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裂帛难回
落梅小筑的正厅内,气氛沉滞得如同暴雨将至前的闷热午后。
空气里浮沉着上好的碧螺春清香,却丝毫驱不散那份无形的紧绷。紫檀木茶几上,四盏雨过天青釉的茶盏袅袅冒着热气,无人有心去碰。
叶心栀坐在黄花梨木圈椅上,腰背挺得笔直,穿着昨日那身藕荷色呢子大衣,里面的鹅黄色洋装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只是那份白皙此刻透着些许不健康的僵硬。
耳垂上钻石流苏耳钉微微晃动,折射着厅内明亮的电灯光,光芒却显得有些刺目冰冷。
她双手紧紧交握着放在膝上,修剪精致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柔软的肌肤,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
四年……整整四年多的等待、期盼、委屈、不甘,此刻在她胸腔里翻滚沸腾,几乎要冲破那层名为“教养”的薄薄外壳。
今日,无论如何,必须要有个说法!
她的青春,她的骄傲,叶家的颜面,绝不能白白葬送在那个莫名其妙出现的苏蔓笙手里,更不能葬送在那些不入流的歌女传闻之中!
就在这时,庭院外传来了汽车引擎由远及近的声音,打破了室内令人窒息的寂静。
轮胎碾过碎石路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最终稳稳停下。
叶心栀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她倏然站起身。
是他来了!
顾砚峥来了!
一瞬间,连日来的委屈、方才听闻那些腌臜传闻的羞辱与愤怒、
还有内心深处那份不甘熄灭的期盼,混杂成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她想立刻迎上去,想当面问他,想得到一个交代!
她快步走向门口,步履甚至带着几分急切,高跟鞋踩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清脆急促的声响。
她的手甚至已经抚上了冰凉沉重的黄铜门框…
然而,当她拉开那扇厚重的楠木雕花大门,映入眼帘的,却不是预想中那道挺拔冷峻的身影。
停在庭院中央黑色轿车旁,刚刚弯腰下车,正抬手拂去大衣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的,是一位身着藏青色缎面长衫、外罩玄色团花马褂的中年男子。
男子面容儒雅,戴着金丝边眼镜,鬓角已有霜色,气质沉稳儒雅,却又透着久居上位者的威严。
此刻,他也恰好抬眼望向门口。
父女二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叶心栀脸上的急切、期盼、甚至是质问的神情,瞬间冻结,然后碎裂开来。
她呆呆地望着几步之外的父亲叶世铭,连日来独自承受的所有压力、屈辱、惶恐、无助,在这一刻如同溃堤的洪水,汹涌而上,瞬间冲垮了她强行维持的最后防线。
眼眶倏地红了,泪水毫无征兆地滚滚而下,划过她苍白僵硬的脸颊。
她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肩膀微微颤抖,所有的伪装和坚强顷刻崩塌。
叶世铭在看到女儿这副模样的瞬间,眉头骤然锁紧,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心疼与怒意。
他了解自己的女儿,心高气傲,若非受了极大的委屈和刺激,绝不会在人前露出这般脆弱无助的姿态。
他大步流星走上前,忽略了紧随其后下车的副官和司机,径直走到叶心栀面前,温热干燥的手掌握住了女儿冰凉颤抖的手。
“心栀,” 叶世铭的声音低沉,带着安抚,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爹来了。”
短短三个字,却像给了叶心栀某种支撑。
她咬着嘴唇,泪水落得更凶,却死死忍住没有呜咽出声,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无尽的委屈尽在其中。
叶世铭抬手,略显粗糙的指腹轻轻拭去女儿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语气却斩钉截铁:
“今日,爹给你做主。”
这时,听到动静的顾镇麟和苏婉君也已快步从厅内走了出来。
顾镇麟见到叶世铭,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脸上立刻堆起了恰到好处的、热情而不失身份的惊讶笑容:
“哎呀,世铭兄!你怎么亲自过来了?事先也没来个电报,我好派人去车站迎你啊!”
他边说边走上前,伸出手。
叶世铭松开女儿的手,转身与顾镇麟握手,脸上也带了笑意,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带着几分旅途劳顿的疲倦,
更带着几分审视与深沉:
“镇麟兄客气了。你我两家何必拘这些虚礼?我也是临时起意,想着许久未见,也该来看看老朋友。再者,”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一旁眼圈红肿、低头垂泪的女儿,叹了口气,语气转而带了长辈的关切与些许无奈,
“也是为了心栀
她在奉顺叨扰多日,我这做父亲的,总要来接她回去。顺便嘛,”
他话音一转,看向顾镇麟,笑意更深,话语里的分量却陡然加重,
“也该把我们两家耽搁了许久的大事,给定下来。
总不能让孩子们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拖着。镇麟兄,你说是不是?”
