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章 小陶的困惑1
进入贵州的第三天,天终于放晴了。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倾泻下来,洒在连绵的山岭上,把那些枯黄的草木照得发亮。远处的山峦在阳光下变成了淡蓝色,层层叠叠的,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路边的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松针的气息,吸进肺里凉丝丝的,让人精神一振。
但小陶没有心情欣赏这些。
他坐在辎重车上,怀里抱着那台沉重的电台,耳机挂在脖子上,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脑子里却在反复回响着昨天夜里听到的那份电报。
那份电报是从薛岳的司令部发出来的,加密等级很高,但小陶的破译能力足够应付。他把那些数字一个个译成汉字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
“第九十二师五四三团于昨日在黎平以东与共军后卫激战,伤亡惨重。阵亡八十七人,伤二百四十一人,失踪三十二人。该团已丧失战斗力,请求休整。”
三百六十人。一个团,三百六十人没了。
小陶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那些数字变成人形的样子——八十七具尸体,二百四十一个伤员,三十二个不知道是死是活的人。那些人穿着和自己一样的军装,说着和自己一样的家乡话,也许几个月前还在田里种地、在街上卖货、在家里哄孩子。现在他们躺在贵州的荒山野岭里,有的已经烂了,有的还在烂,有的连烂的地方都没有,直接被埋在了路边的土坑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小陶!”
前面传来喊声。小陶抬起头,看到沈碧瑶正策马走过来。她的军装笔挺,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军帽下面,整个人像一把刚出鞘的刀。但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影——她昨晚也没睡好。
“组长。”小陶从车上跳下来,抱着电台走到她面前。
“昨天的监听记录给我看看。”
小陶把记录本递过去。沈碧瑶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着,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电报抄录上扫过。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翻到薛岳司令部那份伤亡报告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小陶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把那一页翻过去,继续看后面的内容。
“就这些?”她问。
“就这些。”小陶说。
沈碧瑶点了点头,把记录本还给他。
“继续监听。尤其是薛岳那边的通讯,有什么重要的马上报告。”
“是。”
沈碧瑶调转马头,走了。小陶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她的脊背不像平时那么挺直了——微微有些弯,像是在承受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他重新爬上辎重车,把耳机挂回脖子上,继续监听。
电台的真空管发出微弱的橙黄色光芒,在阳光下发出一层淡淡的光晕。耳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小陶转动旋钮,寻找着下一个信号。
忽然,一个熟悉的频率跳进了他的耳朵。
那是补充团内部的通讯频率。
小陶的手指停在旋钮上,犹豫了一下,没有调开。
耳机里传来王德福的声音,带着那种他特有的、有点油滑但又让人觉得亲切的腔调:“……团长,三营那个痢疾的兵,老刘说需要磺胺,咱们的药用完了。”
然后是陈东征的声音。那个声音很低,很平,像是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没有什么棱角,但很沉。
“让人去附近的村子找找,问问有没有土郎中。实在不行,从团部的备用药品里拿。”
“可是长官,那些药是备着万一打仗——”
“打仗的事以后再说。人要是死了,药留着有什么用?”
耳机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是王德福的声音:“是,长官。”
然后通讯断了。
小陶摘下耳机,坐在车上,看着前面的路发呆。
路在山谷里蜿蜒,两侧的山壁上长满了灌木和野草,在阳光下泛着黄绿色的光。远处有士兵在唱歌,唱的是什么“夜半三更哟盼天明”,调子很慢,像是在哭。他听着那个调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薛岳的部队在死人。成百上千地死。一个团打残了,三百六十个人没了。而陈东征在关心一个痢疾的兵,在从团部的备用药品里拿药,在说“人要是死了,药留着有什么用”。
谁对谁错?
