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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无声雪夜


夜深了,
奉顺公馆的主卧里,只余床头一盏鎏金珐琅台灯,晕开一圈昏黄的光晕。壁炉里的炭火已烧成温暾的暗红,偶尔爆出一两声细微的噼啪,是这寂静里唯一的声响。
厚重的丝绒窗帘早已拉拢,将窗外飘洒的细雪与寒夜隔绝在外,只在缝隙间漏进一线银灰色的、属于雪夜的光。
苏蔓笙早早就将自己蜷缩进柔软蓬松的羽绒被里,像个受惊后急于躲回壳里的蜗牛,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和散落在枕上的乌黑发丝。
被子裹得极紧,密不透风,仿佛这样便能筑起一道屏障,隔绝外界的一切,也隔绝身侧那令人心悸的存在。
胃里,此刻正翻江倒海。
晚饭时强塞下去的那些食物,像一团冰冷坚硬的石头,沉甸甸地坠在腹中,非但没能带来暖意,反而引发一阵阵痉挛般的钝痛和强烈的恶心感。
她勉力支撑着,在他那两道如有实质的目光注视下,机械地吞咽,直到他似乎是满意了,她才得以放下那仿佛重逾千钧的银勺,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令人窒息的餐厅。
上楼时,每一步都踏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一关上卧室的门,那强压了许久的恶心再也按捺不住,她冲进与卧室相连的盥洗室,伏在洁白的搪瓷面盆上,将胃里那些勉强吞下的、未及消化的食物,连同胆汁,吐了个一干二净。
灼热的胃液烧灼着食道,带来火辣辣的痛楚,她吐到浑身脱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才虚软地顺着冰凉的瓷砖墙壁滑坐到地板上,背脊紧贴着墙壁,汲取那一丝微薄的凉意。
此刻,胃部的烧灼感并未因清空而缓解,反而变成了一种持续的、闷闷的绞痛,像有把钝刀在里头缓慢地研磨。
她紧紧蜷缩着身体,一手死死抵住上腹,指尖隔着柔软的银灰色驼绒睡袍,深深陷入皮肉,试图用外部的压力来对抗内部的痛楚。
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濡湿,黏在额角,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只盼着这难熬的疼痛快些过去,盼着这漫漫长夜快些流逝,盼着天明,盼着能获得一丝喘息的空间,不用再面对他,不用再被那无形的、沉重的压力笼罩。
“咔哒”一声轻响,是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苏蔓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抵在胃部的手指更加用力。
她没有睁眼,只将脸更深地埋进柔软的枕头,试图掩饰自己紊乱的呼吸。
沉稳的脚步声走近,是穿着软底拖鞋踩在地毯上的闷响,带着沐浴后特有的湿润水汽。
接着,是玻璃杯被轻轻放在床头矮柜上的声音,清脆的一声“叮”。
空气里弥漫开淡淡的、清冽的须后水味道,混合着冷冽的气息。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是他拉开了他那侧床头柜的抽屉,似乎在翻找什么。
床的另一侧微微一沉,柔软的床垫陷下去一块。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
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裹得严严实实的被褥上。
顾砚峥似乎并未立刻躺下,只是背靠着床头,静静地坐着,
那目光如有实质,穿透丝绒被,烙在她的背上,让她无所遁形。
就在她快要被这无声的注视和腹中的绞痛逼得崩溃时,身上的被子猛地被掀开一角,一股冷空气瞬间灌入。
不等她反应,一只结实有力的手臂便伸了过来,不由分说地环过她的腰身,将她整个人往后一带,拉进一个温热而坚实的胸膛里。
苏蔓笙短促地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挣扎。那突如其来的力道牵扯到痉挛的胃部,尖锐的疼痛让她瞬间白了脸,冷汗涔涔而下。
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原本只是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却在听到她那声压抑着痛楚的低呼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紧接着,那只原本扣在她腰侧的手,松开了些许,带着薄茧的温热掌心,带着试探,轻轻掀开她睡袍的下摆,探了进去,准确地覆在了她正剧烈痉挛、硬邦邦紧绷着的胃部。
苏蔓笙疼得浑身一颤,闷哼一声,本能地蜷缩起身体,试图缓解那绞拧般的痛楚。
“胃疼?”
顾砚峥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比晚餐时少了那份冰冷的讥诮,但也不算温和,带着一种深夜特有的低沉沙哑。
他覆在她胃部的手掌没有移开,反而微微用力,带着适度的、温热的压力,缓缓地、顺时针地揉按着。
掌心的热度透过薄薄的丝绸睡衣,一点点渗透进冰凉的皮肤,试图熨帖那痉挛的脏器。
她开始用力挣扎,用尽全身力气去推拒他环抱着她的手臂,声音因疼痛和气愤而颤抖:
“别碰我……你放开……放开!”
她的挣扎对他而言,无异于蚍蜉撼树。
顾砚峥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手臂收得更紧,将她整个人牢牢扣在怀里,固定在胸膛与手臂形成的狭小空间里。
她的拍打,她的推拒,落在他结实如铁的胸膛上,对他来说不痛不痒,却意外地,没有激起他更多的怒火。
他甚至低低地、几不可闻地,似是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促,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有多久没见过她这样发脾气了?
