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惊鸿影照
“露西亚”西餐厅那扇沉重的橡木门被推开,门楣上方的黄铜铃铛发出清脆的“叮铃”一声。
午后疏懒的阳光斜斜地照进门内,在擦得光可鉴人的黑白棋盘格地砖上,投下两道被拉长的、笔挺的身影。
正拿着珐琅水壶给柜台边绿植添水的乔希闻声抬头,见当先进来的是个穿着浅灰色细格纹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的年轻人,脸上立刻堆起熟稔的笑容:
“哟,这是什么风,把沈大少爷给吹来了?我们婉清呢?没跟着一块儿来?”
沈廷摸了摸鼻子,咧嘴一笑,侧身让出半步,露出身后的人:
“乔姨,您可别打趣我。婉清今儿个和同学有约,我是专程带我哥们儿来给您捧场的。”
他稍稍正色,介绍道,“这位,顾砚峥,顾中将。”
乔希的目光顺势落在沈廷身旁的男人身上。
只见他穿着一身熨帖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外罩一件剪裁精良的深棕色人字呢薄呢长大衣,更显得肩宽腿长,身姿挺拔如松。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让人不敢因他年轻而有丝毫怠慢。
乔希心里咯噔一下,顾砚峥?
近两年在奉天、汉口几场硬仗里声名鹊起、最年轻的那位中将?
她脸上笑容未变,眼神里却多了几分真正的恭敬与打量,连忙放下水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原来是顾中将,久仰大名。快请进,快请进!
二位是坐楼上雅间,还是就在楼下散座?楼上清净些。”
她话音未落,就听通往二楼的雕花木楼梯上传来领班琴姐略高的嗓音:
“蔓笙——三楼‘塞纳’间的几位法国客人需要个翻译,你去一下,问问主菜要不要换酱汁!”
“好,就来。”
一个轻柔而熟悉的女声从楼梯上方传来,带着一点匆匆的应和。
紧接着,是略快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黑白侍女服、系着雪白荷叶边围裙的身影,抱着一本厚重的皮质菜单,从楼梯拐角处转了下来。
乌黑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绾成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段纤细的脖颈。她微微低着头,正要快步走向前台,却在抬眼看清门口来人的刹那,整个人如同被瞬间冻住,脚步猛地钉在了楼梯最后两级台阶上。
怀中那本硬壳烫金的菜单,从骤然脱力的手臂间滑落,“啪”地一声脆响,重重摔在黑白分明的地砖上,打破了午后餐厅短暂的宁静。
苏蔓笙只觉得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齐齐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四肢冰凉。
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门口那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顾砚峥。他怎么会在这里?
和沈廷一起?
是巧合,还是……
顾砚峥的目光,在她出现的瞬间便已牢牢锁定。
他看着她身上那套黑白制服,看着她因匆忙奔跑而略显凌乱的鬓角碎发,
看着她苍白脸上猝不及防的惊愕与慌乱,还有那双清澈眼眸中瞬间漫上的、无处遁形的窘迫与难堪。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眸色沉静,却仿佛有暗流在深处涌动。
她在这当服务生?他给她的钱不够花了吗?她为什么不和他说?
跑来这里当服务生?就是因为在这里工作所以?每天都那么累?
还是,一个更糟糕的想法油然而生,她不想依赖他了?要独立了,她要离开?她要走?
