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章 陷入自我怀疑的沈碧瑶
老魏回到特务小组的帐篷时,沈碧瑶正坐在折叠椅上看地图。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散开了,披在肩上,在油灯的光里泛着微微的褐色。桌面上摊着一张湘西地区的军用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各种符号——红的是红军的位置,蓝的是国军的位置。红点已经快走到贵州边境了,蓝点还在后面远远地跟着,中间隔了整整两天的路程。
“回来了?”沈碧瑶头也没抬。
“回来了。”老魏在弹药箱上坐下,掏出烟斗,慢吞吞地装上烟丝。
“怎么样?”
老魏没有立刻回答。他划了根火柴,点上烟斗,吸了两口,让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再慢慢地吐出来。帐篷里弥漫着烟草的气味,和地图上的油墨味混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闷。
“组长,我看过了,”他说,“就是个想保全实力的纨绔,不用太紧张。”
沈碧瑶抬起头,看着他。
“你确定?”
“确定。”老魏点了点头,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用拇指按了按里面的烟灰,“他跟我说了不少话,核心就一个意思——不想打,不想死人,不想把自己的本钱拼光。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在江西的时候见过,在湖南的时候也见过。仗着自己上面有人,就想混日子。没什么大问题。”
沈碧瑶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他说他不想打?”
“原话是‘能躲就躲,犯不着拼命’,”老魏说,“他还说了,他们团新兵多,装备差,追上去是送死。这话倒也不全错——补充团的情况确实不怎么样,跟薛岳那边的部队没法比。”
沈碧瑶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桌上的地图上。红点和蓝点之间的那片空白,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地图的边角,脑子里却不在想行军路线。
“老魏,”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老魏愣了一下,不太明白她问的是哪方面。
“我是说,”沈碧瑶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抛开他的那些‘失误’不谈,你觉得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老魏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些什么东西——是好奇,还是某种老江湖才有的敏锐?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吞吞地吸了一口烟斗,让烟雾在口腔里转了一圈,再吐出来。
“组长,你想听实话?”
“当然。”
“那我就直说了。”老魏把烟斗在鞋底上磕了磕,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坐着,“陈团长这个人,怎么说呢——不是坏人。对士兵不错,对俘虏也算客气,没什么架子,也不摆谱。在军队里混了这些年,像他这样的长官,说实话,不多见。”
沈碧瑶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但是,”老魏话锋一转,“他也不是什么能成大事的人。胆小,怕事,没什么主见,能混就混,能躲就躲。这种人你让他守成可以,你让他冲锋陷阵,指望不上。”
沈碧瑶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桌面上,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老魏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又说:“组长,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你对他……是不是太严格了?”
沈碧瑶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我是说,”老魏斟酌着措辞,“从第一天起,你就对他很有成见。当然,他的那些做法确实有问题,该记的记,该报的报,这是咱们的职责。但你有时候看他的眼神——”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把话说完。
“我什么眼神?”沈碧瑶的声音微微提高了半度。
“就是……”老魏想了想,“好像他做什么都是错的。哪怕他什么都没做,你看着他也觉得不顺眼。”
沈碧瑶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老魏说的没错。
从第一天见到陈东征开始,她就看他不顺眼。不,也许更早——从叔叔告诉她那门亲事的那一天起,她就已经看他不顺眼了。
“陈诚长官的侄子,黄埔六期毕业(其实是南京分校六期的),今年二十八岁,已经是上校团长了。前途不可限量。”叔叔沈清泉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她熟悉的笑容——那是长辈在替晚辈安排终身大事时特有的笑容,笃定、满意,仿佛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了。
“我不需要别人替我安排。”她说。
叔叔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碧瑶,不是安排,是介绍。你们两个先认识认识,处一处,合适再——”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做主。”
她记得自己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留下叔叔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但她还是来了。
不是因为叔叔的安排,而是因为她想亲眼看一看——这个陈东征,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如果他真的是个有本事、有担当的男人,她或许会认可这门婚事。如果他不值得——
那她就有理由回去告诉叔叔:这个人,配不上我。
所以她来了。带着任务,带着职责,也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完全承认的期待——她期待陈东征是个废物。这样她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拒绝这门亲事,不用再被任何人安排。
现在她如愿以偿了。
陈东征确实是个废物。走错路,延误战机,谎报战功,对俘虏心慈手软,在战报上弄虚作假——一个标准的、靠着关系上来的纨绔子弟。
她应该高兴才对。她应该松一口气,然后写一份详细的报告,把陈东征的种种“劣迹”一一列出来,寄回南京,让她叔叔看看,这就是他给自己挑的“好夫婿”。
可是——
她为什么不高兴?