这五年来,他以为她将所有的棱角都磨平了,越来越安静,越来越顺从,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美丽的瓷器。
无论他如何,是温存,是冷淡,是偶尔流露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复杂心绪,她都以一种近乎漠然的沉默应对。
他甚至以为,她不会再对他有任何情绪了,无论是爱,是恨,还是愤怒。
此刻这带着哭腔的、无力的反抗,这苍白小脸上因疼痛和气愤而泛起的、难得的血色,这双含泪怒视着他的、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眼眸……
竟让他觉得,她是鲜活的。
哪怕这鲜活,是以痛苦和反抗为代价。
“发脾气发够了?嗯?”
他腾出另一只手,轻而易举地扣住了她两只纤细的手腕,将它们一并握在掌心,稍稍用力,便制止了她徒劳的挣扎。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觉察的,近乎无奈的纵容。
苏蔓笙被他制住双手,动弹不得,又气又痛,偏过头去,再也不看他,只死死咬着下唇,鼻翼微微翕动,胸膛因急促的呼吸而起伏。
顾砚峥看了她倔强的侧脸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松开扣着她手腕的手,转而拿过床头柜上那杯温白水,将杯子塞进她依旧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的手心里。
“自己拿着。”
他简短地命令,同时拍了拍她的腰侧,示意她从他身上下来。
苏蔓笙愣了一下,握着那突然被塞过来的、温暖了掌心的玻璃杯,一时没反应过来。
顾砚峥已松开了环着她的手臂,她得了自由,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抱着那杯水,飞快地缩到了大床的另一侧角落,背对着他,将自己重新蜷缩起来,只留给他一个戒备而疏离的背影。
顾砚峥看着她那副恨不得离他八丈远的模样,眼神暗了暗,却没再靠近。
他转身,重新拉开了自己那侧的床头柜抽屉,一阵轻微的翻找声后,他拿出了一个小巧的、印着德文的铁皮盒子。
他转过身,手心里托着那个小铁盒,递到苏蔓笙面前。
苏蔓笙眼角余光瞥见了那个熟悉的盒子,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那是“胃必舒宁”,德国拜耳公司出的胃药。
四年前,她因为课业紧张,饮食不规律,犯过一次严重的胃疾,疼得几乎晕厥。
那一次后,他似乎总习惯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备上一盒。
她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将手里那杯温水握得更紧了些,温热的杯壁熨贴着冰凉的手指,带来些许微不足道的暖意。
她依旧侧着头,目光空洞地望着厚重的丝绒窗帘,仿佛那里有什么极为吸引人的东西。
顾砚峥维持着递出药盒的姿势,
眼底那丝几不可察的、刚刚因她“鲜活”反应而泛起的微澜,渐渐平息下去,重新归于深不见底的沉寂。
他什么也没说,也没有再勉强,只是收回手,将那个小小的、冰凉铁盒,轻轻放在了两人之间的、柔软的羽绒被上。
然后,他掀开被子,下了床。
没有再看她一眼,他径直走到衣帽架前,取下了挂着的大衣,动作利落地穿上。
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夜微弱的反光,走到门边,握住黄铜门把手,轻轻一拧,拉开,走了出去。
厚重的橡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哒”轻响,彻底隔绝了室内与走廊的空间,也像是将某种无声的、沉重的对峙,暂时关在了门外。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苏蔓笙一直紧绷到极致的身体,才像骤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猛地松懈下来。
她依旧维持着蜷缩的姿势,背对着空旷的、只剩她一人的大床,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压抑的呜咽声堵在喉咙里,不敢泄露分毫,只剩下瘦削的肩膀在昏暗中不住地耸动,像寒风中瑟瑟飘零的落叶。
门外,二楼的走廊。
没有开灯,只有尽头一扇镶嵌着彩色玻璃的拱形长窗,透进外面雪地反射的、清冷惨淡的微光,在地板上投下模糊斑驳的影子。
顾砚峥背靠着冰凉坚硬的墙壁,就站在主卧门外不远处。走廊里空寂无声,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淡淡的白雾。
他抬起手,下意识地摸向军装外套的口袋——
那是一个近乎本能的、想要缓解某种焦躁情绪的动作。
指尖触到的,却不是惯常放在那里的金属烟盒,只有光滑的衣料。
他动作一顿,指尖在空荡荡的口袋里停留了片刻,才缓缓收回。
是了。
很久以前,因为她闻不得烟味,他便会在每次见她的时候,从不将这些东西带在身上。
是了。
这四年他烟瘾极大,日日烟不离身。可又却在重遇她之后,悄无声息的重启了当年的习惯。
他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翻涌的、复杂难辨的情绪。
走廊尽头窗外,奉顺的雪,依旧无声地飘落,簌簌地,覆盖着庭院、屋檐、枯枝,将一切渲染成一片冰冷的、寂静的白。
这雪,能覆盖尘埃,能装饰枯槁,却似乎永远无法填平横亘在两人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名为隔阂与伤痛的沟壑。
这种相互靠近却又彼此刺伤,想要温暖却又释放寒冷的折磨,到底,还要持续多久?
只有雪,兀自无声地落着,落在寂静的公馆,落在两人之间,那比雪夜更冰冷的距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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