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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窗影憧憧


苏蔓笙醒来时,身侧的床铺已是空的,只余一丝微不可察的褶皱和早已凉透的温度。
窗外天光已是大亮,春日暖阳透过玻璃窗,在柚木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她怔怔地躺了片刻,昨夜被他拥在怀中沉沉睡去的温暖与安心,仿佛只是一场太过美好的幻梦。
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身侧冰凉的缎面床单,心底也空落落的。
起身洗漱,冰凉的水拍在脸上,带来一丝清醒。
她换上那身浅蓝色的小洋裙,外面罩了件米白色的开襟毛衣,对着镜中脸色略显苍白的自己,努力弯了弯嘴角,却只牵出一个僵硬的弧度。
拿起那个装着怀表的布包,指尖抚过粗糙的棉布纹理,犹豫了一瞬,还是将它仔细地收进了手提袋里。
刚走到楼梯拐角,便听见楼下客厅里传来顾砚峥压低的声音。
她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停在了廊柱的阴影里。
他背对着楼梯,身姿挺拔如松,穿着一身挺括的深灰色条纹西装,正握着电话听筒。
“……我知道了,嗯,我一会儿就过去。”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那句“一会儿就过去”,却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苏蔓笙一下。
他要过去?
去哪里?去见……叶小姐吗?
心口莫名地有些发紧,她垂下眼帘,盯着自己脚上的鞋尖。
顾砚峥挂了电话,刚一转身,便看见了立在楼梯拐角阴影里的人。她微微低着头,晨光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却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苍白,没什么血色。他心头一紧,几步便跨上楼梯,伸手探向她的额头:
“醒了?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舒服吗?”
他的手心温暖干燥,带着薄茧的指腹轻柔地贴在她光洁的额上。
苏蔓笙瑟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避开他探究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
“我没事……可能是昨晚没睡好。你忙的话就去忙吧,不用管我,我自己可以去学校。”
顾砚峥皱了皱眉,不容分说地牵起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被他温热的手掌完全包裹住。
“先吃早餐,我送你去学校。”
餐桌上,摆着孙妈精心准备的早餐:熬得浓稠软糯的白粥,几碟清爽的小菜,还有一小笼冒着热气的蟹黄汤包。都是她平日喜欢的口味。
可苏蔓笙拿起象牙筷,却觉得没什么胃口,勉强喝了小半碗粥,便放下了筷子。
顾砚峥一直在不动声色地留意着她,见她吃得这样少,眉头蹙得更紧。
他放下手中的报纸,看着她尖尖的下巴和眼下淡淡的青影,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和自责:
“是不是因为我不在,你胃口就不好?前阵子好不容易将你养得脸上有了点润色,这才几天,又清减了。”
他索性端起她面前那碗还剩大半的粥,拿起调羹,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她唇边,声音是罕见的柔和,带着诱哄的意味:
“多少再吃点。这是前几日特意让刘医官根据你的体质拟的食谱,孙妈照着做的,最是温补。
要乖,每天都要好好吃。”
苏蔓笙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盛满关切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映出自己有些无措的影子。拒绝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她微微张口,就着他的手,将那勺温热的粥含了进去。米粒软糯,带着谷物的清香,可咽下去,却不知是什么滋味。
一顿饭在沉默中吃完,虽然吃得不多,但总算进了一些。
顾砚峥亲自开车送她去学校,黑色的斯蒂庞克轿车平稳地驶过清晨的街道。车子在奉顺大学门口停下,苏蔓笙正要推门下车,手腕却被轻轻拉住。
“笙笙,”  顾砚峥倾身过来,深邃的眼眸凝视着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
“今天会有些忙,我尽量早点回来好吗?”