沈碧瑶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想起白天在路上看到的那些痕迹。山壁上的弹孔,地上的血迹,丢弃的草鞋和破碎的背包。那些是薛岳的部队留下的——那些没有地盘、没有根基、只能在战场上拼命来换取前程的杂牌军。他们在前面流血牺牲,而陈东征带着一个完整的团跟在后面,走走停停,吃得好,睡得香,遇到敌人放几枪就跑,然后向上级报告“毙敌五十余人”。
这样的人,她有什么理由不讨厌?
可是——
她又想起陈东征看那些俘虏时的眼神。那个年轻的红军俘虏蹲在地上啃干粮,眼泪掉下来的那一刻,陈东征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不是胜利者的得意,也不是施舍者的怜悯,而是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的、几乎是……愧疚的东西。
一个真正胆小怕事、只想保全实力的纨绔子弟,会对俘虏有愧疚感吗?
“组长?”老魏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没事吧?”
沈碧瑶睁开眼睛,摇了摇头。
“我没事。”
她顿了顿,忽然问:“老魏,你刚才说他不是坏人——你觉得他是好人吗?”
这个问题让老魏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说:“好人不好人,这个我说不准。但我觉得——”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觉得他不像是在演戏。他说的那些话——惜命,也惜弟兄们的命——应该是真心的。至少他确实是这么做的。你看看补充团这些天的伤亡,再看看别的部队的伤亡,差别太大了。别的团追一趟下来,少说也要死百八十个人,补充团呢?死了三个。”
“那是因为他没怎么打。”
“对,他没怎么打。但他也没让他的兵去送死。”老魏看了沈碧瑶一眼,“组长,咱们这行有个规矩——看人要看行为,不是看他说了什么。陈团长的行为,至少说明一件事:他不想死人。这个动机,不管是为了保全实力,还是真的心疼士兵,结果是一样的——他的兵活着,他的俘虏也活着。”
沈碧瑶没有接话。
老魏站起来,拍了拍长衫上的灰。
“组长,我知道你看不惯他。但有时候,看不惯一个人,不一定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
他走到帐篷口,掀开帘子,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老魏出去了。
帐篷里只剩下沈碧瑶一个人。她坐在折叠椅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摊开的地图上,但什么也没看进去。
老魏最后那句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看不惯一个人,不一定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
她知道老魏是什么意思。
他是在说,她看不惯陈东征,也许不是因为陈东征真的那么不堪,而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不想看得惯他。
因为他是陈诚的侄子。因为他是叔叔给她选的“未婚夫”。因为她来这里的真正目的,不是监视一个国民党团长,而是确认一个男人值不值得她嫁。
她希望他不值得。
所以她看他的每一个行为,都带着一种先入为主的偏见——走错路是无能,延误战机是怯懦,放走俘虏是通敌,给俘虏治伤是作秀。每一件事都有一个最坏的解读,而她选择了那个最坏的。
可是——
如果他真的只是在演戏呢?
如果他真的是在故意拖延、故意放水、故意帮红军呢?
那她的偏见就没有错。她看穿了他的伪装,识破了他的把戏。她是对的。
但如果他是真心心疼那些士兵、不想让他们白白送死呢?如果他给俘虏治伤、送吃的,只是因为他是真的不忍心呢?
那她算什么?一个带着偏见先入为主的、冷血的、没有人情味的特务?
