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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冰炭同器


奉顺公馆
浴室里的水汽渐渐散去,镜面上凝结的薄雾也化作水珠,蜿蜒滑落,露出后面一张苍白而平静的脸。
苏蔓笙望着镜中的自己,眼中最后一点波澜也归于沉寂。
她用柔软的毛巾擦干长发,换上熨烫得一丝不苟的象牙白绸缎睡袍,睡袍是高领长袖的样式,领口一直扣到下颌,将脖颈间的痕迹严严实实遮住。
又在外面罩了件厚厚的银灰色驼绒大衣,腰带松松系着,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从骨子里透出的寒意,连同某种不可言说的脆弱,一并裹藏起来。
踩着软缎拖鞋下楼时,餐厅里已亮起了温暖的光。
枝形水晶吊灯将柔和的光晕洒在铺着雪白桌布的长餐桌上,银质餐具在光线下闪烁着清冷的光泽。
壁炉里燃着上好的银炭,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将半边餐厅映得暖意融融,却也衬得另一半更显清寂。
孙妈正指挥着女佣将几碟热气腾腾的菜肴摆上桌,见她下来,忙迎上来,脸上堆着慈祥的笑,眼角细密的纹路都舒展开:
“蔓笙,快坐下。
清炖鸽子汤,最是温补;还有这蟹粉狮子头,厨子特意照着你爱吃的法子做的,剁得细细的,一点肥膘都不见;
喏,这是清炒芦笋,嫩得很;
……”此刻她殷殷切切地布着菜,将苏蔓笙面前那只润白的骨瓷小碗盛得满满当当,鸽汤的香气混着山药枸杞的清甜,袅袅升起。
“多谢孙妈。”
苏蔓笙执起银匙,舀了小小一勺汤,送到唇边,慢慢地喝。
温热的汤汁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暖意,却激不起半分食欲。又勉强夹了两筷翠生生的芦笋,就着两口晶莹的米饭,细嚼慢咽地吃了。
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塞住了,沉甸甸的,再难容纳更多。她放下象牙筷,银箸碰在细瓷碗沿,发出极轻微的一声脆响。
“哎哟,蔓笙小姐,”
孙妈一直留意着,见状立刻心疼地皱起了眉,拿起公筷又要为她布菜,
“这才吃了猫食儿似的一点点,怎么就够了?
这汤最是滋养,你再喝半碗?这狮子头也尝尝,费了老大的功夫……”
“孙妈,我真的饱了,够了。”
苏蔓笙轻轻抬手,挡了挡孙妈又要添菜的动作,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疲惫与坚持。
孙妈的手停在半空,看着她苍白得几乎透明的侧脸,和眼下那抹挥之不去的淡淡青影,到嘴边的劝慰又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这孩子,心事太重,身子骨又单薄,这么下去怎么是好?
而此
庭院外传来了汽车引擎由远及近的轰鸣声,打破了宅邸内的寂静。紧接着,两道雪亮的车灯光柱刺破窗外沉沉的夜色,透过镶嵌着彩色玻璃的拱形长窗,在餐厅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影,随即稳稳停驻。
轮胎碾过砂石路面的声音停下,引擎熄灭。
孙妈脸上顿时绽开由衷的喜色,拍了拍苏蔓笙搁在桌边、不自觉微微蜷起的手背,低声道:
“是少爷回来了!这下好了,总算回来了。”
说着,便转身快步朝门厅走去,要去迎一迎。
苏蔓笙却在听到引擎声的刹那,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指尖无意识地捏紧了睡袍柔软的布料。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仿佛想要避开什么,却又不知该往何处去,只能有些僵硬地立在餐桌旁,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通往门厅的拱门。
细碎的雪花随着被推开的厚重橡木门飘了进来,在门厅暖黄的光晕里打着旋儿。
顾砚峥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带着一身室外的凛冽寒气。
他依旧穿着白日那身笔挺的墨绿色将校呢军常服,肩章上的将星在水晶灯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只是外面罩了件同色的厚呢军大衣,大衣的肩头和帽檐上,已落了薄薄一层未来得及融化的、晶莹的雪粒。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深刻而冷峻的侧脸线条,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带着军人特有的、利剑出鞘般的锋锐。
“少爷回来了!外头雪大,快进来暖暖。”
孙妈接过他随手摘下的军帽,又想去接他正解着扣子的大衣。
顾砚峥几不可察地颔首,修长的手指灵活地解开大衣扣,动作间带着一贯的利落。
他并未立刻将大衣递给孙妈,而是抬眼,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门厅,扫向灯火通明的餐厅方向,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吃饭了吗?”