一旁的沈廷也愣住了,看看楼梯上僵住的苏蔓笙,又看看身旁气压骤然低了几度的顾砚峥,心里暗叫一声“糟糕”,摸了摸鼻子,尴尬地咧了咧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完了完了,本想给兄弟过个生日,这下怕是拍到马蹄子上了。
乔希是何等精明的人物,目光在顾砚峥、沈廷和苏蔓笙三人之间迅速一扫,立刻嗅出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她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飞快地闪了闪,打着圆场:
“哎哟,瞧这丫头,英文讲的是真的好,蔓笙,快去吧客人等着呢。”
苏蔓笙被乔希的声音惊醒,脸颊瞬间烧得通红,一直蔓延到耳根。她慌忙蹲下身,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捡起那本沉重的菜单,紧紧抱在怀里,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再看门口一眼,声音细若蚊蚋:
“对、对不起……”
话音刚落,她便像只受惊的兔子,贴着楼梯扶手,飞快地绕过挡在路上的乔希和沈廷,低着头,几乎是冲向了走廊深处的“三号贵宾房”,
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哒”声,房门在她身后紧紧关上,也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
薄薄的门板之后,苏蔓笙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逃出来。脸颊滚烫,手心却是一片冰凉的湿黏。
无数的念头混杂着难堪、羞愧和一丝说不清的委屈,将她淹没。
她用力咬了咬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不行,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剧烈的心跳,整理了一下歪掉的发髻和皱了的围裙,挺直脊背,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面前的房门上——
里面的客人还在等着。
门外,短暂的寂静过后,气氛却微妙地凝结起来。
顾砚峥的目光依旧沉沉地落在“三号贵宾房”紧闭的门扉上,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因为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无形的冷冽而降温了几分。
沈廷只觉得后背有些发凉,干咳一声,试图缓和气氛,伸手去拉顾砚峥的手臂:
“那啥,砚峥,我看这儿人多,要不咱们换个地方?我知道新开一家淮扬菜馆……”
乔希也感觉到了这不同寻常的低气压,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但仍保持着待客的礼节:
“顾中将,沈少爷,您二位看……今天是小店招呼不周……”
顾砚峥没有理会沈廷,也没有看乔希,他的视线缓缓从房门上移开,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正要开口说什么——
就在这时,餐厅那扇橡木门再次被推开,铃铛又是一声响。
一个穿着暖黄色薄呢洋裙、颈间围着雪白狐皮围脖的窈窕身影,款步走了进来。
她手里拎着一只小巧的珍珠手包,头发烫成时髦的波浪卷,脸上妆容精致,正是叶心栀。
她目光在店内一扫,掠过略显无措的乔希和尴尬的沈廷,最终定格在背对着门口、身姿挺拔的顾砚峥身上,漂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得逞般的亮光,但很快便被温柔得体的笑容取代。
“砚峥?沈廷?真巧,你们也在这里?”
叶心栀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步履优雅地走近。
沈廷看到叶心栀,心里更是叫苦不迭,今天这是什么运气?他硬着头皮,扯出个笑容:
“哟,叶小姐,这么巧?你也来这儿吃饭?”
叶心栀在顾砚峥身旁半步处站定,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他线条冷硬的侧脸,微笑道:
“是啊,听说这家的俄国菜很正宗,点心师傅也很有名,想着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适合祖母口味的饭菜,带些回去哄她老人家高兴。”
她顿了顿,目光流转,看向顾砚峥,语气愈发温软,
“既然碰上了,今天又是砚峥你的生辰,不如……我们一起?”
顾砚峥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甚至连眼风都未曾扫过去半分。
他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凝在了方才苏蔓笙消失的那扇门后。
此刻,他薄唇微动,似乎终于做出了决定,抬步,径直朝着“三号贵宾房”的方向走去。
“不必…”
然而,就在他刚刚迈出两步,距离房门尚有几步之遥时——
“三号贵宾房”的门,再次打开了。
苏蔓笙低着头从房内退出,轻轻带上门,手里依旧抱着那本厚重的菜单。
她做完这一切,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勇气,慢慢地转过身。
一抬眸,便对上了近在咫尺的、顾砚峥深沉难辨的目光。
而在他身旁,站着巧笑倩兮、一身明艳暖黄的叶心栀。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恰好笼在他们二人身上,男的挺拔冷峻,女的娇俏明媚,站在一起,宛如一幅精心绘制的般配画卷。
苏蔓笙只觉得眼前的光线刺得她眼睛发疼,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紧接着是密密麻麻、令人窒息的钝痛。
原来,还有叶心栀。
所有的猜测、所有的自欺欺人,在这一刻都有了最直白、最残酷的印证。
她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抱着菜单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她没有再看顾砚峥,也没有看任何人,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低下头,抱着那本沉重的菜单,几乎是踉跄着,飞快地绕过他们,朝着前台的方向冲去。
脚步慌乱,裙摆绊了一下,她也顾不上,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逃离这令人窒息的一幕。
“蔓笙?”