他的目光太专注,语气太温柔,苏蔓笙心头那点涩意仿佛被这温柔短暂地熨平了。她点了点头,低低“嗯”了一声。
顾砚峥似乎松了口气,他怎么会看不出她的失落,
今天他故意这么说,想着在她下课的时候赶过来接她,回家给她做好吃的,她应该会很开心吧
眼底漾开一点极淡的笑意,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一触即分。
“进去吧,好好上课。”
苏蔓笙提着手袋下车,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车子还停在那里,车窗半降,能看到他线条流畅的侧脸,似乎也正看着她。
她心头微微一暖,转身走进校门。
而这一幕,分毫不差地落入了马路对面一辆缓缓停下的黑色福特轿车里,叶心栀的眼中。
她今日穿着一身鹅黄色香云纱改良旗袍,外罩白色针织开衫,颈间一串圆润的珍珠项链,妆容精致,头发烫成时髦的波浪卷,整个人明艳照人。
可此刻,她脸上惯有的得体微笑已然僵住,涂着丹蔻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柔软的羊皮手套里,留下几个清晰的月牙印。
苏蔓笙……
她看着那个穿着朴素、背影纤细的女孩消失在大学门口,又看向那辆仍旧未动的斯蒂庞克,以及车内隐约可见的、顾砚峥注视校门方向的侧影。
一股混合着嫉妒、不甘与某种被冒犯的怒火,悄然在心底升腾。
苏蔓笙走进校园,穿过种着法国梧桐的小道,心不在焉。
布包里那个小礼盒,似乎在提醒她什么。
她忽然停住脚步——
今天是他的生日。礼物还没送出去,刚才在车上,竟也忘了说一句“生日快乐”。
就这么回去吗?
可他已经说了“一会儿就过去”,现在折返,会不会打扰他办事?
犹豫片刻,她还是转了身。
至少,把礼物给他,说一句祝福的话,应该……
不耽误多少时间吧?
她抱着这点微弱的希冀,加快脚步往回走。然而,刚走到校门口,视线便凝住了。
方才停着斯蒂庞克的地方,此刻换了那辆她见过的黑色福特。
而顾砚峥,正站在车旁。他面前,站着明艳动人的叶心栀。
不知叶心栀说了什么,顾砚峥微微颔首,两人竟一同上了那辆福特车。
车子缓缓启动,汇入街上的车流。
苏蔓笙像被钉在了原地,手脚冰凉。
布包的带子被她无意识地攥紧,勒得指节生疼。方才在车上,他温柔的眼神,额间轻触的吻,
那句“下课我来接你”,此刻回想起来,像一场仓促落幕的戏,只剩下空洞的回响。
他要“一会儿就过去”的地方,原来是有叶小姐在等待。
一股莫名的冲动攫住了她。她想看看,他要和叶小姐去哪里,去做什么。
几乎是未经思考,她抬手拦下了一辆路过的黄包车。
“师傅,麻烦跟着前面那辆黑色福特轿车,别跟太近。”
她的声音有些发干,塞了一张钞票给车夫。
车夫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看了眼钞票,又看了看前面那辆气派的汽车,没多问,只吆喝一声“您坐稳咯”,便拉起车,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福特车穿街过巷,最终果然停在了那栋熟悉的、气派的建筑前——
和平饭店。
苏蔓笙的心,也随着那车门的关闭,沉到了谷底。她让车夫在街角停下,付了钱,独自一人站在一株梧桐树的阴影里,远远地望着那金碧辉煌的饭店大门。
隔着一条宽阔的马路,车水马龙,人声嘈杂,可她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牢牢锁住那个方向。
看着顾砚峥和叶心栀并肩上楼。
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睛,手心一片湿冷。
此刻,和平饭店三楼的套房里,气氛却是肃穆而紧张的。
叶老夫人躺在临时布置的病床上,身上连着些管子,脸色依旧灰败,但呼吸已平稳许多。
顾砚峥仔细查看了床头的监护仪器数据,又听了听心跳,问了旁边守着的医生几句,这才直起身。
叶老夫人微微睁开眼,看见他,虚弱地动了动嘴唇。顾砚峥微微俯身倾听。
“砚峥……这次,多亏你了……”  老人的声音气若游丝。
“老夫人言重了,您好好休息,切勿劳神。”
顾砚峥语气恭敬,却也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
“您的身体,不宜再奔波劳顿了。
待情况再稳定些,还是尽快安排回台湾静养为宜。”
他又何尝不知,叶老夫人此番不远千里来奉顺,名为探访故交,实则是为了叶心栀,想借旧日情分,再续两家之好。
只是这份“好意”,他心领,却无法承受。若非念及当年母亲在北平孤立无援时,曾受过叶老夫人几分照拂,他今日连这病房的门都不会踏入。
只是这份恩情,他替母亲偿还便是,与叶家小姐,断无可能。
又略略交代了医生几句注意事项,顾砚峥便打算告辞。
他抬腕看了看手表,想着苏蔓笙此刻应在课堂上,不知有没有好好听课,早晨那苍白的脸色,总让他放心不下。
定是前些日子自己疏忽,让她忧思过甚,寝食难安了。
思及此,心中自责更甚。
“砚峥,”  叶心栀却从病房外追了出来,在走廊上轻声唤住他。她已重新补了妆,笑容得体,眼神却带着恳切,
“这次真是多谢你了。关于祖母的病情,还有日后调养的细节,我还有些不甚明了,可否……去楼下咖啡厅稍坐片刻,
