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拂林的父亲(14)
新西兰的春天是从九月开始的,而当时间走到三月,这片土地便迎来了它一年中最沉静而丰饶的季节——夏末秋初。
三月的坎布里奇,太阳不再像一月中那样毒辣,而是变得温和了许多,像一个脾气暴躁的人终于学会了心平气和地说话。
清晨的时候,草叶上会结一层薄薄的露水,踩上去鞋子会湿,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着干草和熟透果实气味的甜香,那是夏天最后的气息和秋天最初的讯息交织在一起的味道。
牧场的草已经从盛夏那种近乎发黑的深绿变成了带着一点点黄的浅绿,草尖开始微微垂下,沉甸甸的。
那些绵羊已经换上了秋天的厚毛,圆滚滚的身子挤在一起吃草的时候,远远望去像一大片会移动的棉花糖。
小河的水位比冬天的时候低了一些,河床上的石头露出来更多了,水流的声音变得更加清脆,叮叮咚咚的,清脆悦耳,抚慰人心。
山丘上的常绿乔木依然郁郁葱葱,但山脚下那几棵落叶树已经开始蠢蠢欲动,叶子的边缘悄悄染上了一抹淡淡的黄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再过半个月,这抹黄色就会蔓延到整片叶子,然后变成橙色,变成红色,最后像燃烧的火一样把半个山坡都点亮。
张拂林种下的那些花,在经过了夏天的酝酿之后,终于在三月迎来了第二茬花期。
院子里的碎石路两旁,玫瑰开得正盛,深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地裹在一起,,晨露挂在花瓣边缘,阳光一照就折射出碎钻一样的光。
薰衣草已经开过最盛的时候了,但还有零零星星的紫色花穗挺在那里,风一吹就轻轻摇晃,那种特有的香气不再像春天那样浓烈,而是变得清淡悠远。
雏菊倒是开得最欢实的,白色的小花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圈白色的花边镶在花圃的最外沿,每一朵都干干净净的,花瓣洁白如雪,花蕊金黄如蜜,蜜蜂在它们中间忙忙碌碌地飞来飞去。
张拂林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端着茶盏到院子里看花,有时候看得太入迷了,茶凉了都不知道,白玛总是打趣他:“看花的眼神比看老婆还温柔”。
张拂林嘿嘿一笑:“花不会打我。”
然后被白玛追着打了三条田垄,张玄辰幽幽地喝了一口茶,该的。
不过,这个院子里真正的主角从来就不是这些花,也不是张拂林,虽然他自己大概不太愿意承认这一点。
这里真正的主角就是他的小天使。
小官五个月了。
这五个多月的时间里,他从一个只会吃了睡睡了吃的皱巴巴的小东西,变成了一个白白嫩嫩的、肉嘟嘟的、有脾气的、会认人的、会表达喜恶的小人儿。
他的身长蹿了一大截,抱在手里已经有些沉了,胳膊和腿上都长出了好几节藕节一样的小肉圈,摸上去软乎乎的,弹性十足,每次洗澡的时候张玄辰都要捏着那些小肉节玩半天,捏得小官咯咯地笑,踢得满浴缸都是水花。
他的脸已经完全长开了,圆圆的,白白的,像刚出锅的馒头,脸颊上的肉鼓鼓的,笑起来的时候会挤出两个浅浅的小酒窝,眼睛又黑又亮,湿漉漉的,干干净净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纯真的、毫无防备的好奇,好像世界上的一切都是第一次见到,都值得认认真真地看一看。
他的睫毛又长又翘,每次眨眼的时候就像两把小扇子在扇风,鼻梁虽然还没完全长出来但已经有了好看的轮廓,小嘴永远是红润润的、湿漉漉的,像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樱桃。
小孩继承了父母身上最完美的基因,这一点,张玄辰非常欣慰。
小官从三个月开始认人。
这在婴儿里头算是早的,一般要到六个月左右才会出现明显的认人行为,但小官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灵泉水的缘故,发育比同龄的婴儿快了不少,三个月的时候就已经能清清楚楚地分辨出“谁是我最亲的人”了。
他最亲的人是谁?