沈碧瑶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她想起第一天见到陈东征时的场景。他走过来,脸上带着那种她最讨厌的、纨绔子弟式的笑容,开口就说:“沈小姐,叔叔信里提到过你——”
“请叫我沈组长。”
她记得自己当时的声音有多冷。那是一种刻意的冷,是一种先发制人的冷——她在告诉他:我不是你的未婚妻,我是来监视你的。你别想套近乎。
现在回想起来,她觉得自己也许太过分了。
也许陈东征只是想礼貌地打个招呼。也许他根本没有别的意思。也许——
“也许我真的对他有偏见。”她低声说出来,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到。
帐篷外面,夜风停了,营地陷入了一种安静得近乎凝固的状态。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变成了一道道黑色的剪影,沉默地矗立着,像一群蹲在地上的巨人。
沈碧瑶站起来,走到帐篷口,掀开帘子。
月光洒在营地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士兵们的帐篷像一个个白色的馒头,整齐地排列着。篝火已经快灭了,只剩下几团暗红色的余烬,在月光下忽明忽暗。
她看到陈东征的帐篷在营地的另一头,帐篷里已经黑了灯。他大概已经睡着了。
沈碧瑶站在帐篷口,看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真正目的。不是监视,不是记录,不是写报告——那些都是借口。她来这里的真正目的,是想亲眼看一看,这个被叔叔和陈诚长官选中的人,到底值不值得。
现在她看了。看了很多天。看了他的走错路,看了他的延误战机,看了他的谎报战功,看了他对俘虏的“心慈手软”。
但她还是不知道答案。
因为他太复杂了。复杂到她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装的;分不清他到底是胆小怕事,还是另有隐情;分不清她看到的那些“疑点”是真实的罪证,还是她自己偏见的投射。
也许两者都有。
也许他既是一个只想保全实力的纨绔子弟,又是一个不忍心让士兵送死的长官。也许他既在战报上造假,又真心想给俘虏一条活路。也许他既让她讨厌,又让她困惑。
沈碧瑶放下帘子,走回桌前,坐下来。
她翻开那个小本子,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行军速度、作战部署、俘虏处置、战报内容——每一条都写得工工整整,像一份待提交的起诉书。
她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此人情况复杂,需继续观察。”
写完这行字,她合上本子,吹灭了油灯。
帐篷里陷入黑暗。
她躺在行军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帐篷顶。
她想起老魏说的那句话——“跟了六个组长,你是第七个。这七个组长里,你是最聪明的。”
聪明有什么用呢?聪明的人反而更容易被自己的聪明误导。她以为自己一眼就看穿了陈东征——一个靠关系上来的纨绔子弟,一个胆小怕事的废物,一个不配当她丈夫的男人。
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也许陈东征确实是个废物。也许她的第一印象是对的。也许她不需要再想那么多,只需要继续记录、继续观察、继续等待他露出马脚的那一天。
可是——
如果她的第一印象是错的呢?如果陈东征不是她想的那样呢?
如果那个在篝火旁边跟老魏说“我惜命,也惜弟兄们的命”的人,不是在演戏,而是说真的呢?
那她该怎么办?
继续讨厌他?继续记录他的“罪状”?继续等着他“露出马脚”?
还是——
承认自己错了?
沈碧瑶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帐篷外面,有人在拉二胡,调子悲悲切切的,在夜风里飘荡。她听着那个调子,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她又站在那个山壁上。下面还是那些灰色军装和黄绿色军装的人,还是那些枪声、喊声、惨叫声。但这一次,她没有站在高处旁观,而是走进了人群里。
她走在那些倒下的人中间,脚下的地面是湿的,不知道是水还是血。她看到了陈东征,他还是站在那里,手里没有枪,只是看着周围的人一个一个地倒下。
她走到他面前,问他:“你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陈东征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很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进人群里,消失在灰色和黄绿色的人海中。
沈碧瑶想追上去,但脚像是被钉在地上了一样,动不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那个感觉的名字,不是“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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