做。至于团长为什么要这么做,那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山谷里的枪声渐渐稀疏了。最后几个红军士兵的身影消失在狭窄的山谷拐弯处,那面红旗也跟着消失了,只留下杂乱的脚印和几滩新鲜的血迹。
陈东征站在山谷里,四周的硝烟还没有散尽,刺鼻的火药味呛得人直咳嗽。他低头看了看地上——一个红军士兵趴在那里,脸朝下,背上有一个弹孔,灰色的军装被血浸透了一大片,颜色发黑。
不远处还有几个,横七竖八地倒在乱石间。有的仰面朝天,眼睛睁着,嘴巴半开,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有的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
陈东征数了数。八个。死了八个。
他的胃又开始翻涌了。
“长官!”王德福跑过来,“清点完了,我们这边伤了十一个,死了三个。弹药消耗了不少。”
伤了十一个,死了三个。加上红军死了八个,俘虏了两个。
二十多条命。就为了让他演一场戏。
陈东征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硝烟味、血腥味、泥土味混在一起,呛得他眼眶发酸。
“俘虏呢?”他问,声音有些哑。
“在那边,两个都还活着,有一个伤得不轻。”王德福犹豫了一下,“长官,要不要——”
“带过来。”
两个红军俘虏被押了过来。
年轻的那个——正是陈东征在望远镜里看到的那个十六七岁的小战士——双手被绳子绑着,脸上全是灰土和血迹,但眼神像一只被捉住的野猫,凶狠、警惕,带着一种宁死不屈的光。他的嘴唇破了,嘴角有一道血痕,大概是反抗的时候被打的。军装胸口的位置有一个破洞,边缘烧焦了,是子弹擦过的痕迹。
另一个年纪大些,三十出头,右腿受了伤,绷带散开了,露出里面溃烂的伤口,散发出一种腐臭的味道。他被人架着,一条腿拖在地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但眼睛始终没有看向陈东征——他仰着头看天,好像天上的云比面前的国民党团长更值得关注。
陈东征看着他们,心里像是被人用钝刀子割。
“军医呢?”他喊道,“叫老刘来!”
军医老刘提着药箱跑过来,五十来岁,背有点驼,但手很稳。
“给这个伤员处理一下伤口。”陈东征指着那个年长的俘虏。
老刘愣了一下,看了看陈东征,又看了看那个俘虏,蹲下身去检查伤口。
年轻的俘虏——小王——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眼里的警惕变成了困惑。他不明白这个国民党团长为什么要给自己的战友治伤。在他的经验里,国民党对待俘虏只有两种方式:要么杀掉,要么拷打。治伤?这是什么新花样?
年长的俘虏——老周——依然看着天,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长官,”王德福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些人怎么处置?”
陈东征想了想,说:“先带回团部,我要亲自审问。”
“审问?”王德福一脸困惑——团长什么时候学会审问了?
“对,审问。”陈东征的语气不容置疑,“这两个人身上可能有情报,死了就没了。让老刘好好治,别让他们死了。”
他转过身,不看那两个俘虏,也不看地上的尸体。
“赵营长!”
赵猛从远处走过来,脸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统计一下战果,准备向上级报告。”
赵猛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本子和笔。
“击毙共军——”陈东征停顿了一下,“——五十余人,俘虏两人,缴获步枪二十余支,机枪一挺。”
赵猛的笔停住了。
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陈东征。
山谷里的红军满打满算也就二三百人,打死了八个,抓了两个,剩下的跑了。哪来的五十余人?哪来的二十余支步枪和一挺机枪?
但他没有问。
“是,团长。”他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下了那些数字,笔迹工工整整,像是在写一份例行公文。
沈碧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不远处,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这一幕。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嘴角微微向下撇着,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确认:果然如此。
陈东征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但他没有回头。
他看着西面那条狭窄的山谷,红军消失的方向,心里默默地数着:二三百人,死了八个,跑了二百多。那两个俘虏,他要尽量保住他们的命。
这是他能为他们做的全部了。
---
当天晚上,营地里弥漫着一种古怪的气氛。
士兵们围在篝火旁边,有人擦枪,有人补衣服,有人低声议论着白天的战斗。虽然团长报告说“大捷”,但参加过战斗的人都知道,那不过是一场放水放得不能再明显的追击战。二三百个又累又饿的共军,从他们眼皮子底下跑了,自己还搭进去十几个人。
“团长这是怎么了?”有人在篝火边小声嘀咕,“以前在江西的时候,打共军可没这么手软。”
“嘘,小声点,复兴社的人在呢。”
“复兴社怎么了?还不让人说实话了?”
“别吵了,反正咱们也没死几个人,管他呢。”
赵猛坐在自己的帐篷里,慢条斯理地擦着枪。
他是黄埔六期出来的,论资历比团长还高。但他心里清楚,在这个年头,资历算个屁。没有背景,没有靠山,你就是黄埔一期也只能在营长的位子上坐到老。他赵猛不是没本事,是没门路。
现在门路就在眼前。
团长是陈诚的亲侄子,这个身份就是一张通往高层的门票。他赵猛只要把这位“公子哥”伺候好了,让团长觉得他有用、可靠、能办事,陈诚那棵大树还远吗?
所以今天的事,他一个字都不会多问。
团长说要报五十个,那就是五十个。团长说要缴获二十支枪,那就是二十支枪。团长说不要追,那就不追。
至于团长为什么这么做——那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他只需要让团长知道:赵猛这个人,靠得住。
赵猛把擦好的枪放在一边,端起桌上的酒碗,喝了一口。酒是劣质的红薯烧,辣得嗓子眼发疼,但他喝得很满意。
团长今天对他的表现应该还满意吧?他奉命包抄,执行得干净利落;团长不让追,他二话不说就停下。这才是当部下该有的态度——听话、能干、不多嘴。
他放下酒碗,躺到行军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帐篷顶。
帐篷外面,有人拉二胡,调子悲悲切切的。赵猛听了一会儿,觉得那调子太丧了,不吉利。他翻了个身,面朝里,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有他穿着将军制服的样子。
(https://www.ddblquge.cc/chapter/48710241_20437960.html)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www.ddblquge.cc。顶点笔趣阁手机版阅读网址:m.ddblquge.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