这话说得客气周全,滴水不漏,既表明了父亲对女儿的关切,又将催促婚事之意摆在明面,更隐含了一层问责——
为何让我女儿在你奉顺受了委屈?
顾镇麟何等精明,岂会听不出弦外之音?他脸上的笑容不变,握着叶世铭的手紧了紧,连连点头:
“世铭兄所言极是,所言极是啊!
是我疏忽了,本该早些安排妥当,让孩子们安心。来来来,外面冷,快里边请,里边坐着说话。”
他侧身将叶世铭往里让,目光掠过叶心栀时,闪过一丝复杂的歉意,随即掩饰过去。
苏婉君也勉强挤出笑容上前招呼:
“叶委员一路辛苦了,快请进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她的目光与叶心栀红肿的眼眶对上,心头又是一沉,那股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
她知道,今日这场风波,怕是躲不过去了。
一行人重新回到厅内落座。
下人重新换了热茶上来。
叶心栀挨着父亲坐下,低着头,用手帕轻轻按着眼角,一言不发,但那紧绷的肩膀和微微发抖的手指,泄露着她极力压抑的情绪。
叶世铭端起茶盏,揭开盖子,却不喝,只用盖子缓缓撇着浮沫,姿态沉稳,等待着顾镇麟的表态。
顾镇麟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世铭兄今日来得正好。你和嫂子看重砚峥,愿意将心栀这么好的闺女许配给他,是我们顾家的福气。
两个孩子年纪也确实不小了,婚事不能再耽搁。”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旁侍立的秦副官。秦副官立刻上前一步,双手将一个烫金的文件夹递给顾镇麟。
顾镇麟接过,翻开,推到叶世铭面前的茶几上,指着上面的条目,语气郑重:
“我已让人看过日子,农历二月十六,是个万事皆宜的黄道吉日,最适合嫁娶。
婚礼就在奉顺最大的饭店办,宾客名单我已初步拟定,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添加的亲朋故旧。至于嫁妆,”
他抬眼看向叶世铭,语气诚恳,
“叶家疼女儿,我们顾家也绝不会委屈了心栀。该有的礼数、排场,一样都不会少。
具体的章程和明细,我都让人整理好了,世铭兄过目,若有不满之处,我们再商议。”
他说得条理清晰,安排周到,俨然已将一切筹备到位,只等叶家点头。
苏婉君在一旁听着,手心却沁出了冷汗。
她知道,丈夫这是要以快刀斩乱麻之势,将婚事彻底敲定,不给任何人反悔或拖延的机会。
可是砚峥……他会答应吗?
想到昨日电话里儿子那反常的顺从,苏婉君心中的不安达到了顶点。
叶世铭拿起那份厚厚的文件夹,却没有立刻翻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烫金的封面,脸上神色莫测。
叶心栀也悄悄抬起泪眼,瞥向那份关乎她命运的文件夹,心头五味杂陈,既有尘埃落定的期盼,又有难以言喻的憋闷和委屈。
就在这时,庭院外,再次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这一次,声音更为沉稳有力,刹车声干脆利落。
厅内几人神色各异。
顾镇麟眉头微松,叶世铭放下文件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叶心栀猛地攥紧了手中的丝帕,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苏婉君的心,则骤然提到了嗓子眼。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庭院的石板路上,每一步都清晰可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决绝的气势。
终于,那道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顾砚峥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白日那套墨绿色的军常服,而是换了一身更为正式的藏蓝色呢子将校呢大衣,剪裁极为合体,衬得他肩宽腿长,身形愈发挺拔如松。
大衣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里面是同色系的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他没有戴军帽,黑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凌厉的眉眼。
军靴踏在地板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厅内的光线似乎都因他的到来而凝滞了一瞬。
他面色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淡漠,深邃的眼眸扫过厅内众人,目光在叶世铭脸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
“叶委员。”
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至于叶心栀,他的目光只是一掠而过,如同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砚峥来了。”
叶世铭放下茶盏,脸上露出长辈般的温和笑容,仿佛方才的深沉只是错觉。
顾镇麟看着儿子,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审视着他。
苏婉君连忙起身,上前两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和急切,声音都有些发紧:
“砚峥,你来了。叶委员和心栀……等你许久了。”
