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夜雪惊鸿
夜色浓稠如墨,细密的雪沫自铅灰色的天幕无声飘落,落在奉顺公馆庭院里光秃的梧桐枝桠上,覆上一层薄薄的、凄清的银白。
公馆主楼巍峨矗立在夜色中,尖顶的轮廓隐在雪雾后,只有几扇窗户透出昏黄温暖的光,像是蛰伏在冬夜里的沉默巨兽,偶露的眸光。
二楼,主卧朝南的窗边。
苏蔓笙穿着一身水湖绿色的软缎睡袍,外面松松罩了件同色滚边的夹棉晨褛,赤着脚,踩在柔软厚实的波斯地毯上。
她静静地靠在冰凉的玻璃窗边,额角贴着透明的玻璃,目光有些空茫地投向窗外无声飘落的雪。
再过五天,就是时昀的生日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针,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轻轻扎了一下,带来一阵绵密的疼。
她甚至能清晰地记起,去年今日,她还在王家老宅里,笨拙地跟着张妈学着烤一个歪歪扭扭的蛋糕,奶油抹得东倒西歪,时昀却拍着小手,眼睛亮晶晶地说“妈妈做的蛋糕最好看”。
而如今,她被囚在这座华丽冰冷的牢笼里,连见儿子一面,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她要怎么做?
还能怎么做,才能让那个男人点头,允许她去看一眼她的时昀?
她试过沉默,试过顺从,甚至试过昨夜那样……近乎自毁的、笨拙的、试图用身体去讨好。
可结果呢?
他依旧牢牢掌控着一切,不曾松口半分。
她像一只被关在精致鸟笼里的雀,连仰望天空的自由都被剥夺,更遑论触碰她失落的雏鸟。
今天下午,孙妈在整理房间时,似乎无意间提了一句,说陈副官打了电话回来,少帅晚上不回来用饭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她心里先是莫名地一松,仿佛暂时卸下了某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重压。
可那口气松了之后,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更深、更空旷的茫然,心口处空落落的,仿佛冬日荒芜的庭院,只有冷风穿行。
或许,只是这无望囚笼里的日子太过漫长,连情绪的起伏都变得迟钝而怪异。
“当——当——当——”
客厅里的那座老式西洋座钟,沉稳而清晰地敲了九下。
钟声在空旷的宅邸里回荡,带着一种古老而寂寥的意味。
就在最后一声钟鸣余韵将散未散之际,两道雪亮的车灯,如同利剑般划破庭院沉沉的黑暗,由远及近,稳稳地投射在覆着薄雪的鹅卵石小径上。
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庭院,停在了主楼门前。
苏蔓笙的目光,无意识地追随着那两道刺目的光柱,看着车子停下,看着陈副官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后座,恭敬地拉开车门。
一道挺拔冷峻的身影,裹在黑色呢子长大衣里,踏出车门。
是顾砚峥。
昏黄的庭院灯光落在他肩头,勾勒出清晰利落的轮廓,雪花落在他发梢、肩头,瞬间消融。
副驾驶的车门亦被推开。
一抹月白色的身影,有些迟疑地探身出来。
是周婉妍。
她下了车,转身面向顾砚峥,双手仍不自觉地攥着那只小巧的珍珠手包。
细雪落在她蓬松的卷发和单薄的洋装肩头,庭院的光给她周身笼上了一层柔和的晕,愈发显得纤弱而清新。
她仰起脸,望向顾砚峥,声音被寒风送得有些断续,却带着显而易见的、如释重负的轻快:
“多…多谢顾少帅。要是,要是…我今夜没送您到公馆,
我爹…回去定会责骂我的。”
她声音渐低,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惹人怜惜的怯意。
顾砚峥正抬手,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大衣袖口那枚冰冷的黑曜石袖扣,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微顿。
他未抬眼,目光落在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指上,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
“如今送到了,回去便不会挨骂了?”
周婉妍忙不迭地点头,脸上绽开一个明媚而真诚的笑容,在雪夜灯光下显得格外生动:
“是,多谢少帅体恤!
