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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帅府茶烟


北洋,大帅府。
时值深秋,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雕梁画栋的府邸上空,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闷。
帅府内戒备比平日更为森严,身着灰蓝色军装、挎着德造毛瑟步枪的卫兵,五步一岗,十步一哨,钉子般立在朱漆回廊与月洞门前,面容冷硬,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
空气中弥漫着肃杀与警惕,连穿庭而过的秋风,似乎都带上了锋刃般的寒意。
议事厅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紫铜鎏金的西洋座钟在雕花壁炉上发出沉稳的“滴答”声,炉膛内松木噼啪燃烧,散发出干燥的暖意,驱散了秋寒。
厚重的猩红色天鹅绒窗帘半掩着,遮挡了窗外晦暗的天光,室内全靠数盏璀璨的水晶吊灯和壁灯照明,将满室紫檀木家具、多宝阁上的古玩珍品映照得熠熠生辉。
空气里浮动着上等雪茄的醇厚香气、以及雨前龙井的清冽茶香,混合着一种无形的、属于权力中心的紧绷氛围。
主位之上,北洋大帅顾镇麟端坐如山。他年约五旬,身材魁梧,即便穿着常服——
一身绀青色团花缎面长袍,外罩玄色暗纹马褂——
也掩不住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养成的凛然威势。
一双眼睛半开半阖,偶尔精光乍泄,便让人心生寒意。他手中把玩着一对色泽深润的翡翠健身球,球体在掌心无声转动,莹莹生光。
下首客座,坐着今日的访客——
日本关东军派来的代表,同时也是日本贵族院顾问,小野寺隼人。
他约莫四十许岁,身形瘦削,穿着剪裁极为合体的藏青色双排扣西洋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细长,总是微微弯着,带着一种程式化的、恰到好处的微笑,给人以精明而难以捉摸之感。
他姿态优雅,指尖轻轻搭在膝头,看似闲适,背脊却挺得笔直,透着一股属于军人的刻板与审慎。
侍从悄无声息地续上热茶,又躬身退下。瓷器相触,发出清脆的微响。
“顾大帅,”
小野寺隼人率先开口,他的中文流利,略带关东口音,语调平缓而清晰,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此次冒昧来访,实是奉了我方长官之命,向大帅转达诚挚的问候,并对大帅坐镇北洋,保境安民,维系一方繁荣之卓著功勋,表示钦佩。”
顾镇麟微微抬了抬眼,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手中健身球转动的速度不变:
“小野寺先生过誉了。
顾某不过一介武夫,守着祖上基业,勉力维持罢了。
比不得贵国,明治维新以来,国势日隆,雄踞东方,才是真令人钦佩。”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寻常寒暄。
“大帅过谦了。”
小野寺隼人推了推眼镜,笑容不变,
“如今中国局势,南北纷争,政令不一,各地督军拥兵自重,民生多艰。
唯有大帅治下的北洋数省,政通人和,商贸繁盛,铁路畅通,实为乱世中难得的安宁之地。
我方长官对此,一直是极为关注并赞赏的。”
话题,开始不动声色地转向核心。
顾镇麟“唔”了一声,不置可否,端起手边的霁蓝釉茶盏,用碗盖轻轻撇了撇浮沫,呷了一口,才缓缓道:
“安宁谈不上,不过是求个治下百姓有口安稳饭吃,商旅往来少些匪患。
这铁路嘛,确实是血脉,血脉通了,货物流转,市面才能活络。
顾某这些年,在这几条铁路上,倒也费了些心血。”
“正是如此。”
小野寺隼人身体微微前倾,镜片后的目光专注了几分,
“铁路乃现代国家之命脉,经济之枢纽。
大帅高瞻远瞩,大力修筑、维护京津、津浦、以及连接关外的数条干线,实乃利国利民之壮举。
我日本国,同为东亚邻邦,亦致力于区域发展与共荣。我方长官认为,我们在铁路事业上,有着广阔的合作空间。”
他顿了顿,观察着顾镇麟的神色,继续用那平缓而具说服力的语调说道:
“我方可以提供最先进的铁路机车、车辆、钢轨,以及相应的技术工程师,协助大帅进一步扩展路网,提升运力。
同时,我们也希望,能与大帅的铁路局建立更密切的联运协议,简化货物通关手续,降低关税壁垒,使满洲、朝鲜乃至我日本本土的货物,
能更便捷地通过大帅的铁路网络,输往华中、华南,同时也将中国的物产,更顺畅地运出。
此乃互利共赢之举,不仅可壮大帅之财源,更能促进东亚经济一体,携手共御西洋列强之经济渗透。”
话说到此,意图已昭然若揭。
所谓合作,实则是欲以技术、资金为饵,逐步渗透、控制北洋的铁路命脉,为其“大陆政策”服务,将华北乃至更广阔的中国腹地,纳入其经济与战略轨道。
顾镇麟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唯有手中那对翡翠健身球,转动的速度似乎微不可察地慢了一线。
他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
“小野寺先生所言,听来确是诱人。”
顾镇麟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贵国技术先进,资金雄厚,顾某早有耳闻。这铁路合作,若真能如先生所说,互利共赢,倒也未尝不可考量。”
小野寺隼人眼中闪过一丝微光,笑容加深:
“大帅英明。具体条款,我方已草拟了一份……”
