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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夤夜归人


子夜的钟声早已敲过,奉顺城浸在浓稠的墨色里,只余零星几点灯火,像是倦怠的眼。
和平饭店那巴洛克式的穹顶在夜幕下只剩下一个黑沉沉的轮廓,门前的霓虹也已熄灭,只剩两盏气派的欧式路灯,投下昏黄孤寂的光圈。
顾砚峥提着手里尚且温热的油纸包,里面是“老蔡记”最后一份鲜肉小馄饨。
他记得苏蔓笙喜欢这家的味道,汤清馅嫩,撒上一小撮虾皮和紫菜,她总能吃得眉眼弯弯。
走出那家隐匿在小巷深处的铺子时,他脚步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轻快,想着她看到这意外宵夜时,或许能冲淡些傍晚的不快。
然而,这丝轻快在距离饭店旋转门不过十几步时,被骤然打破。
先是看到李副官那熟悉的身影焦急地冲出饭店大门,脸色煞白,四下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
紧接着,顾砚峥敏锐地捕捉到门内传出的隐约骚动与人声,以及……一声短促惊恐的、属于女子的低呼。
“顾中将!顾中将!您可回来了!”
李副官一眼瞥见他,如同见了救星,几乎是扑了过来,声音都变了调,
“叶老夫人!老夫人她……在电梯口突然厥过去了!脸色紫绀,叫不醒!我们、我们不敢乱动,已经打电话叫了陆军总医院的车,可、可恐怕来不及啊!大帅说您要是还在快去看看…”
顾砚峥心头一凛,手里的馄饨差点脱手。
他二话不说,将油纸包往陈副官怀里一塞,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冲进了饭店。
大堂璀璨的水晶灯下,一群人正惊慌失措地围在电梯口。嬷嬷跪坐在光洁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抱着一位仰躺的老妇人,正哭得花容失色,
老妇人正是叶老夫人,此刻双目紧闭,唇色发绀,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都散开!保持通风!”
顾砚峥厉声喝道,人群被他沉冷威严的声音震得下意识退开几步。
他单膝跪地,迅速检查叶老夫人的瞳孔、颈动脉,触摸她冰凉湿冷的手腕,心猛地一沉——
是急性心衰,且极可能伴随严重的心律失常。
“药!老夫人随身带的急救针剂!”
他抬头,目光锐利地射向旁边一个穿着体面、但已吓得六神无主的老管家。
老管家一个激灵,慌忙从随身的一个黑漆描金小药箱里,颤巍巍取出一支密封的、造型奇特的金属注射器,里面是淡黄色的澄清液体。
“是、是这个,德国拜耳新出的强心针,大夫嘱咐过危急时用,可、可这用法剂量,我们实在不敢……”
顾砚峥一把接过。
这种针剂他在柏林大学医院见过,也亲手操作过,起效迅猛,但对剂量和注射手法要求极为严苛,稍有不慎便是催命符。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但手却稳如磐石。
快速消毒,弹去气泡,找准颈侧静脉,精准而缓慢地推入。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所有人大气不敢出,叶心栀的哭声也噎在喉咙里,只死死盯着他修长而稳定的手指。
针剂推完,顾砚峥保持着按压姿势,另一只手依旧搭在叶老夫人的腕脉上,目光紧紧锁住她灰败的面容。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大堂里落针可闻。
终于,大约一分钟后,叶老夫人喉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嗬嗬声,紫绀的嘴唇微微开合了一下,虽然依旧昏迷,但胸口开始有了极其微弱的起伏。
顾砚峥缓缓吐出一直屏着的那口气,这才感觉到后背的衬衫已被冷汗浸湿,紧紧贴在皮肤上。他沉声道:
“有轻微反应,但情况依然危险,绝对不能移动,等医院的人来。”
直到这时,陆军总医院救护车的尖锐鸣笛声才由远及近。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提着担架和急救箱冲了进来。为首的医生认得顾砚峥,见他已做了紧急处理,又查看了那支德国针剂的空管,顿时肃然起敬:
“多亏顾中将处理及时得当,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迅速检查后,医生面色凝重:
“老夫人目前生命体征极其微弱,必须就地建立监护,暂时绝不能颠簸移动。”
于是,饭店经理立刻清空了一间安静的套房,临时布置成监护病房。
氧气瓶、监护仪器被迅速搬入,护士们忙碌起来。
叶心栀在一旁低声啜泣,被女眷搀扶着。顾砚峥作为现场唯一通晓这种紧急情况处理,又对叶老夫人病情有初步判断的人,不得不留下来,与主治医生详细交代发病经过、所用药物、以及他所知的叶老夫人过往病史。
一切安排妥当,安抚好惊慌的叶家人,又确认老夫人情况暂时稳定后,墙上的西洋挂钟指针已堪堪指向凌晨一点。
婉拒了顾镇麟和叶心栀再三的挽留和感激,顾砚峥带着一身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挥之不去的疲惫,坐进了驾驶座。
他更迫切地,是想立刻回到那个有她在的地方。
车子在寂静无人的街道上飞驰,路灯的光晕在车窗上拉出长长的、流动的线条。他想起那包被他匆忙塞给陈副官的、此刻大概早已凉透的馄饨,心头泛起一丝涩然的遗憾。
今夜,终究是晚了。
驶入九号公馆时,已是万籁俱寂的凌晨两点。整栋小楼都沉浸在睡梦中,只有门廊下那盏灯,还为他留着一小团昏黄温暖的光晕。
