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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新舍夜话


奉顺大学
女生宿舍楼坐落在校园相对僻静的西侧,掩映在一片尚未长成的梧桐树后,与热闹的教学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方便往来,又不失清幽。
楼体样式简洁,带着些许西式建筑的风韵,窗明几净,在午后的秋阳下显得安静而簇新。
李婉清拉着苏蔓笙,踩着光洁的水磨石楼梯,轻快地上了三楼。
走廊里飘散着淡淡的石灰水和油漆未干的气味,尽头几间宿舍的门敞开着,隐约传来其他女生收拾行李、低声交谈的声响。
“是这间,306!”
李婉清在一扇虚掩的、漆成浅栗色的房门前停下,从手包里掏出一把崭新的黄铜钥匙,利落地打开了门锁。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一间宽敞明亮、陈设简单的宿舍映入眼帘。墙壁刷得雪白,地上铺着干净的深色木地板。朝南是一排宽敞的玻璃窗,挂着浅绿色的细棉布窗帘,此刻被束在两侧,任由秋日温暖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进来,照亮了整个房间。
房间中央并排放着两张单人铁架床,铺着崭新的、印着素雅小花的床单和被褥。
靠窗是一张宽大的、可供两人并坐的木质书桌,配着两把同色的靠背椅。
墙角立着一个双开门的衣柜,另一侧还有个独立的盥洗台,安着锃亮的水龙头和一面椭圆形镜子。
一切虽然朴素,却干净、崭新、齐全,透着一股利落的学生气息。
李婉清眼睛一亮,将手里的小包往就近的床上一扔,几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让带着草木清香的秋风更多地涌进来。
她转身拍了拍那两张看起来颇为结实的铁架床,发出“咚咚”的轻响,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沈廷准备的还算不错嘛!瞧着挺干净的,东西也齐全。”
苏蔓笙也提着她的樟木箱子走了进来,轻轻将箱子放在门边。
她环顾着这间即将成为她未来几年栖身之所的小小空间,心中涌起一种踏实而新奇的感觉。
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驱散了清晨以来的些许疲惫和紧绷。
“是啊,很好。”
她由衷地说,走到窗边,和李婉清并肩站着,望向楼下不远处那片刚刚修剪过的草坪和几株正在落叶的梧桐,
“我可是托了你的福,才能住进这么好的优舍。”
奉顺大学的宿舍分等,这种带有独立盥洗、两人一间、位于安静楼层的“优舍”,数量稀少,通常只提供给家境优渥或格外受重视的学生,且需额外缴纳不菲的费用。
大哥苏呈给她在“益犹坊”租住的公寓正好到期,原本还在为住处发愁,是李婉清得知后,兴冲冲地告诉她,沈廷通过关系在奉顺大学给她也安排了一间优舍,正好两人作伴。
昨天,苏蔓笙便退了公寓,收拾了简单的行李,今日一并带了过来。
“哎呀,笙笙,你说这话可就见外了!”
李婉清转过身,佯装不悦地摆了摆手,随即又笑嘻嘻地搂住她的胳膊,
“咱们俩谁跟谁呀?本来就有福同享嘛!不过呢……”
她眨了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可能不会天天住这儿。我爹我娘管得严,尤其是刚开学,肯定要我多回家住。而且沈廷那家伙……”
她脸上飞起两片红云,声音低了下去,“估计也舍不得我总在学校……”
苏蔓笙了然地点点头,微笑道:
“我明白。”
这间宿舍,对她而言,已是极好的安排。崭新的环境,齐全的配套,又能与好友毗邻而居,专心学业。
她心中对沈廷,也对……那个或许在背后也出了力的人,存着一份感激。
李婉清拉着她在靠窗的那张床沿坐下,床垫柔软而有弹性。两人并肩靠着墙壁,阳光透过窗户,在她们身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秋风和远处校园的模糊喧哗。
“笙笙,”  李婉清忽然开口,声音不似平日的雀跃,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茫和认真,她侧过头,看着好友沉静的侧脸,
“你说……我们真的能成为林博士说的,最后留下来的那一批医学生吗?
那么多人,那么严格的筛选……”
她顿了顿,目光有些飘远,像是在对自己说:
“你知道吗?我当初想学医,其实……一大半是因为沈廷。
他是学医的,
我总觉得,如果我也会,就能离他近一点,能和他有更多的话说,
将来……或许也能真的帮到他,而不是只能站在他身后,做个什么都不懂的少奶奶。”
她自嘲地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
“可是,今天听了林博士那番话,我又有点怕了。
解剖,缝合,血……还要跟那么多人竞争。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不是为了沈廷,我或许会选个更轻松、更适合我的学科,比如文学,或者艺术?”
苏蔓笙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能感受到好友话语里的真诚与困惑。
李婉清打开了话匣子,似乎想把积压的心事一吐为快:
“我和沈廷,是从小就定下的婚约。
沈伯父和我爹是至交。
他从小就让着我,护着我,我说什么,他大多都依着。旁人都说我们是金童玉女,天作之合。”
她叹了口气,眼神复杂,
“可是,笙笙,有时候我也会觉得不安。
这婚约是长辈定的,他对我好,或许也是因为这份责任?