领班琴姐刚从后厨出来,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惊讶地唤了一声。
苏蔓笙却像是没听见,冲到柜台后,手忙脚乱地放下菜单,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对琴姐匆匆丢下一句:
“琴姐对不起……那桌客人我、我已经下好单了……麻烦您,和乔姨说一声,我今天……身体实在不舒服,得、得先走了……”
话音未落,她已经一把抓起自己那个布书包,像是身后有洪水猛兽追赶一般,
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通往后厨的窄门,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后走廊的阴影里。
苏蔓笙像一只惊惶失措的幼鹿,几乎是踉跄着冲进弥漫着油烟与食物香气、光线昏暗的后厨。
耳边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眼前晃动着顾砚峥深沉的眼眸,以及他身旁叶心栀那身刺目的暖黄。
“蔓笙?你怎么……”
一个相熟的帮厨小哥话音未落,她已经猛地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
刷着绿漆的木头小门,刺眼的午后阳光混杂着巷子里特有的潮湿气味扑面而来,她一头扎了进去。
巷子很窄,两边是斑驳的高墙,头顶是交错纵横的晾衣竹竿,挂着些洗得发白的工服和抹布。
地上湿漉漉的,墙角堆着些废弃的木箱和破瓦罐。
她什么也顾不上,只想逃离,离那个地方,离那个人,离那令人窒息的一幕越远越好。
她甚至没有看清方向,只是本能地朝着巷子深处、看起来更暗更僻静的一头跑去。
然而,她刚冲出不到十步,手腕骤然一紧,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从斜刺里传来,猛地将她拽住,拉向墙边!
她短促地惊叫一声,整个人被那股力量带得趔趄着旋了半圈,
熟悉的、清冽的松柏气息,瞬间将她笼罩。她惊惶地抬头,对上一双深不见底、此刻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的眼眸。
顾砚峥。
他不知何时,竟已从另一条更近的岔路包抄过来,堪堪堵在了她的面前。
他显然追得急切,那件做工精良的西装微敞,露出里面挺括的西装马甲。
他一只手紧紧扣着她纤细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骨头生疼,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墙壁上,将她整个人困在了他与墙壁之间这方寸之地。
巷子里光线晦暗,阳光被高墙和晾晒的衣物切割成破碎的光斑,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明暗交错,更显得他下颌线绷得极紧,眸色幽深如寒潭。
“笙笙,”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一字一句,沉沉地问,
“要去哪里?”
苏蔓笙被他眼中那沉沉的、近乎逼视的目光攫住,心慌得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手腕被他攥得生疼,后背抵着冰冷坚硬的墙壁,面前是他高大身躯带来的压迫感,无处可逃的恐惧和方才那刺心的一幕交织在一起,让她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她用力挣扎,想甩开他的钳制,声音带着哭腔,又强自压抑着:
“放开我!你放开!”
她的挣扎在他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顾砚峥非但没有松手,反而上前半步,将她更密实地困在墙壁与自己的身体之间,阻绝了她所有逃开的可能。
他低下头,灼热的气息拂过她光洁的额头和轻颤的眼睫,声音更沉,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回答我,你要去哪里?嗯?”
“我……我去哪里,不用你管!”
苏蔓笙偏过头,避开他迫人的视线,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她咬着唇,不肯让那脆弱的液体落下,声音却已然破碎。
“回家。”
顾砚峥的心,像被那滴滚烫的眼泪狠狠烫了一下。
苏蔓笙被他按在怀里,脸颊贴着他质料精良的西装马甲,能感受到他胸膛下沉稳而略快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这温暖而坚实的怀抱,本应是她最眷恋的港湾,可此刻,却只让她觉得更加难堪和心酸。
她挣扎着,想脱离这让她沉溺又心痛的桎梏,却被他紧紧地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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