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拂林的父亲(5)二合一
香港的码头比上海港热闹得多,许许多多的的人挤在栈桥上,空气中弥漫着海鲜干货和煤烟混合的气味,远处几艘挂着米字旗的军舰静静地泊在港湾里,炮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张玄辰领着一家老小穿过人群,步子不急不慢,张拂林抱着小官跟在后面,白玛紧挨着丈夫,他们明面上的行李早就有旅行公司的人手都搬上了船,现在他们是一身轻,还有大部分重要家当都在张玄辰那个谁也看不见的空间里头,所以他们看起来轻便得不太像要出远门的人。
他们要换的那艘客轮停靠在码头最深处,远远望过去就像一座浮在海面上的白色城堡,船身上刷着“RMS Arcadia”的字样,烟囱高耸入云,甲板上已经有不少穿着体面的乘客在凭栏远眺。
张拂林仰头看着这艘庞然大物,心下有些涟漪——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船就是在上海港坐的那艘货轮,跟眼前这个比起来,那艘货轮简直就是澡盆里漂着的一片树叶,以前在张家课堂听过,但从做任务开始也没有真正见过真的远洋轮渡。
白玛也看呆了,她这辈子连河都没过几回,忽然看见这么大一艘船,脚下都有些发软,一只手不自觉地攥住了张拂林的袖子。
张玄辰倒是淡定得很,他跟码头上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说了几句话,递过去几张票证之类的东西,那人看了一眼,态度立刻从公事公办变成了殷勤备至,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亲自领着他们上了舷梯。
他们被带到了船上的头等舱区域——走廊里铺着厚厚的暗红色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墙壁上挂着铜框的油画,每隔几米就有一盏黄铜壁灯,把整条走廊照得暖融融的。
房间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得多,和酒店的套房差不多,甚至还有一个独立的卫生间,白瓷的浴缸在灯光下白得发亮。
窗户是圆形的,镶着厚厚的玻璃,望出去能看见港湾里波光粼粼的海面。
张拂林把小官放在床上,“落地”的小官伸着小手动了两下,然后继续睡他的,一点没被吵着的意思。
“父亲,”张拂林压低了声音,“这是贵族轮渡吧,这得花多少钱啊?”
张玄辰正在检查窗户的锁扣,头也没回:“不该问的别问。”
“我就是好奇嘛······”
“好奇你就去甲板上看看,”张玄辰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卡片一样的东西放在桌上,“这是全船畅通的通行证,拿着这个,什么地方都能去,包括贵族餐厅。”
张拂林拿起一张看了看,卡片是硬纸做的,上面印着船公司的徽章和一些地区代表性的英文字母,边角盖着钢印。
张玄辰在头等舱安顿下来的第一天就摸清了整艘船的布局——餐厅在哪儿,甲板在哪儿,船长室在哪儿,哪个地方的茶点最好吃,哪个时段的人最少。
他每天早出晚归的,有时候带着小官出去,有时候把孩子留给白玛,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张拂林从来没见过的表情。
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大概就是“心情不错”四个字。
这在张拂林的认知里是极其稀罕的,他从小到大见过父亲的表情大概可以分为三类:面无表情、微微不悦、以及“你给我跪下”。
像现在这种嘴角微微上翘、眼角带着点笑意的状态,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
原因很快就被他找到了。
张玄辰在所谓的贵族餐厅里认识了一对英国夫妇,每天约着一起吃饭聊天,有时候还一起去甲板上拍照看风景,聊到高兴处甚至能看见他父亲伸手比划着什么,嘴里说个不停,跟换了个人似的。
那对英国夫妇——男的叫亚瑟·汉密尔顿-格雷,是英格兰北部一个老贵族的旁支,虽然不算顶级的豪门,但在约克郡拥有大片的庄园和矿场,家族世代经营羊毛和煤矿生意,在伦敦的上流社会里也算有些名望。
亚瑟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高大但并不粗壮,肩膀宽阔,脊背挺得很直,一头深棕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蓄着那个年代英国绅士流行的短髭,修剪得整整齐齐,说话的时候习惯微微扬起下巴,但眼神里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倨傲,反而带着一种温和的好奇心。
他的夫人埃莉诺·汉密尔顿-格雷比他小几岁,是个典型的英国美人,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脸颊上带着淡淡的粉红色,像是刚从花园里掐下来的一朵玫瑰,淡金色的头发盘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海风吹散了也毫不在意,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会聚在一起,非但不显老,反而有一种岁月沉淀过后的温润。
她的眼睛是一种很浅的灰蓝色,像冬天早晨结了薄冰的湖面,干净、清透、带着一点点冷,但当她看着人的时候,那种冷很快就融化了,变成一种让人觉得很舒服的暖意。
这对夫妇是到香港谈生意的,亚瑟的家族跟远东的贸易往来不少,茶叶、丝绸、瓷器,都是他们生意版图里的一部分。
他们在船上已经待了几天,每天在餐厅里见到的不是趾高气扬的殖民地官员就是满脸精明的商人,难得碰见一个既不是来求他们办事也不是来巴结他们的人,所以当张玄辰抱着小官走进餐厅、在一群西装革履的英国人中间显得格外突兀却又格外自在的时候,埃莉诺第一个注意到了他。
“那位先生的气质很特别,”她那天跟丈夫说,“他不像其他人那样看我们。”
亚瑟顺着妻子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一个穿着深灰色暗纹长衫的东方男子坐在靠窗的位置,怀里抱着一个襁褓,面前摆着一杯茶,正低头跟怀里的婴儿说着什么,脸上的表情柔和得不像话。
他注意到了张玄辰身上的衣服,他的生意版图里面就有布料生意,张玄辰身上的料子是上好的绸缎,昂贵的绸缎剪裁得体,虽然款式跟他们习惯的西式着装完全不同,但那料子的光泽和质地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对妻子说:“那位先生大概比这船上大部分人都富有。”
他们是在第二天正式认识的。
张玄辰抱着小官在甲板上晒太阳,埃莉诺出来散步,看见那个裹在襁褓里的小东西,母性使然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一看就走不动道了。
小官那天穿了一身奶蓝色的小袄,把他裹得像个小粽子。他刚睡醒没多久,眼睛半睁半闭的,小嘴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在品味嘴里残留的奶味。
埃莉诺盯着那张小脸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问了一句:“May I?”