孙妈脸上笑容微敛,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
“吃了……可就跟没吃似的。就喝了小半碗汤,动了两筷子青菜,饭也就扒拉了几口,就说饱了。
劝也劝不动。少爷,您说这可怎么好?
蔓笙小姐这身子,本来就单薄,近来更是清减得厉害,再这么下去,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啊……”
顾砚峥解大衣扣子的手微微一顿,浓黑的剑眉几不可察地蹙起。
将褪下的大衣随手递给孙妈,露出里面熨帖挺括的军装,抬步便朝餐厅走去,军靴踏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砖上,发出清晰而沉稳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苏蔓笙就站在餐桌旁,那件宽大的银灰色驼绒睡袍将她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更显得身形纤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暖黄的灯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边,却化不开她周身那股淡淡的、与这温暖餐厅格格不入的疏离与清寂。
她低垂着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情绪。
顾砚峥的脚步在餐厅入口处停顿了一瞬,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那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般的锐利,仿佛能穿透那厚厚的衣料,看清她内里的疲惫与抗拒。
他的视线最终停留在她面前那几乎原封未动的碗碟上,眼神倏然沉了沉。
“少爷用过饭了么?”  孙妈跟了进来,忙问道。
“没有。”
顾砚峥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餐厅里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他迈开长腿,走向餐桌主位,目光依旧锁在苏蔓笙身上,
“刚好,一起吃。”
孙妈闻言,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忙不迭地应道:
“哎,好,好!我这就去盛饭,再把汤热一热,菜也……”
“孙妈,”
顾砚峥在主位那张高背雕花扶手椅上坐下,打断了孙妈的话,他的目光终于从苏蔓笙身上移开,落在她面前那些微凉的菜肴上,语气平淡无波,
“把这些撤下去,让厨房重做一份热的来。”
苏蔓笙在他目光移开的刹那,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但那句“一起吃”又让她的心提了起来。
她不想再待在这里,不想再面对他,尤其是在刚刚经历了那样一场过于清晰的梦境、以及身体各处仍在隐隐提醒她现实的酸痛之后。
她向后退了一小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吃饱了,先上楼了。”
说着,她就要转身。
“坐下。”
顾砚峥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在安静的餐厅里清晰地响起。
他没有看她,而是慢条斯理地,开始挽起军装衬衫的袖口,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腕骨分明,动作从容不迫,却无端透出一股迫人的压力。
他抬起眼,看向僵在原地的苏蔓笙,深邃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暗,仿佛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忘了,我今早说的话了?”
苏蔓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捏着睡袍腰带的手指收紧,骨节微微泛白。
今早……那些混乱的、滚烫的、带着不容拒绝的侵占意味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让她脸颊瞬间飞起两抹不正常的红晕,一直烧到耳根。
她咬了咬下唇,没有吭声。
“我说了,”
顾砚峥看着她骤然绯红的脸颊和低垂的、不住颤抖的眼睫,语气依旧平缓,却字字清晰,带着某种刻意的提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我不喜欢——”
“我知道了。”
苏蔓笙猛地打断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和难以抑制的羞愤。
她几乎是有些仓皇地拉开自己方才坐过的椅子,重新坐了下来,背脊挺得笔直,却僵硬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顾砚峥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
这时,孙妈刚好端着热气腾腾的米饭和一碗新盛的汤走了进来,见苏蔓笙又坐回了原位,脸上顿时笑开了花,连声道:
“这就对了,这就对了!少爷,饭来了,蔓笙,快,趁热吃。”
她将顾砚峥的饭和汤摆好,又看向苏蔓笙面前那些没怎么动的菜,有些犹豫。
“给她。”
顾砚峥用眼神示意孙妈将新盛的饭和汤放到苏蔓笙面前,语气不容置喙,
“把那份凉的撤下去。”
“诶,好,我这就去再备一份热的过来。”  孙妈忙应下。
孙妈愣了一下,看看顾砚峥,又看看苏蔓笙,终是没再多说什么,应了声“是”,手脚利落地将苏蔓笙面前几乎没动的几碟菜撤下,又将那碗新盛的、堆得冒尖的米饭和香气四溢的鸽子汤,轻轻推到了苏蔓笙面前。
“吃完它。”
顾砚峥的目光落在苏蔓笙低垂的头顶,命令简短,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苏蔓笙看着眼前重新摆上、热气腾腾的饭菜——
满满一碗晶莹的白米饭,一大碗浓白的鸽汤,还有孙妈又特意添上的、堆成小山的蟹粉狮子头和碧绿的清炒芦笋。
胃里瞬间涌起一阵强烈的饱胀感,甚至有些反胃。
这实在太多了,她怎么可能吃得完?
