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的长辈(43)
1992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要早一些,九月初的北平已经有了凉意,院子里的老槐树开始往下掉叶子,金黄色的叶片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清脆又悦耳。
张起灵最近这段时间总是早出晚归,有时候会一连好几天都见不着人影,黑瞎子问他去哪儿了,他就说“有事”,问多了就沉默不语,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头分明藏着什么,可嘴上就是不肯多说一个字。
黑瞎子知道他的脾气,这人不想说的事儿,你就是拿钳子也撬不开他的嘴,所以也就不再追问了,只是每天傍晚的时候会站在院门口抽根烟,看着巷子口的方向,等人回来了就把烟掐了,转身进屋,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
都老夫老妻了,他也清楚有的时候哪怕再亲近的人也需要自己的空白。于是黑瞎子很大方地不去计较。
张玄辰因为两个小孩子,多数时间都在干部大院,这边院子里就剩黑瞎子和张起灵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黑瞎子有时候觉得这院子太大了也不好,大得有些空落落的,以前张玄辰在的时候,至少还有个说话的人,现在就剩他一个,连个斗嘴的对象都没有。
那天晚上,黑瞎子记得特别清楚,是九月十二号,因为他下午的时候撕了一页日历,上面的农历写着八月十五,中秋节。
他特意去菜市场买了只鸭子和鸡,又买了些藕和菱角,和他自己喜欢的青椒,准备做一顿像样的晚饭,可一直等到晚上八点多,张起灵也没回来。
他把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实在等不了了,就自己先吃了,把留给张起灵的那份用盘子扣上,放在了桌上。
他坐在客厅里看了会儿电视,可电视里头放的是什么他压根儿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的念头。
快到半夜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了动静。
黑瞎子没开灯,“咻”地一下从沙发上坐了起来,竖起耳朵听着。
那动静很轻,可黑瞎子是什么耳朵,这点儿声音根本瞒不过他。
他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轻缓地穿过院子,片刻,堂屋的门被打开又被关上,一步一步,刻意压着。
黑瞎子心里头那股子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轻手轻脚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顺着走廊往浴室的方向摸了过去。
浴室的灯亮着,门虚掩着,里头传来哗哗的水声。
黑瞎子站在门口,心想到底是贼还是什么,哪家的贼那么大胆到别人洗澡,更别说这被张家人团团围住的月亮胡同,他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这一眼看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张起灵站在淋浴喷头下面,水哗哗地往下冲,可那水冲到身上之后流下来的颜色不对,是淡红色的,地上已经积了一摊水,那水的颜色在白色瓷砖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红得让人心里头发慌。
张起灵的衣服堆在旁边的地上,深色的外套看不太出来,可那件浅色的里衣上却有大片大片的暗红色痕迹,有的已经干了,变成了褐色,有的还湿着,在灯光下泛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光泽。
黑瞎子一把推开了门。
张起灵听到动静猛地转过身来,动作快得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可在看到是黑瞎子的瞬间,他的身体又松弛了下来,只是微微皱了皱眉,那表情像是在说“你怎么还没睡”。
他的脸上还有没洗掉的血迹,顺着脸颊往下淌,在灯光下看起来触目惊心的,可他本人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甚至还伸手去够旁边的沐浴露,那副淡定的样子简直能把人气死。
黑瞎子盯着他看了足足有五秒钟,然后一字一顿地说:“张起灵,你给我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大半夜一身血回来,你待会把浴室给清理干净!”
张起灵沉默了两秒,缓缓一句让黑瞎子差点背过气去的话:“没事,不是我的血。”
“不是你的血?”黑瞎子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都在发抖,“你大半夜浑身是血地跑回来,跟我说不是你的血?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呢?你身上这些血是哪儿来的?你杀人去了还是杀猪去了?”