他放轻脚步,走过铺着厚实地毯的楼梯,推开主卧虚掩的房门。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光线柔和的床头小灯,空气中弥漫着她身上特有的、淡淡的皂角混合着书卷气的馨香。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那张宽大的西式铜床——
锦被之下,有一个小小的、蜷缩起来的隆起。
看到那个身影的瞬间,顾砚峥一整晚紧绷的神经,和心底那丝莫名的空落,仿佛瞬间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熨帖了。
他冷硬的面部线条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甚至,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弯。
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快速地在隔壁浴间用热水冲去一身疲惫与外面的气息,换上干净的丝质睡衣。
带着一身温热的水汽和清爽的皂角味,他重新回到床边,动作极轻地掀开被子一角,侧身躺了进去。
被褥里有些凉,她似乎睡了有一阵了。
他小心翼翼地伸展手臂,从背后将那具纤细柔软的身体轻轻拢入怀中。手掌触及她的手,指尖一片冰凉。
他心头一紧,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又将她整个人往怀里带了带,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
然而,就在他刚刚调整好姿势,下巴轻轻抵在她散发着清淡发香的头顶时,怀中一直似乎沉睡的人儿,却突然毫无征兆地、猛地转过身来。
动作有些大,带着一股决绝般的力度。
紧接着,一双纤细的手臂用力环住了他的腰身,紧紧的,带着些微的颤抖,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
顾砚峥愣住了,旋即明白过来——她根本没睡。
或者说,一直没睡踏实,在等他。
“笙笙……”
他低唤,声音带着夜色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低头,在她光洁微凉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却饱含歉意的吻,
“我回来晚了……抱歉。”
怀里的人没有出声,只是将脸埋得更深,环在他腰上的手臂又收紧了些,仿佛生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似的。
他能感觉到她单薄睡衣下身体的微微战栗,能闻到她发间传来的一丝极淡的、湿润的气息。
顾砚峥的心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搔刮了一下,又酸又涨。
而苏蔓笙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他,用这沉默的、用尽全力的拥抱,诉说着她的不安,她的等待,和……她最终选择的不追问。
这沉默的体谅,比任何追问都更让他心疼,也更让他愧疚。
“睡吧,”
他将她搂得更紧,让她完全契合在自己的怀抱里,大手在她单薄的脊背上,一下一下,极有耐心地轻拍着,像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我在这里,哪儿也不去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令人安心的魔力,手臂温暖而坚定。
苏蔓笙紧绷了几乎一整夜的神经,在这熟悉的气息和可靠的怀抱里,终于一点点松懈下来。强撑的意志一旦溃堤,深重的疲惫便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他的轻拍像带着某种催眠的韵律,鼻尖全是他身上令人安心的、干净清爽的味道,耳畔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那些翻腾的思绪,那些哽在喉间的疑问,那些委屈和酸涩,在这令人沉溺的温暖与安全感中,渐渐模糊、远去。
她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抓着他睡衣前襟的手指,也慢慢松了力道。
顾砚峥感觉到怀里身体的放松,低头看去,就着床头灯朦胧的光线,看到她紧闭的眼睫上,似乎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湿意,在睡梦中,那秀气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嘴角也轻轻抿着,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孩子气的委屈。
这副模样,像一根最柔软的刺,精准地扎进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收拢手臂,将她更紧密地拥在怀中,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熨平她眉间的褶皱,驱散她所有的不安。
是他不好。
他在心底无声地叹息。陪她的时间太少,给她的安全感不够,才会让她如此忐忑。
他将脸颊轻轻贴在她柔软的发顶,闭上眼,疲惫如夜色般包裹上来,但怀抱里的充实与温暖,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满足。
长夜未央,但至少此刻,他们相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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