“我……”
她抬起头,想说什么,却在触及顾砚峥目光的刹那,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没有什么波澜,可那平静之下,却蕴含着一种她无比熟悉的、不容抗拒的威压。
“不许剩。”
他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秀眉和眼中那抹清晰的抗拒,缓缓放下手中的筷子,银质筷尾与骨碟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说了,以后都要听话。看来,你是真忘了,嗯?”
最后那个上扬的尾音,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
苏蔓笙侧过头,避开他迫人的视线,看向壁炉里跳跃的火光。
温暖的橘红色光晕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却映不进她漆黑的眼底。委屈、难堪、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倔强,在她心头交织翻涌。
她抿紧了唇,没有回答。
顾砚峥看着她这副抗拒又隐忍的模样,眸色又沉了几分。他忽然抬起手,单手撑在光滑的红木餐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这个动作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瞬间将苏蔓笙笼罩在他的气息之下。
“苏蔓笙。”
他一字一顿地叫她的名字,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冰冷的石子,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你什么时候,让我见孩子?”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猝不及防地,狠狠刺入顾砚峥早已紧绷到极致的心防。
她猛地转回头,第一次,在今晚,正面迎上他的目光。
那双总是笼着淡淡轻愁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以及一种破釜沉舟般的、近乎尖锐的决绝。
“那你呢?”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
“你怎么不先瞧瞧你自己,如今是什么模样?”
顾砚峥撑在桌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手背上隐隐有青筋浮现。
孩子,孩子,她心里是不是永远只有那个孩子?
留在自己身边,对她来说,就真的这么难以忍受?
难受到要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来对抗,来折磨他,也折磨她自己?
一股无名火混杂着冰冷的刺痛,瞬间席卷了他的胸腔。
他盯着她,眼神锐利如刀,声音却压得更低,更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
“苏蔓笙,你是有多‘听话’,嗯?这就是是你想让我看到的‘听话’?”
最后那个反问,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怒意,冰冷的气场瞬间弥散开来,连刚端着热好的菜走出厨房的孙妈都感觉到了,端着托盘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险些将汤汁洒出来。
“少、少爷,饭……菜好了,先、先吃饭吧,趁热。”
孙妈硬着头皮上前,将重新热过、香气更加浓郁的菜肴摆上顾砚峥面前,又担忧地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倔强的苏蔓笙,终究没敢再多说,只低声道,
“蔓笙啊,听话,多少再吃些,啊?身子要紧。”
她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顾砚峥靠回椅背,目光扫过孙妈,声音听不出情绪:
“孙妈,你下去休息吧。”
孙妈张了张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是重重叹了口气,应了声“是”。
随着孙妈的脚步声远去,餐厅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壁炉里木炭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北风掠过屋檐的呜咽。温暖的火光映照着满桌精致的菜肴,却驱不散两人之间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寒意。
苏蔓笙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失了魂的瓷娃娃。
顾砚峥也靠坐在椅背里,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不再说话,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
突然,她动了。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拿起了面前那柄沉甸甸的银勺。
没有再看顾砚峥一眼,也没有再说话。她只是低下头,舀起一大勺白饭,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吞咽。
然后又去舀汤,喝汤,夹菜。
她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执拗,一口接一口,将那些她明明毫无胃口、甚至觉得反胃的食物,塞进嘴里,强迫自己咽下去。
她吃得毫无章法,也毫无享受可言,只是麻木地重复着吞咽的动作。
很快,两颊便被塞得鼓鼓囊囊,她努力地咀嚼着,眼圈却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一层薄薄的水汽迅速在眼底积聚,
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化作两颗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进面前的汤碗里,悄无声息地晕开两圈小小的涟漪。
但她没有停,依旧低着头,固执地、一口一口地,吃着那些食不知味的饭菜,任由更多的泪水,无声地滑过苍白的脸颊。
顾砚峥依旧靠坐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的隐忍,她的倔强,她无声滚落的眼泪,和她近乎自残般的进食。
壁炉的火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明明灭灭,却映不出丝毫温度。他握着银筷的手指,在桌下,缓缓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餐厅里温暖如春,银炭烧得正旺,橘红的火舌舔舐着炉膛。
可这暖意,却一丝一毫也透不进两人之间那深不见底的、名为隔阂与伤害的冰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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