小陶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些数字——八十七、二百四十一、三十二——压在他心上,像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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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队伍在山脚下的一个村子里扎营。
村子很小,稀稀拉拉的十几户人家,土墙黑瓦,和这一带所有的村子一样,贫穷、破败、沉默。村民们都躲在家里,不敢出来,只有几个胆大的孩子趴在门缝后面,偷偷地看着这些穿军装的人。
小陶在帐篷里架好电台,戴上耳机,开始了例行的监听工作。
信号不太好,贵州的山太多了,电波在山谷间反射、折射,变成一堆乱七八糟的杂音。他耐心地调整着频率,一个一个地过滤,像一个在沙子里淘金的人。
忽然,一个清晰的信号跳了出来。
又是薛岳的司令部。
小陶的手指飞快地在记录本上写着,把那些数字一个个译成汉字。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
“……第九十三师五四七团在剑河附近遭遇共军主力,激战终日。阵亡一百二十三人,伤三百零七人,失踪五十六人。该团团长阵亡,副团长重伤……”
四百八十六人。
小陶放下笔,看着本子上的数字,手在发抖。
四百八十六个人。加上昨天的三百六十个,已经是八百多个人了。两个团,八百多个人,就这样没了。
他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走出帐篷。
外面的空气很冷,带着泥土和炊烟的气息。营地里很安静,士兵们大多已经睡了,只有几处篝火还在燃烧,围坐着的哨兵在低声聊天。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变成了一道道黑色的剪影,沉默地矗立着,像一群蹲在地上的巨人。
小陶站在帐篷外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小陶?”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他转过头,看到老魏从黑暗中走出来,手里拿着烟斗,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
“魏哥。”小陶叫了一声。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老魏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掏出火柴点上烟斗。火光在两个人脸上跳了一下,又熄灭了。
“没什么,”小陶说,“就是……监听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小陶犹豫了一下,把那份伤亡报告的内容告诉了老魏。他一边说,一边观察老魏的表情。老魏的脸上没有太多变化,只是眉头微微皱着,烟斗里的火光忽明忽暗。
“……四百八十六个人,”小陶说完,声音有些哑,“加上昨天的,八百多人了。”
老魏沉默了一会儿,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白雾。烟雾在月光下飘散,像一缕缕灰色的丝线,消失在夜空中。
“薛岳的部队,”老魏说,“打得很苦。”
“我知道,”小陶说,“可是……陈团长那边……”
他没有把话说完。老魏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魏哥,”小陶终于问出了那个在心里憋了一整天的问题,“团长是不是故意不打仗?”
老魏没有立刻回答。他吸了一口烟,让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再慢慢地吐出来。
“你觉得呢?”他反问。
“我不知道,”小陶摇头,“我就是觉得……别的部队在拼命,我们在休整。别的部队在死人,我们在……在给俘虏治伤,在关心痢疾的兵。”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老魏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责备,也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过来人”才有的疲惫。
“小陶,”老魏说,“你加入特务处多久了?”
“一年零四个月。”
“一年零四个月,”老魏重复了一遍,“那你应该见过不少部队了。”
“嗯。”
“那你告诉我,你见过的那些部队里,有几个是真正想打仗的?”
小陶愣住了。
他想起了自己在江西见过的那些部队——有的在抢老百姓的粮食,有的在抓壮丁充数,有的军官克扣军饷中饱私囊,有的打了败仗就溃逃,跑得比谁都快。真正想打仗的、敢打仗的、能打仗的部队,他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不多。”他老实地说。
“那你觉得,陈团长这个人,比起你见过的那些军官,怎么样?”
小陶想了想,说:“他对士兵好。”
“还有呢?”
“他对俘虏……也还行。”
“还有呢?”
小陶沉默了。他想起陈东征每天巡营的样子,想起他问王德福“弟兄们的伤怎么样了”的声音,想起他在战报上造假时脸上那种复杂的、几乎是愧疚的表情。
“他……不像坏人。”小陶说。
老魏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像是一杯被稀释了很多遍的茶,还能尝出味道,但已经没有多少茶意了。
“小陶,我干这行二十年了,”他说,“见过很多军官。有的坏在明处,抢钱抢粮抢女人,谁都看得见;有的坏在暗处,笑面虎,嘴上说得好听,背后捅刀子。但陈团长这个人——”
他停顿了一下,把烟斗在鞋底上磕了磕。
“他不在这些里面。他有自己的主意。你看他这些天的做法——走错路、延误、放水、造假——哪一件是正经军官该干的事?可他这么干,是为了什么?”
小陶没有说话。
“为了不让人死。”老魏说,“不管他是为了保全实力,还是真的心疼那些兵,结果是一样的——他的兵活着,他的俘虏也活着。而那些拼命追的部队呢?死了一茬又一茬。”
他站起来,拍了拍长衫上的灰。
“你觉得少死人不好吗?”
小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老魏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拖得很长,一步一步地走进黑暗中,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被夜风吞没。
小陶站在原地,看着老魏消失的方向,脑子里乱糟糟的。
“你觉得少死人不好吗?”
这句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像一个解不开的结。
他走回帐篷,坐下来,戴上耳机。电台的真空管发出微弱的橙黄色光芒,照在他年轻的脸上,忽明忽暗的。他的手指放在旋钮上,但没有转动,只是坐在那里,听着耳机里沙沙的电流声。
他想起自己在特务处培训时学过的那些东西——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特务的天职是监视军队,确保他们执行命令。命令就是命令,不管对错,都要执行。
可是——
如果命令是让人去送死呢?
如果执行命令的结果是八百多个士兵躺在贵州的荒山野岭里,有的死了,有的残了,有的连尸体都找不到呢?
那还要执行吗?
小陶摘下耳机,把头埋在双手里。
“我不知道,”他对自己说,“我真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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