张起灵又不说话了,就那么站在淋浴头下,任由水流冲刷着他的身体,淡红色的水顺着他的脚踝流进地漏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他的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衬得那张脸苍白得不像话,他站得笔直,腰板挺得直直的,整个人理直气壮的。
黑瞎子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头又气又急又心疼,几种情绪搅在一起,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憋得他难受极了。
他在心里暗骂,自己当初就不应该说什么我们搭伙过日子,一开始的确是蜜里调油的状态,时间一长就老夫老妻了,现在更是干什么都瞒着,实在是太过分了,但看着那些血,他心里又不得劲,打算去拿医药箱,出去前还狠狠剜了张起灵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今天要是不给我交代清楚,这事儿没完。
张起灵嘴角轻动,快速洗完澡,关掉水龙头,拿毛巾擦了擦身上的水,然后穿上黑瞎子专用的黑色浴袍走了出去。
他的动作还是那么从容不迫的,好像刚才那些血啊伤啊的根本不存在一样,可黑瞎子注意到他走路的的时候右肩的动作明显比左肩要慢一些。他开始好奇,什么样的人能伤到这个“变态”。
黑瞎子没说话,走过去直接拉开他的浴袍领口,果然在右肩下方看到了一道长长的伤口,已经结了痂,可边缘还有些发红,根据他的经验,就是新伤叠在了旧伤上面。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打开医药箱,拿出碘伏和纱布,开始给张起灵处理伤口。他的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可以说有点粗暴。
“黑爷真是上辈子欠你的,我真是命苦啊。以前刚谈恋爱的时候,什么小秘密小情话都会说,现在是我人老珠黄、明日黄花了,干什么都瞒着我,那干脆以后就当没有我这个人好了。”
张起灵抬起眼睛看他,不说话,就这样用示弱的眼神看着人,直把黑瞎子看得没办法。为什么现在不说小秘密,那是因为他的秘密和过往黑瞎子都知道啊,小情话,张隆进给他的恋爱八百式他都说完了,所以才恢复了寡言沉默的本性。
黑瞎子给他包扎好伤口,收拾好医药箱,然后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点了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隔着烟雾看着张起灵,声音平静得有些反常:“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汪家。”
这些张起灵没有再沉默,若是再瞒着,他又要独守空房了。
他才不要和张隆进一样被老伴嫌弃。
黑瞎子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眉头拧了起来:“汪家?那个汪家?”
张起灵点了点头。
黑瞎子当然知道汪家是什么来头。
从清末就开始跟张家纠缠不清的那个汪家,把张家搞得四分五裂的那个汪家,像鬼魅一样缠了张家几十年的那个汪家。
除了张家人提起的,黑瞎子自己也知道这个家族,疯狗一样没品的邪教家族罢了。以至于每次提到汪家的时候,大家的表情都会变得很奇怪,那特么就是一根扎在肉里百年的刺,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就那么一直疼着,疼得人都快习惯了,可每次碰到还是会觉得难受。
“这段时间,你忙这个?”黑瞎子问。
张起灵又点了点头,这次多说了一句:“汪家开始活跃,所以我干脆召开族会,和隐居的老张家人、海外张家一起围剿汪家。”
黑瞎子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所以你瞒着我,一个人去拼命?”
“不是一个人。”张起灵纠正道,“是张家所有人一起。”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黑瞎子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可很快又压了下去,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你觉得我不配知道?还是你觉得我会拖你后腿?”
张起灵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头映着灯光,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黑瞎子所有怒气都烟消云散的话:“不想让你担心。”
就五个字,简简单单的,可里头装的东西多得很,多得像是一整片海,表面上看着风平浪静,底下却是万丈深渊。
黑瞎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狠话来着,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那动作里头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奈和妥协,像是在说:我拿你这个人真是没办法。
“事情结束了?”黑瞎子问。
“结束了。”张起灵说,语气里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汪家,没了。”
汪家的消亡,代表着一段横亘了几十年的恩怨的终结。
是压在张家身上的一块巨石的崩塌,是无数张家人的血和泪、时间换来的一个句号。
黑瞎子没再说什么,站起身走到张起灵面前,弯下腰,双手捧着他的脸,用自己的额头抵住了他的额头。
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的气息拂在彼此的脸上,给予他们彼此一种无声的慰藉。
黑瞎子闭上了眼睛,感受着张起灵额头上传来的温度,心里头那些翻涌的情绪慢慢地平复了下来,像是涨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地退回了大海,露出了平整的沙滩。
过了好一会儿,黑瞎子才松开手,直起身来,嘴角扯出一个笑来:“我暂时原谅你了,明天有你好受的。”
张起灵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问为什么。
黑瞎子笑了笑,那笑容里头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意思:“胖子要是知道了这事儿,你看他怎么念叨你吧。”
(https://www.ddblquge.cc/chapter/47025113_20986017.html)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www.ddblquge.cc。顶点笔趣阁手机版阅读网址:m.ddblquge.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