顾砚峥冲母亲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径直走到一侧的空椅前,脱下大衣递给紧随其后的陈副官,坐了下来。
他的坐姿笔挺,带着军人特有的刻板,与这满室中式家具的温润氛围格格不入。
叶心栀的目光,自他进门起,便如同被磁石吸住一般,黏在他身上。
看着他冷漠的侧脸,看着他对自己父亲只是礼节性的颔首,看着他对自己视若无睹……所有的委屈、爱慕、不甘、怨恨,交织成一股强烈的冲动。
她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期待,轻轻唤了一声:
“砚峥……”
顾砚峥仿佛没有听见。
他甚至没有侧头看她一眼,只是从军装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银质的烟盒,打开,取出一支香烟,含在唇间。
然后,“啪嗒”一声轻响,他划燃一根烟火,橙红的火苗跳跃着,点燃了烟卷。
他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也隔开了叶心栀所有欲语还休的视线。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旁若无人。
那“啪嗒”的轻响,在寂静的厅堂里,却显得格外刺耳,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扇在叶心栀脸上,也扇在叶世铭的心上。
叶世铭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微沉。他看了一眼女儿瞬间惨白、泫然欲泣的脸,心中对顾砚峥的不满又添了几分。
但顾及大局,他强压下怒火,率先开口,语气依旧是长辈的温和,却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郑重:
“砚峥啊,” 叶世铭清了清嗓子,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正题,
“今日我特地过来,就是和你父亲商量,把你和心栀的婚事正式定下来。你们年纪都不小了,这婚事也拖了四年有余。
我们做长辈的,看着也着急。心栀是我们叶家唯一的女儿,自小也是被我们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她的心思,我这做父亲的,最是清楚。
这四年多,她心里眼里,可都只有你一个。女孩子的青春岁月,最是珍贵,都耗在等待上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了些,看向顾砚峥,
“今日,我们双方长辈都在,就把这日子、章程,都定一定,也好了却一桩心事,让心栀安心。
你说呢,砚峥?”
这番话,说得极有水平。
先点明婚约已定四年,叶家信守承诺;再强调叶心栀的付出与等待,以情动之;
最后,以双方长辈共同施压,将选择权看似交给顾砚峥,实则已不容他拒绝。
叶心栀听着父亲的话,心中酸楚与期盼交织,泪光再次在眼中凝聚,她看向顾砚峥,期待着他能有一丝一毫的动容。
顾镇麟也适时接话,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喙:
“世铭兄说得对。日子就定在二月十六。宴请的宾客名单已经在拟,嫁妆、聘礼这些细节,我也让人列了章程。”
他指了指茶几上那份烫金文件夹,
“今日既然世铭兄也在,我们就把这些一并敲定。
其他的琐事,自然有人去操办,不必孩子们操心。”
话音落下,侍立一旁的秦副官立刻上前,将另一份更厚的、装订整齐的文件双手呈给顾镇麟。
那里面,显然是更为详尽的婚礼流程、宴请名单、物品采买清单等等。顾镇麟伸手正要去接——
“呵。”
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突兀地响起,打断了顾镇麟的动作,也打破了厅内看似“和谐”的商议氛围。
所有人都是一愣,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发出声音的人——
顾砚峥。
他依旧靠在椅背上,指间夹着那支燃烧了一半的香烟,烟雾袅袅上升,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透过烟雾,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嘲讽地,看向自己的父亲。
顾镇麟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眉头紧紧皱起,脸色沉了下来:
“你笑什么?”
顾砚峥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薄唇微启,吐出的字句却冰冷如刀,瞬间将厅内勉强维持的平和假面割裂: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您要娶姨太太,这般费心。”
“轰”的一声,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顾镇麟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他猛地一拍茶几,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混账东西!你说什么?!”
叶心栀更是如遭雷击,脸上血色褪尽,惨白如纸。她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顾砚峥,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砚峥……你……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说话……”
声音破碎,带着无尽的委屈和羞辱。
他竟将他们的婚事,比作他父亲纳妾?
这简直是把她、把叶家、把这场联姻,踩到了尘埃里!