将来会怎样,谁也不知道。”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我见过太多家里长辈、平辈,娶了一房又一房的姨太太。
那些女子,有的也曾是女学生,有过抱负,最后却困在后宅,争风吃醋,消磨光阴。
我……我只想要一心一意,白首不相离的感情。
可我更明白,这世道,女子若想不被轻看,不被随意摆布,终究得自己立得住。
新社会的女性,得独立,得有自己的价值。”
说到这里,她忽然又挺直了背脊,眼中重新燃起明亮而倔强的光芒,语气也激昂起来:
“所以,这医我必须学!而且必须学好!
若是有一天……
我是说如果,沈廷他也学那些人娶什么姨太太,那我就不跟他了!
我就……我就跟他离婚!带着我的医书和手术刀,自己过!”
最后这句孩子气又无比决绝的宣言,把原本沉浸在好友心事中的苏蔓笙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伸出手,轻轻戳了戳李婉清气鼓鼓的脸颊:
“净胡说。沈学长对你怎样,我们都看在眼里。他眼里心里装得下别人?”
“哼,那可不好说!”
李婉清躲开她的手指,皱皱鼻子,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珠一转,凑近苏蔓笙,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和提醒的意味,
“你不知道顾砚峥他爹,娶了六房姨太太?
这高门大户里的男人,有几个不如此的?
保不齐……他以后也会……”
苏蔓笙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迅速别开脸,像是被窗外过于明亮的阳光晃了眼,也像是要避开这个猝不及防、直戳心底的话题。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故作自然地伸手推开了另一扇窗,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
秋风拂面,带着落叶和尘土的气息,让她有些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目光下意识地投向楼下,却正好看见宿舍楼前的空地上,那抹熟悉的月白色身影。
沈廷不知何时已等在那里,正仰着头,朝三楼这个窗口张望。看到苏蔓笙出现在窗口,他脸上露出笑容,抬手朝她挥了挥。
“婉清,”
苏蔓笙转过头,对还坐在床上的李婉清说,
“沈学长来了,在楼下等你呢。”
“啊?他这么快?”
李婉清一听,立刻从床上弹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抓起床上的小挎包,又冲到盥洗台前的镜子前,飞快地理了理有些蓬松的卷发和裙摆,嘴里嘟囔着,
“肯定又等得不耐烦了……
笙笙,那我先走啦!明天早上我来叫你,一起去教室!”
“好,去吧。慢点,明天见。”
苏蔓笙看着她雀跃又匆忙的模样,不禁莞尔。
“明天见!”
李婉清像一阵风似的卷出了门,脚步声“噔噔噔”地消失在楼梯口。
宿舍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苏蔓笙一个人。窗外传来李婉清清脆的、带着娇嗔的嗓音:
“你怎么来这么早呀?等很久啦?我们晚上去吃什么呀……”
苏蔓笙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李婉清自然地挽住沈廷的胳膊,两人低声说笑着,渐渐走远,融入秋日校园暮色初临的风景里。
她的嘴角还残留着一丝笑意,眼神却有些空茫。
保不齐……他以后也会……
李婉清方才那句无心的话语,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小石子,激起的涟漪迟迟不肯散去。
这几个词在她脑海中盘旋,带来一阵莫名的、细微的刺痛和窒闷感。
她眼前仿佛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是华丽却冰冷的大宅,是衣着光鲜却眉眼含愁的女子,是觥筹交错间的虚与委蛇……
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苏蔓笙猛地回神,像是要甩开这些莫名其妙的思绪。
她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敲了敲自己的额头,低声自语,带着一丝懊恼和自嘲:
“想什么呢,苏蔓笙?这都什么跟什么……关你什么事……”
她转身,离开窗边,走回自己的床铺和书桌旁。弯下腰,打开了那只陪伴她多时的樟木箱子。
箱子里东西不多,但整理得井井有条。
几身换洗的、料子普通但洁净的衣裙,几本常用的工具书和笔记,一个装着些零碎物品的小布包,被她小心地放在最上层。
她将衣物一件件取出,挂进空荡的衣柜里。
将书籍和笔记,整齐地码放在宽大的书桌一角。
做完这一切,她在书桌前坐下。暮色渐浓,房间里的光线暗淡下来。
她没有起身开灯,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伸手,翻开了那本厚重如砖的《格氏解剖学(基础篇)》。
硬质的封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书页间浓郁的油墨气味扑面而来。扉页之后,是复杂的序言和目录,接着便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一幅幅线条精准、细节惊人的解剖插图。
骨骼、肌肉、血管、神经……以最冷静、最科学的方式呈现在纸上。
苏蔓笙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幅描绘着手臂骨骼与肌肉结构的插图之上。
那些拉丁文标注的术语,那些交错穿插的线条,本应是此刻最该吸引她全部注意力的存在。
可是,指尖拂过冰凉光滑的铜版纸,视线掠过那些严谨的图示……
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再次闪过另一只手的轮廓。
修长,干净,骨节分明,带着薄茧,温暖而有力,曾那样不容拒绝地穿过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她猛地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书页上那些蜿蜒的血管和附着其上的肌肉纤维。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也终于被暮色吞没。远处教学楼陆续亮起了灯火,像是夜幕中睁开属于知识的眼睛。
秋风不知疲倦,吹动着宿舍楼下的梧桐,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的声响,仿佛在催促着什么,又仿佛在诉说着这个秋夜,刚刚开始的、寂静而纷繁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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