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拂林的父亲（23）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那个少年。
从兜帽的帽沿到靴子的脚尖，从背上那柄被布条缠裹的古刀到垂在身侧的那双手。
那双手骨节分明，中指食指奇长，指甲修剪得很短很整齐，虎口和指腹上有厚厚的茧，那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茧。
小官在张玄辰的怀里，歪着小脑袋看着门外那个大哥哥。然后露出那几颗小米粒一样的小白牙，脸上浮现出一个纯真的笑容。
少年看着小官，那双平静如死水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白玛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没有听到院子里的动静有些不习惯，便出来看看，出门就看到了那个穿着蓝色兜帽的少年。
她愣了一下，一种她说不上来感觉爬上心头。那种感觉很微妙，不是容貌上的相似，不是气质上的相近，而是一种本能的灵魂共振。
少年看到白玛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变了。
他脸上的那种平静冷淡、刀枪不入的表情，在看到白玛的那一刻出现了一道裂缝，那道裂缝从眼角蔓延到嘴角，从嘴角蔓延到下颌，然后整张脸的表情就碎掉了，露出了底下被压了很久很久的情绪。
张起灵的嘴唇开始微微颤抖，鼻翼翕动了几下，眼眶泛出了一层淡淡的红。
他不会流眼泪，所以一直没有酝酿出眼泪，但这样却比有眼泪更让人难受。
他的双手从身侧抬了起来，手指微微蜷着，大步走向白玛。
张拂林看到了这个变化，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思考，而是行动。
他把手里的锤子往地上一扔，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白玛面前，张开双臂挡在她前面，像一只护崽的公鸡，浑身上下的毛都炸起来了。
他瞪着那个少年，牙齿咬得咯咯响，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低沉的警告：“你是谁？”
张玄辰：。。。
没救了。
张起灵一个正眼都没有给他，从始至终，他的目光就没有从白玛身上移开过。
他绕过张拂林的质问，绕过他张开的手臂，好像这个人不存在一样，所有的心神都放在了白玛身上。
白玛站在张拂林身后，她的手不自觉地攥住了张拂林的衣服后摆。
她的眼睛看着那个少年，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从血脉深处涌上来的亲近感让她感到不安。
张玄辰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他是小官。长大的小官。没有爸爸妈妈的小官，没有爷爷的小官。一个人长大的小官。最后成为张家末代族长的小官。”
张拂林如遭雷劈。
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桶冰水，从头凉到脚，从皮肤凉到骨髓。
他张开的手臂慢慢放了下来，垂在身侧，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他的脸上写满了震惊、难以置信、不知所措，还有被这些情绪压在底下，他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
那是一个父亲的愧疚，一个没有陪儿子长大的父亲，一个不称职的父亲、一个无法保护自己孩子的父亲，永远无法弥补的愧疚。
白玛站在原地，她的脑子在飞速地转着。
没有爸爸妈妈的小官——那就是说，在那个世界，她和张拂林，都不在了。
一个人长大的小官——没有人陪他，没有人护他，没有人给他做饭、洗衣服、讲故事、在他摔倒的时候把他扶起来。
最后成为张家末代族长的小官——那个她听张拂林说过的、冷冰冰的、充满了规矩和争斗的张家、。
的孩子，一个人，在那个张家里面，长大了。
她的眼泪像决了堤的水一样一下子涌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砸在她的手背上，砸在她攥着张拂林衣摆的那只手上。
她松开了攥着张拂林衣摆的手，绕过他，走向那个少年。
她的腿在发软，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白玛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少年的面前。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这张脸她明明是第一次见，但每一处都让她觉得熟悉，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的线条，好像她在梦里见过无数次，只是每次醒来都想不起来了。
她伸出手，慢慢地把掌心轻轻地贴在了少年的脸颊上。
少年的脸是凉的。好像从来没有被温暖过的凉。
但白玛的掌心是暖的，那种暖贴在他的脸颊上，像是一块冰被一双手一点一点地捂热。
张起灵的睫毛颤了颤，那双平静如死水的眼眸里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
“对不起。”
“小官，阿妈对不起你。”
“对不起把你带到这个世界又没能保护你·······”
她的小官一个人在张家会有多害怕啊？她要怎能原谅任性的自己？
张起灵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什么叫“对不起”。
在他的世界里，这三个字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没有人对他说过，他也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他不知道什么是道歉，什么是原谅，什么是亏欠，什么是弥补。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跨过了一个世界，走过了他不知道有多远的路，穿过了他不知道有多厚的屏障，来到了这个地方，站在了这个人的面前。
而这个人的手正贴在他的脸上，温热的，柔软的，微微颤抖的，这是他的阿妈。
这不是那个沉睡的阿妈，不是他怎么叫都叫不醒的阿妈，不是他伸出手去触摸却永远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的阿妈。
这是一个真实的、活着的、会呼吸的、手是温暖的、眼泪是滚烫的、会对他说话的阿妈。
他伸出手，僵硬地抱住了白玛。他的手臂很长，围成一个圈，把白玛整个人都拢在了里面。他的下巴抵在白玛的肩膀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妈妈的味道吗？
曾经在孤儿营羡慕别人的曾经，现在他找到了。
白玛也抱住了他，她的手放在他的背上，隔着那件深蓝色的兜帽外套，她能感觉到他的肩胛骨很硬，很突出，像是两块石头硌在皮肤下面。
太瘦了，这个念头从她大脑里颤动，像一根针扎了一下她的心。
她的孩子太瘦了，在那个世界，没有爸爸妈妈给他做饭，他一定没有好好吃过几顿饭，一定是饿了就随便找点什么填肚子，不饿就不吃，一定瘦得皮包骨头，一定——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眼泪把他的衣服浸湿了一大片。
小官在张玄辰的怀里，看着眼前这一幕，歪着小脑袋，小脸上带着一种认真的思考。
张玄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官，看来这个世界的小官不仅有爸爸妈妈，与爷爷和狗老大，还有一个拥有共同血脉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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