张玄辰看了她一眼,大概是从她的眼神里判断出了这个人有没有恶意——判断的结果是,她把“想抱孩子”这四个字写在了整张脸上,连藏都没藏。
他把小官递过去的时候,埃莉诺接的手法笨拙又极其小心,两只手捧着襁褓,仿佛捧着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还没熟透的果子,生怕用力大了会把它捏坏了。
小官被换了个怀抱,鼻子里闻到的是跟平时不一样的气味,他皱了皱小眉头,睁开眼看了看,当然什么都看不清,一个月的婴儿能看见的只有模模糊糊的光影和轮廓,但他没有哭,反而咧了咧小嘴,做出了一个非常像笑的表情。
埃莉诺倒吸了一口气,回头喊她丈夫:“Arthur, come and look at this!”
亚瑟走过来,低头看见妻子怀里那个小小的人儿,向来在生意场上滴水不漏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松动。他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碰小官的脸蛋,那触感细腻得让他想起春天庄园里刚出生的小羊羔,但又比小羊羔更软、更暖、更让人舍不得放手。
“他多大了?”埃莉诺问道,她的中文磕磕巴巴的,勉强能听明白。
“刚满一个月,”张玄辰用流利的英语回答,这倒是让亚瑟微微挑了一下眉毛,“他的名字叫Fury(福瑞)。”
“你的儿子?”亚瑟问。
“孙子。”张玄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点微妙的骄傲,但紧接着他就意识到这对英国夫妇脸上露出了一种很微妙的表情。
他们在打量他的脸,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眼神里的疑惑越来越浓。
亚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请恕我冒昧,但你看上去······不像是当祖父的人。”
这话倒不是恭维。
张玄辰的面相确实显年轻,他的皮肤光洁,眼角没有皱纹,头发乌黑浓密,看上去最多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
他说自己是当祖父的人,就好比一个看着像小伙子的男人说自己的儿子已经娶媳妇了,搁谁谁都得愣一下。
张玄辰对这种反应见怪不怪了,他摆了摆手,:“亚洲人都老得慢,这是天生的。再说了,”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带着一点点的促狭,“我有钱,会保养。”
亚瑟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在甲板上传出去老远,引得旁边的乘客纷纷侧目。
埃莉诺也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怀里的小官被笑声震得动了动,但她很快就收敛了音量,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见他没有被声音吓哭才松了一口气。
“他真乖,”埃莉诺说,声音放得很轻,“我见过很多婴儿,很多时候都会哭,他不哭吗?”
“会哭,但不怎么哭。”张玄辰说,目光落在小官脸上,那个眼神跟他平时看张拂林的时候完全不同。
如果说看张拂林的时候是一碗白开水,那看小官的时候就是一碗放了蜜糖的甜汤,表面上看还是清清亮亮的,但底下的甜味儿怎么都藏不住。
“这孩子脾气好,醒来或者饿了从来不乱哭,顶多哼唧两声,你把他抱起来他就对你笑。”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小官这时候又动了动,小嘴咧开了一个更大的弧度,粉嫩的牙床,配上那张白白嫩嫩的小脸,无齿之人的可爱,没有人能够扛得住,埃莉诺的心都要化了,她转过头看着丈夫,那眼神里的意思非常明确——我想要一个,现在就想要。
亚瑟读懂了妻子的眼神,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动作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歉意和疼惜。
他们结婚快二十年了,一直没有孩子,看过医生,求过天神,试过所有能试的办法,但老天爷像是跟他们开了个玩笑。
他们什么都有,有钱、有地位、有许多庄园、有半个郡的人见了他们都得脱帽行礼,偏偏就差一个继承人,如果到五十岁还没有亲生的孩子,他的爵位和财富多半会被侄子们瓜分。
埃莉诺嘴上不说,每每看见别人家的孩子,眼睛里的光就会暗下去几分。
张玄辰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他在甲板的椅子上坐下来,跟他们聊起了天。
话题从孩子开始,慢慢地散开去,像水面上漾开的波纹——说到中国的民俗,说到民间的传说,说到那些口耳相传的老规矩和老讲究。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声音低沉平稳,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那种娓娓道来的节奏让人不自觉地安静下来,连海风和浪涛都成了背景里的伴奏。
“我们那儿有个说法,”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头轻轻敲着扶手,“天上的孩子在选人家投胎的时候,会先去看看那家里有几个孩子。有些孩子喜欢热闹,看到别人家里孩子多、热热闹闹的,就愿意去;有些孩子呢,看到那家里冷冷清清的,就不爱去了。”
埃莉诺听得很认真,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海面的波光,一漾一漾的:“所以,如果想要孩子······”
“就要让家里热闹起来,”张玄辰说,“有孩子的东西,有孩子的笑声,哪怕孩子还没来,你先给他把地方腾出来,他看见了,就知道这里欢迎他。”
他说着,朝埃莉诺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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