容我请教一二?我也好记下来,日后仔细留意。”
顾砚峥脚步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腕表,略一沉吟,还是点了点头。交代病情,是医生的本分,早些说清楚,也早些了结。
两人前一后来到一楼那间有名的咖啡厅。午后时分,客人不多,留声机里播放着悠扬的西洋乐曲。
叶心栀目光扫过大厅,径直走向一个临街的座位——
正是昨日靠窗的那个位置。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洁净明亮,足以将街景和对面的行人看得一清二楚。
“两杯蓝山,一份司康饼。”  叶心栀对侍者吩咐,姿态优雅。
“好的,女士,先生,请稍等。”  侍者躬身退下。
顾砚峥在她对面坐下,身形笔直,即便是坐着,也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挺拔。
他今日未穿军装,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条纹西装,衬得他肩宽腿长,里面的白色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领口,没打领带,却更显得脖颈修长,气质清冷而矜贵。
叶心栀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才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开口道:
“砚峥,这次祖母特意来看你,没想到会突然发病,真是……昨晚多亏有你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这份恩情,叶家铭记在心。”
她语速不疾不徐,带着大家闺秀的温婉。
“叶小姐言重了,分内之事。”
顾砚峥语气平淡,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车马上,并未看她,
“老夫人年事已高,心脏又不好,日后切不可再让她如此长途跋涉,劳心费力。
回台湾后,务必静养,按时服药,保持情绪平稳。”
他的语调公式化,透着明显的疏离。叶心栀岂会听不出?
她捏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笑容却未变,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窗外街角——
那里,一个穿着浅蓝色小洋裙的纤细身影,正静静伫立在梧桐树下,目光似乎正投向这边。
叶心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得色,随即从随身的珍珠手包里,取出两个包装精美的丝绒盒子,一深蓝,一浅粉,轻轻推至顾砚峥面前的桌面上。
“砚峥,今天是你生日,”  她声音放得更柔,带着恰到好处的仰慕与关切,
“我和祖母聊表心意,备了份薄礼,希望……你不要嫌弃。”
顾砚峥的目光落在两个盒子上,眸色深了深。他抬起眼,看向叶心栀,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波澜:
“叶小姐客气了。顾某从不过生辰,亦不喜收礼。
二位的心意,顾某心领了,礼物还请收回。”
拒绝得干脆利落,不留丝毫转圜余地。
叶心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与坚持:
“砚峥,你便是再不喜,可祖母那份,是她老人家的一片心意。
她今早醒来还念叨,说这礼物一定要亲手交给你,算是全了与顾夫人的一份旧谊。你若不收,她怕是心里难安,于病情也无益。”
说着,她双手将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稍稍举高了些,递到顾砚峥面前,姿态恳切,却又恰好能让街角那个位置,清晰地看到这个“递送礼物”的动作。
顾砚峥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那两个盒子。
他自然分辨得出,哪个是叶老夫人准备的,哪个是叶心栀的。
那深蓝色盒子样式古朴稳重,而浅粉色那个,则过于精致俏丽。
他沉默片刻,终是伸手,接过了那个深蓝色的盒子,语气依旧冷淡:
“叶老夫人厚爱,顾某愧领。待老夫人好转,请代顾某转达谢意。至于叶小姐的礼物,”
他目光扫过那个浅粉色盒子,并未触碰,
“还请收回,顾某受之有愧。”
叶心栀看着他收下深蓝盒子,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笑容也真切了几分:
“谢谢你,砚峥。虽然我的礼物你不肯收,但祖母的心意你能收下,她老人家一定很高兴。”
她将那个浅粉色盒子收回手包,仿佛毫不在意,又柔声请求道:
“还有一事要麻烦你。祖母年纪大了,有时像个小孩子,嫌药苦,总不肯好好吃。
我想着,若是有些合她口味、又不碍病的甜点,许是能哄着她些。
只是我对奉顺不熟,不知这饭店里,可有适合心疾病人浅尝的、少糖的甜品?