不是生下他的白玛,虽然白玛的奶水天然具有母性,小官很喜欢;不是天天陪他玩的张拂林,虽然张拂林经常趴在地板上学狗叫逗他笑,学得像模像样的,锅碗瓢盆有时候都会听岔了跑过来。
他最亲的人是张玄辰,是那个从墨脱把他抱出来、一路漂洋过海带到新西兰、每天给他洗澡换尿布冲奶粉拍奶嗝哄睡觉的爷爷。
小官认人的方式非常直接,直接到有时候会让别人有些尴尬。
他对谁都会笑,笑得甜甜的,软软的,露出两个小酒窝的那种笑,让人看了心都要化了,觉得这个孩子真是太可爱了太天使了太让人想抱了。
但是!如果你不是张玄辰,你敢伸手去抱他,他就敢哭给你看。
小眉头拧成一个八字,再是小嘴一瘪,嘴角往下弯,然后是眼圈泛红,眼眶里开始蓄泪,亮晶晶的,随时都会溢出来;再是小声哼哼,声音细细的。
如果你还不把他还给爷爷,那最后一步就是扯开嗓子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惊天动地、眼泪鼻涕糊一脸,那阵仗像是被人掐了一把似的,其实只是被一个不是爷爷的人抱了一下。
镇上的居民已经领教过好几次了,玛格丽特第一次被拒绝的时候愣了好半天,然后捂着脸假装哭,说“我这辈子被一个五个月大的婴儿拒绝了,我真的好伤心。”,第二天她还是笑嘻嘻地来,继续伸手,继续被拒绝,乐此不疲,好像被小官拒绝已经成了她的一种乐趣。
张玄辰嘴上说:“这孩子脾气太大了不好,得改。”
但每次小官在别人怀里朝他伸出两只小手,小身子使劲往他那边探、小嘴一瘪一瘪地喊“啊啊”的时候,他都会慢悠悠地走过去,用一种“哎呀没办法谁让他就认我呢”的表情把小官接过来。
这个小宝贝一到他怀里就跟变了个人似的,立刻不哭了,小脸往他颈窝里一埋,小手揪着他的衣领,整个人贴在他身上,像一块牛皮糖,撕都撕不下来,有时候还要在他脖子上蹭两下,把眼泪鼻涕蹭得到处都是。
张玄辰每次都会嫌弃地说“脏死了”,但从来没有真的躲开过。
张拂林有一次实在看不下去了,酸了吧唧地说:“您这嘴角都要咧到耳朵根了还装什么无奈”。
张玄辰眼睛一眯:“有吗?”
“有,非常明显!”
张玄辰淡然表示:“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白玛也看到了。”
白玛立马就就走了,公爹都眯眼睛了,她还是不和张拂林讨人嫌的好。
张玄辰冷哼一声,还是白玛会看人眼色,他怎么教出了这么一个笨蛋。
小官的小脾气被张玄辰娇惯得越发大了。
他想要什么就必须给,不给就哼唧,哼唧没用就哭,哭还没用就······没有然后了。
因为张玄辰从来不会让他哭到“还没用”那一步,基本上是哼唧两声东西就到手了。
他想吃辅食的时候必须马上吃到嘴,晚一分钟都不行,小嘴张得像一只等食的小鸟,嗷嗷待哺的样子又可怜又好笑,如果动作慢了,他的小眉头就会皱起来,发出一声拖长了尾音的“嗯——”,那个音调拐了好几个弯。
他不想睡觉的时候谁哄都没用,白玛哄不行,张拂林哄更不行。
张拂林哄他的时候他不仅不睡,还会伸手去抓张拂林的鼻子和嘴巴,有一次差点把张拂林的嘴唇揪破了。
只有张玄辰抱着他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哼歌才肯闭眼,而且那个歌还必须哼对调子,哼错了小官会皱眉头,哼得不对味他会伸手拍张玄辰的脸,那意思大概是“换一首,这首不好听”。
他翻身翻不过去的时候会生气,小脸憋得通红,小手小脚在床上乱蹬,嘴里发出“嗯——嗯——”的用力的声音,张玄辰每次都在旁边看着,等他自己努力一会儿、实在翻不过去了才伸出一根手指头帮他一把,然后那个小坏蛋就会用一种“你怎么才来”的表情看他一眼,然后继续翻下一个,仿佛刚才那个没翻过去的是因喂爷爷没帮他,不是他自己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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