“不过,”  顾镇麟抬手,轻轻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如电,倏地射向小野寺隼人,那一直半阖的眼眸此刻精光湛然,
“顾某是个粗人,喜欢把话摊开来说。这铁路,就像人的血管,攥在谁手里,血就往哪儿流。
我北洋的铁路,自张之洞大人倡建,盛宣怀经理,到如今顾某接手,几经风雨,耗费无数银钱心血,更是无数儿郎用命保下来的。
它连着我的兵工厂,我的矿,我的码头,更连着这北洋地面上几千万百姓的衣食生计。”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
“合作可以,但主权在我,管理在我,调度在我。
贵国的机车钢轨,若价廉物美,我自然乐意采购。贵国的工程师,若真有本事,我也可高薪聘请。
但路权、路政、护路之权,乃我北洋内政,不容外人置喙,更不容旁人借‘合作’之名,行掌控之实。”
小野寺隼人脸上的笑容不变,但嘴角的弧度似乎僵硬了半分。
他缓缓端起茶杯,也抿了一口,借此掩饰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鸷。
“大帅误会了。”
他放下茶杯,声音依旧平稳,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温和,多了几分金属般的冷硬,
“我方绝无干涉内政之意。只是当今中国,局势动荡,南方革命党活动频繁,苏俄赤化思想亦有渗透之虞。
铁路乃战略要冲,一旦有失,不仅大帅利益受损,亦恐危及地方安宁,甚至影响整个东亚之稳定。
我日本国作为友邻,有责任亦有义务,协助像大帅这样致力于稳定与秩序的领袖,共同防范此类风险。
些许管理参与,亦是出于保障合作成果、防范未然之需。
想来,这南系张团长与佐藤阁下,亦是秉持此等共识。”
他刻意提到了张铁林与关东军高级参谋佐藤之间即将“合作”,言语中带着暗示与隐隐的胁迫。
顾镇麟闻言,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高,却带着一种深沉的、近乎嘲弄的意味。他摇了摇头,手中一直转动的健身球终于停下,被他握在掌心。
“小野寺先生,”  他慢悠悠地说,目光却锐利如刀,直刺对方,
“时代不同了。张师长是张师长,顾某是顾某。
他如今在广宁,有他的难处,有他的考量。
至于佐藤阁下……”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表情,
“贵国派来的这些个顾问、代表,是一个不如一个了。
以前还能谈点实在的,现在,尽弄些虚头巴脑的‘共荣’、‘责任’、‘义务’来糊弄人。”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股久经沙场的悍然气势骤然弥漫开来,即使隔着宽大的紫檀木茶几,也让小野寺隼人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我北洋的铁路,自有我北洋的兵守着。南方的人,北边的俄,还有那些个乱七八糟的党,顾某要是连自家的铁路都看不住,还坐在这里跟先生你喝什么茶?”
他话锋一转,语气放缓,却更显强硬,
“合作,就按买卖的规矩来。
你们卖东西,我们买东西,钱货两讫,清清楚楚。
你我多年相识的老朋友,这规矩就是规矩…
其他的,免谈。”
议事厅内一时寂静,只有壁炉中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座钟恒久的“滴答”声。空气仿佛凝滞,茶香与雪茄味交织,却掩不住其中隐隐对峙的锋锐。
小野寺隼人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
他扶了扶眼镜,细长的眼睛里再无丝毫暖意,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审视。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位北洋军阀的分量与决心。
良久,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本无一丝褶皱的礼服下摆,脸上重新挂起那种程式化的、却冰冷无比的笑容。
“顾大帅的意思,在下明白了。”
他微微躬身,礼节无可挑剔,声音却干涩如秋风中的落叶,
“大帅的立场,在下会如实向长官转达。今日叨扰了。”
顾镇麟也站起身,脸上恢复了最初那种沉稳的、难以捉摸的神色,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
“小野寺先生远道而来,顾某招待不周。来人——”
一名侍从官应声而入,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上面盖着红色锦缎。
“一点薄礼,不成敬意,算是顾某给老朋友的回礼。”
顾镇麟示意侍从将托盘奉上。
小野寺隼人目光扫过那托盘,没有掀开看,只略一颔首:
“多谢大帅厚意,愧领了。”
他不再多言,在侍从的引领下,转身向厅外走去。笔挺的藏青色背影,很快消失在厚重的门帘之外。
顾镇麟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目光沉沉,似在思索。手中那对翡翠健身球,又开始了缓慢而规律的转动,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厅内,茶烟袅袅,雪茄的余味尚未散尽。窗外,天色愈发阴沉,一声闷雷隐隐从云层深处滚过,预示着这场秋日的交锋,或许仅仅是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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