我…我…下次,若有机会,定当…单独请您喝咖啡,就当…就当是谢您这次…帮了我。”
她说完,似觉唐突,白皙的脸颊飞起两抹薄红,忙垂下眼睫,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
顾砚峥这才抬眸,目光在她泛红的脸颊上停留一瞬,随即,仿佛不经意般,越过了她的肩头,投向主楼二楼那一片沉寂的黑暗——
那里,是主卧窗户的方向。
雪花纷飞,窗内未有灯火,只有玻璃反射着庭院的微光,幽深难测。
周婉妍随着他的视线,也好奇地转头望去。
那扇窗户隐在廊柱的阴影与飘雪之后,并无特别。
她眨了眨眼,不明所以,正待收回目光——
“好。”
低沉而清晰的单字,自身前传来。顾砚峥的视线已从二楼收回,落在她脸上,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雪光造成的错觉。
周婉妍猛地转回头,杏眼因惊讶而微微睁大,里面漾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真…真的吗?” 声音里是掩不住的雀跃。
“嗯。”
顾砚峥几不可察地颔首,随即转向静立一旁的陈副官,恢复了惯常的简洁语调,
“陈副官,你送周小姐回去。务必安全送到家。”
“是,少帅。”
陈副官立正应下,神色恭谨,并无半分异样。
周婉妍心头像是揣进了一只扑棱棱的雀鸟,欢喜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努力维持着得体的仪容,朝顾砚峥微微屈膝,声音因激动而更显清脆:
“那…顾少帅,我们…下次见。今夜,真的多谢您了。”
雪花落在她发间,像是点缀的星子。
顾砚峥再次颔首,未再多言,随即,他便不再停留,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踏上门廊的石阶,高大挺直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公馆那扇沉重的雕花大门之后。
周婉妍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又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陈副官低声提醒,才恍然回神,脸颊更红,赶紧低头坐回车内。
车门关上,将风雪与她满心雀跃又羞涩的思绪一同关在了温暖的车厢里。
黑色的轿车缓缓发动,调头,再次驶入茫茫雪夜。
而此刻,二楼那扇看似黑暗的窗户后面,厚重的墨绿色丝绒窗帘缝隙间,苏蔓笙赤足立在冰凉的地板上,静静地看着楼下发生的一切。
看着那月白色的身影如何下车,如何对那人仰起青春明媚的笑脸,看着雪光灯光下,那一站一立的两人,一个冷峻深沉,一个鲜嫩娇俏,画面竟有种刺目的和谐。
然而,让苏蔓笙贴着玻璃窗的指尖微微蜷缩起来的,一个穿着月白色洋裙的少女。
卷曲的长发披散在背后,随着她下车的动作轻轻晃动。
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那裙子款式新颖精致,裙摆下露出一截穿着白色长袜的纤细小腿,脚上是双白色高跟鞋。
她手里还提着一个精巧的珍珠手包,整个人在冬夜的雪景和暖黄的灯光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新,也格外……年轻。
苏蔓笙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充满青春气息的侧影。
那少女转过身,似乎在对顾砚峥说着什么,姿态带着显而易见的拘谨,却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年轻女孩的雀跃。
她看见顾砚峥似乎理了理袖口,然后对那少女说了句什么。
距离太远,听不清,但能看到那少女闻言,立刻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雪花落在她发间,像是点缀的碎钻。
接着,那少女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向了苏蔓笙所在的这扇窗户。
尽管隔着窗帘,苏蔓笙还是在那一瞬间,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将自己更紧地藏进厚重的丝绒窗帘的阴影里。
心,不知为何,漏跳了一拍。
那少女的眼神清澈,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甚至有一丝天真。
她眨了眨眼,似乎在打量这栋在夜色中显得神秘而威严的公馆。
苏蔓笙能清晰地判断出,那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子,大概……还是个学生。
青涩,鲜活,像一枚刚刚从枝头摘下的、沾着晨露的栀子花。
和她面对面站着的高大男人,一个冷峻深沉,一个清纯灵动,在庭院暖灯与飘雪的映衬下,竟奇异地……有些扎眼的和谐。
郎才女貌。
苏蔓笙的脑海里,突兀地跳出这四个字。
随即,一股冰冷的、自嘲般的平静,缓缓漫上心头。
嗯,是挺般配的。
他这样的男人,权势滔天,年轻英俊,身边又怎么会缺少女人的环绕?
以后,还会有更多。
这样……也好。
她近乎残忍地对自己说。
他有了新的目标,新的兴趣,是不是……就快要腻了她这个旧人了?
是不是,她离带着时昀离开的日子,就更近一些了?
挺好的。
她最后看了一眼楼下。
那少女似乎对顾砚峥说了什么,然后开开心心地,又带着点羞涩地,重新坐回了副驾驶座。
陈副官发动车子,缓缓调头,载着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再次驶入沉沉的夜色与飘雪之中。
顾砚峥站在原地,目送车子离开,然后转身,大步朝着主楼门口走来。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廊的阴影里。
苏蔓笙没有再看下去。
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走到那张宽大华丽的西式铜床前,掀开锦被,将自己蜷缩进去,用被子紧紧裹住身体,连头也蒙住了。
黑暗和熟悉的、属于她自己的气息将她包围。
她强迫自己闭上双眼,不去想刚才看到的画面,不去想那少女明媚的笑容,不去想顾砚峥站在雪中与人交谈的身影,更不去深究心底那一闪而过的、细微的刺痛是什么。
她甚至有些懊恼地怪起自己。
好端端的,像往常一样早早躲进被子里不好吗?
偏偏今晚,鬼使神差地,就想站在窗边吹吹风,看看雪。
结果……就看到了不该看的。
床榻柔软,被褥温暖,可她觉得身上有些冷,不由地将自己蜷缩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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