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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7章 两个战俘


团部的帐篷里,陈东征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战报。

他已经写了三遍了,每一遍都觉得不对劲。第一遍太夸张,第二遍太心虚,第三遍——他把第三遍揉成一团扔到角落里,开始写第四遍。

“民国二十三年十二月五日,职部于湘桂边界地区与赤匪后卫部队遭遇。匪约三百余人,占据有利地形顽抗。职率部奋勇进击,激战两小时,毙匪五十余人,俘虏两人,缴获步枪二十余支、机枪一挺。匪向西南方向溃逃。职部伤亡十四人,其中阵亡三人。此役予匪沉重打击,有力地配合了友军之追剿行动。”

三百余人。毙匪五十余人。

陈东征看着自己写下的这些数字,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帐篷帘子被掀开了。

沈碧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目光冷得像腊月的河水。

“陈团长,战报写好了?”

陈东征没有抬头:“差不多了。”

“我能看看吗?”

陈东征犹豫了一下,把战报推过去。

沈碧瑶接过来,扫了一眼,嘴角的弧度又往下撇了几分。

“毙匪五十余人,”她念出声来,“缴获步枪二十余支,机枪一挺。”

她把战报放回桌上,看着陈东征。

“陈团长,今天山谷里有多少共军,你我都清楚。二三百人,跑了二百多,死了八个。你报五十多人,是不是有点——”

“沈组长,”陈东征打断她,“上级要的是战果,不是真相。”

沈碧瑶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所以你就编?”

“你觉得上面的人不知道下面在编?”陈东征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你到部队也有些日子了,应该知道这是常态。所有人都报大数,只有我报实数,你觉得上面会怎么想?”

沈碧瑶沉默了几秒。

“那也不至于——”

“不至于什么?”陈东征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半度,但很快又压了下去,“沈组长,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觉得我是靠关系上来的。但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沈碧瑶看着他,没有说话。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到外面篝火噼啪的声音。

“你今天的部署,”沈碧瑶终于开口,“把西面留出来,是故意的吧?”

陈东征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明白的。”沈碧瑶的目光像两把刀,要把他劈开来看个究竟,“围三阙一,缺口开在敌人要去的方向。这不是战术失误,这是故意放人走。”

陈东征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发抖,但脸上依然保持着平静。

“沈组长,”他说,“你有证据吗?”

沈碧瑶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陈东征觉得自己的伪装就要被她看穿了。

“我会找到的。”她说完,转身走出帐篷。

帘子落下来,帐篷里重新陷入安静。

陈东征坐在桌前,背后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低头看着那份战报,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他要在沈碧瑶的眼皮底下演戏,要在赵猛的执行面前维持威信,要在上级的催促中拖延时间,还要在良心的谴责下继续走下去。

他想起那个年轻俘虏的眼睛,凶狠的、警惕的、带着宁死不屈的光。

那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

在现代,这个年纪的孩子还在上高中,还在为考试发愁,还在刷手机打游戏。而这个孩子,已经扛着枪在战场上跑了上千里,随时准备去死。

陈东征闭上眼睛,把头埋在双手里。

他想起那个白色的手机屏幕,那个红色的五角星图标,那个让他笑得前仰后合的段子——“追了红军两万里也配叫参加长征”。

现在他自己就是那个“追红军”的人。

而他要追的那支队伍,刚刚从他故意留下的缺口里跑了出去,扛着一面弹痕累累的红旗,消失在西面的山谷里。

“我只是想帮你们,”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我只是想帮你们。”

可是他知道,不管他的初衷是什么,今天死了八个人。八个活生生的人,倒在他的士兵枪口下。他们的血,沾在他手上。

他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来,把战报折好,交给王德福。

“发出去。”

王德福接过来,犹豫了一下,说:“长官,那两个俘虏……”

“怎么了?”

“那个年轻的,一直不吃饭,说怕我们下毒。”

陈东征愣了一下,苦笑。

“告诉他们,没下毒。不吃就饿着。”

“是。”

“那个受伤的,老刘怎么说?”

“老刘说伤口感染了,得换药,不然这条腿保不住。”

“让老刘好好治,用最好的药。”

王德福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王德福。”陈东征叫住他。

“在。”

“那两个……怎么样?”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

王德福会意地点了点头:“好吃好喝,死不了。”

陈东征松了口气,挥了挥手让他出去。

帐篷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外面的篝火噼啪作响,远处有人拉二胡,调子悲悲切切的,在夜风里飘荡。

陈东征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

夜空中没有月亮,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营地里大多数帐篷已经黑了灯,只有几处篝火还在燃烧,围坐着的士兵们已经睡着了,有人打呼噜,有人说梦话。

西面的山峦在星空下变成了一道道黑色的剪影,连绵起伏,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那支队伍就在那些山的后面,疲惫、饥饿、伤痕累累,但还在走。扛着一面弹痕累累的红旗,一步一步地往西走。

陈东征站在帐篷门口,对着西边的方向,默默地说了两个字——

“走吧。”

风从西面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凉飕飕的,像是一声叹息。

他放下帘子,回到桌前,吹灭了油灯。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很久很久没有睡着。

梦里,他看到一个白色的手机屏幕,上面有一条帖子,写着“追了红军两万里也配叫参加长征”。他站在屏幕前面,想伸手去关掉它,但手伸到一半,屏幕突然碎了,变成漫天的白色碎片,每一片碎片上都映着一个人的脸——那些死在湘江边上的红军士兵的脸,那些死在山谷里的红军士兵的脸,灰色的军装,空洞的眼睛,张开的嘴巴。

他猛地坐起来,浑身是汗。

帐篷外面,天还没亮。远处有哨兵在走动,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陈东征躺回去,闭上眼睛,但再也睡不着了。

---

第二天清晨,陈东征去看那两个俘虏。

老周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了,白色的绷带裹得整整齐齐,散发出药水的味道。他躺在帐篷角落里,闭着眼睛,脸色还是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

小王坐在旁边,双手还是绑着,但绳子明显松了不少——大概是王德福让人解的。他看到陈东征进来,身体立刻绷紧了,眼神又变成了那只被捉住的野猫。

陈东征在他面前蹲下来。

“为什么不吃饭?”他问。

小王没有回答,只是瞪着他。

“怕下毒?”

小王的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说话。

陈东征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就是那种硬得能砸死狗的米粉干粮——掰下一块,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又掰下一块,递给小王。

“看,没毒。”

小王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干粮,塞进嘴里。他嚼得很慢,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在囤粮的松鼠。

陈东征看着他,忽然问:“你多大了?”

小王愣了一下,含含糊糊地说:“十……十八。”

十八岁。陈东征心想,比现代的自己还小。

“哪里人?”

“江西。”

“家里还有什么人?”

小王的眼圈忽然红了,但他使劲忍住,低下头,不让陈东征看到自己的表情。

“没有了,”他说,声音闷闷的,“都被你们杀光了。”

陈东征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站起身,没有再问下去。

走到帐篷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躺在角落里闭着眼睛的老周,又看了一眼低头啃干粮的小王。

“好好养伤,”他说,“有什么事找王副官。”

小王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篷外面,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他低下头,继续啃干粮。

干粮很硬,硌牙,但他嚼得很认真。

这是他吃过的最奇怪的一顿饭——一个国民党团长给的,在一个国民党军队的帐篷里,身边躺着自己的战友。

他想起老周说过的话:“国民党都是畜生。”

可是这个团长……

小王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出去。

“他是国民党,”他对自己说,“别被假仁假义骗了。”

可是干粮在嘴里嚼着嚼着,忽然就咸了。

他抬起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继续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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