能否请你……帮我看一看?”
顾砚峥本欲拒绝,但想到叶老夫人虚弱的模样,以及母亲与叶家的那点旧谊,终究还是顿了顿。
他再次看了眼手表,时间尚早。
“稍等。”
他起身,走向不远处的甜品陈列台。那里摆放着各色精致的西点,在玻璃罩下显得诱人。
他略略扫过,对侍者低声说了几句,手指点了点其中一样。侍者很快用纸盒装好,递给他。
顾砚峥提着那个小巧的纸盒走回座位,放在桌上,语气平淡无波:
“无糖的咸味苏打饼干,一次不可超过两片。
浅尝即可,万不可多食。”
“真是多谢你了,砚峥,你想得如此周到。”  叶心栀也站起身,脸上露出感激又温柔的笑容,伸手去接那个纸盒,手指“不经意”地,轻轻拂过了顾砚峥提着纸盒的手指。
顾砚峥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几乎是立刻松开了手,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
“若无他事,顾某告辞。老夫人处,自有医生看顾,叶小姐费心。”
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走,步伐稳健而迅速,仿佛多停留一刻都是不耐。
叶心栀站在原地,看着他毫不留恋离去的挺拔背影,又瞥了一眼窗外街角——
那里,那个浅蓝色的身影,在她“递送礼物”、“并肩看甜品”、“轻触手指”一连串举动之后,已然不见。
她缓缓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微凉的蓝山咖啡,轻轻呷了一口。
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她却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苏蔓笙,你看到了吗?
有些距离,不是靠那点微末的情分和等待,就能跨越的。
街角梧桐树下,早已空无一人。只有一片被风吹落的嫩叶,打着旋儿,孤零零地飘落在青石板上。
苏蔓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转身,怎么离开那条街,又是怎么漫无目的地走回学校的。
初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她却只觉得透骨的冷。
手心里,那枚被体温焐得微热的怀表,仿佛成了一块烙铁,烫得她心口发疼。
她看见了。
看见他们相对而坐,看见叶小姐拿出精美的礼物,看见他……接过了其中一个盒子。
看见他们一同起身去看甜品,看见叶小姐对他露出明媚的笑容,看见他们之间那看似亲近的距离……
所有的自我安慰,所有的勉强相信,都在那一幕幕清晰的画面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她紧紧攥着手心,指甲深深陷入柔软的掌心,却感觉不到痛。
只有一种冰冷的、名为“现实”的东西,缓缓漫过四肢百骸。
原来,有些鸿沟,不是靠小心翼翼的努力和仰望,就能填平的。
有些世界,也并非她换上一身体面的衣裳,就能走进去的。
她抬起头,望着奉顺大学那庄严的校门,阳光有些刺眼,让她微微眯起了眼睛。这里,或许才是她唯一能够把握的、属于自己的方寸之地。
她将手中那个小礼盒,轻轻塞进了手提袋的最深处,仿佛要将某些不合时宜的期待和奢望,也一并深深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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