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的长辈（39）
大年初一的月亮胡同，天还没亮透，鞭炮声就响起来了。
从巷口到巷尾，噼里啪啦的，一阵接一阵，硝烟味顺着风飘进来，混着院子里腊梅的香气，倒也不难闻。
张家的规矩，大年初一要给族长和老祖宗拜年。
天刚蒙蒙亮，月亮胡同那扇黑漆大门就开了，张隆进头一个进来的，身后跟着乌泱泱一群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衣裳都换了新的，蓝的灰的藏青的，虽不鲜艳，但干净利落，衬得人精神。
他们在院子里站好，张隆进喊了一声“给族长拜年”，齐刷刷三鞠躬，规规矩矩，没有一个人出岔子。
张起灵站在堂屋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暗纹棉袍，领口整整齐齐，头发也梳过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往那一站威严不可侵犯，俨然一副严肃族长的样子。
黑瞎子和张玄辰坐在里面，穿着一件全新的黑色中山套装，墨镜架在鼻梁上，嘴角噙着笑，看着这群人鞠躬，张起灵点头回礼，随后张隆进把红包一个一个递过去。
那些半大孩子领了红包就跑到一边去拆。
但是慢慢的，许多异样的目光一直往里面飘，他也顺着那些目光往旁边看了一眼。
张玄辰坐在太师椅上，怀里抱着解雨臣，解雨臣裹在一件大红的小棉袄里，脸蛋粉扑扑的，正闭着眼吃奶嘴，安静静的，乖巧的不得了。
吳邪就站在张玄辰腿边上，穿着一件绿色的小棉袍，领口绣着几只小老虎，锅盖头剪得齐齐的，浓眉大眼，虎头虎脑的。
他一只手拽着张玄辰的衣角，另一只手指着解雨臣，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小嘴一张一合的，说得认真极了。
院子里的张家人用表情发弹幕
【“那又是谁的孩子？”】
【“不道，没收到风声啊？”】
【“能让老祖宗抱着的，肯定是皇太子的新儿子啊！”】
此弹幕一出，张家人觉得有道理，毕竟有这种被老祖宗抱着的待遇除了王胖子就是吳邪这个小太孙啊。
【“那太子妃呢？”】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小太孙是皇太子收养的，不是亲儿子。”】
【“啊？这能成吗？族长一家都是外族人，这像话吗？”】
【“管他们呢，这里是新张家，老规矩没用了。还是想想给小太孙二点零送什么礼物吧。”】
【“也对。”】
有真正知情的张家人看不下去了，打断了他们大逆不道的弹幕：【“都别胡咧咧，那孩子听说是族长夫人老相识的孩子，爹妈不在了，托付给他的，昨天听隆进爷爷说，要过继给太子的。”】
【“原来如此啊……”】
【“孩子很好看，族长一家收养孩子应该看脸。”】
此言一出，众人又往孩子看去。小孩被包得红彤彤的，裸露出来的皮肤粉粉嫩嫩的，才两个月五官就已经很立体了，可想而知长大了会有多好看。
这话传到张隆进耳朵里，他咳了一声，示意大家安静，拜年还没完呢。
后面的人又上来，鞠躬，领红包，退下。
等所有人都见完了，张隆进留在最后，跟张玄辰说了几句话，又逗了逗他怀里的解雨臣，笑着说了几句吉祥话，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张隆进又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后生，一人手里拎着一个大包袱，沉甸甸的，往堂屋桌上一放，解开一看。
里面满满两包袱女婴用品。粉红的襁褓、绣花的小衣裳、镶着东珠的虎头鞋、带着蕾丝花边的小帽子，还有几件做工精细的小裙子，花花绿绿的，堆了满满一桌。
张玄辰看着那堆东西嘴角微微抽搐：“男孩。”
张隆进愣了一下，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说：“昨儿个大家回去说那孩子好看，都以为是女孩，连夜赶出来的。我……我回去换。”
张隆进刚走，解雨臣就正好醒了，睁开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黑白分明的，眼尾微微往上挑，看了张隆进的背影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继续吃他的奶嘴。
张隆进边往外走还边嘟哝着：“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张家阳盛阴衰，这般可爱的小姑娘长大了都不知道得勾走多少张家小伙的魂。可惜又是个小子……
张玄辰听见了，端着茶杯，嘴角弯了弯，没有接话。男孩就是男孩，不可能因为可惜就转换性别，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没听说过这种道理。
年一过完，长沙那边就来电话了。
王胖子接完电话，坐在沙发上，眉头皱着，手里转着一支笔。
今年是1978年，改革的春风刚刚吹起来，长沙作为第一批开放的城市，事情多得压死人。
他是城市开发部的副部长，开年第一个会就是关于城市规划调整的，必须到场，而且一去就是好几天，连轴转，回不了家。
他倒是不怕忙，他怕的是孩子。
吳邪和解雨臣怎么办？
带回长沙，他顾不上；留在北京，他又舍不得，可是张玄辰说想在北平陪小哥来着。
张玄辰看出他的心思叹了一口气：“我跟你回长沙，孩子我看着，你放心。”
王胖子点了点头，他知道张玄辰带孩子的手艺，比他还强。
黑瞎子靠在躺椅上，听着他们商量，突然开口说：“要不，把孩子留北平吧，我跟你爸带。”
他说的“你爸”自然是张起灵。
张起灵觉得这个可以有，他也想带孙孙出去玩。
黑瞎子又说：“反正我们两个在北平也闲得慌，带带孩子，打发打发时间。吳邪也大了，好带了。小花才两个月，吃了睡睡了吃，也不费什么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的，但那语气里头的期待，藏都藏不住。
王胖子还没开口，吳邪先急了。
小家伙坐在王胖子旁边的软凳上，手里攥着一只布老虎，听见“孩子留北平”这几个字，布老虎往地上一扔，“嗖”地站起来，迈着两条小短腿跑过来，一头扎进王胖子怀里。
两只手死死攥着他的衣领，仰着脸，嘴巴一瘪一瘪的，眼眶已经红了，眼泪在里头打转，亮晶晶的。
他没有哭出声，但那副模样比哭出来还让人心疼。
小鼻子红红的，嘴唇哆嗦着，下巴一颤一颤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终于兜不住了，顺着脸颊滚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王胖子的衣领上。
王胖子急了：“哭啥呀？”
他抽抽噎噎地说：“弟弟……回家……弟弟……回家……”，他还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可话里的意思明明白白——弟弟要跟他走，弟弟要回长沙，弟弟不能留在北平。
他一边说，一边扭头去看沙发另一端那个裹在襁褓里的小东西，解雨臣正闭着眼睡觉，什么都不知道，安安静静的，小嘴叼着嘴巴，时不时动一动。
他那么好看的弟弟，当然要在他身边，哥哥要照顾弟弟，保护弟弟的。
王胖子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都碎了。
他把吳邪搂进怀里，大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说：“不哭，不哭，弟弟跟你走，弟弟回长沙。”
吳邪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抽噎着问：“真的？”
王胖子点了点头，伸手给他擦了擦眼泪，那眼泪越擦越多，擦不完似的，索性不擦了，把吳邪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膝盖上，搂着他：“真的。弟弟跟咱们回长沙，爸爸去哪儿，你们就去哪儿，不分开了。”
吳邪靠在他胸口，抽抽噎噎地慢慢不哭了，王胖子低头看他，看他那哭花了的小脸。
天真懂事又早慧，看得出来是真的很喜欢小花了，平时不爱哭的小家伙都掉小珍珠了。
黑瞎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还是不做这个坏人吧。
王胖子最终还是决定把解雨臣带回长沙。
张玄辰跟着去，张起灵没有反对，只是在他出发前一天，做了一件事。
他把自己关在东厢房里，整整一个下午，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小木椅。
椅子巴掌大，用黄杨木做的，椅背上刻着一只小麒麟，活灵活现的，四条腿打磨得光光滑滑的，坐上去稳稳当当的，不会倒。
他把小木椅放在解雨臣的襁褓边上，看了看，觉得少了点什么，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小截红绳，系在椅背上，打了个小小的蝴蝶结。
泼肥~~~
黑瞎子站在门口，没忍住笑出声。
老人家的审美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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