苏婉君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起身拦在暴怒的顾镇麟身前,声音发颤:
“大帅!大帅您别激动!砚峥他……他不是那个意思……”
她急急看向顾砚峥,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叶世铭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儒雅的面具碎裂,露出内里的阴沉。
他没有像顾镇麟那样暴怒,只是缓缓放下茶盏,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如冰锥般射向顾砚峥,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冰冷和疏离:
“哦?顾少帅这话的意思……”
他刻意加重了“顾少帅”三个字,不再是以往亲切的“砚峥”,
“是不想履行这门婚事了?”
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充满了火药味,一触即发。
面对父亲的暴怒、叶世铭的质问、母亲的哀求、叶心栀的眼泪,顾砚峥的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
他甚至没有看他们任何人,只是将燃尽的烟蒂,按熄在手边一个空置的甜白瓷碟里。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叶世铭,又缓缓扫过脸色铁青的顾镇麟,最后,落在了泪流满面、浑身发抖的叶心栀脸上。
他的眼神,冰冷,淡漠,没有一丝温度,也没有一丝波澜。
“总是劳叶小姐挂心这门婚事,”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不知,叶小姐这般非砚峥不可,是能接受无名分、还是姨太太的身份?”
叶心栀猛地站起身,因为愤怒和极致的羞辱,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她死死盯着顾砚峥,声音尖利破碎:
“顾砚峥!你……你是什么意思?!”
顾砚峥没有回答她,只是微微侧头,对一直沉默侍立在旁的陈副官示意了一下。
陈副官立刻上前一步,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牛皮纸档案袋,双手递给顾砚峥。
顾砚峥接过,指尖灵活地绕开档案袋上系着的棉线,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
文件的纸张挺括,抬头印着德文和中文对照的徽记与字样,格式严谨,右下角盖着清晰的红色火漆印章,还有公证人的签名。
他将那份文件,随意地放在了铺着锦绣桌旗的紫檀木茶几上,正好落在顾镇麟方才推过来的那份烫金婚礼文件夹旁边。
两份文件,一份喜庆奢华,一份严谨冰冷,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我已经结婚了。”
顾砚峥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今日的天气。
这句话如同另一道惊雷,劈得厅内所有人瞬间失去了反应能力。
顾镇麟的暴怒僵在脸上,叶世铭的阴沉凝固在眼中,苏婉君捂住了嘴,叶心栀则彻底呆住,连眼泪都忘了流。
顾砚峥的目光掠过众人震惊到近乎空白的脸,继续用那种平淡到残忍的语调说道:
“这份婚书,由大理院公证。
法官见证签署、备案存档,出具公证文书。”
他顿了顿,终于抬眸,第一次真正地、正面地看向叶心栀。
那眼神,冰冷,锐利,不带丝毫情感,仿佛只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怎么,叶小姐能接受屈尊降贵,来当我的姨太太?”
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还是外面的女人?”
他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宣告般的决绝,
“不过,我顾砚峥这辈子,不会娶姨太太,也不会有别的女人。”
“轰隆——”
叶心栀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他结婚了?
他居然结婚了?!
还是在大理院公证的婚书!
具有法律效力的、无可辩驳的婚姻关系!
那她算什么?
她这四年多的等待算什么?
她叶家大小姐的身份,她所有的骄傲和期盼,在这一纸冰冷公正的婚书面前,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不……不可能……不可能!”
她猛地摇头,失声尖叫,踉跄着后退,跌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叶世铭也顾不得其他,连忙扶住几乎要晕厥过去的女儿,脸上是惊怒交加,以及被彻底愚弄的震怒。
顾镇麟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一把抓过茶几上那份公证书,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快速翻看着,德文他看不太懂,但那些官方的印鉴、格式,以及最后那熟悉又刺眼的中文签名——
“顾砚峥”、
“苏蔓笙”,
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眼睛上,烫进他的心里。
苏蔓笙!
是苏蔓笙!
那个四年前被他用尽手段逼走、他以为早已消失、再也不会构成威胁的女人!
她没死?
她竟然回来了?
还和砚峥……公证结婚了?!
这怎么可能?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他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
“你……你……”
顾镇麟猛地抬头,看向顾砚峥,因为极度的愤怒和不可置信,他的脸孔涨得发紫,呼吸粗重,手指着顾砚峥,抖得厉害,
“你为了那个女人……又是那个女人!你连自己的前程都不要了?
连顾家、连你少帅的位置都不要了?!啊?!”
他越说越气,积压的怒火、对儿子脱离掌控的震怒、对叶家无法交代的难堪,以及被如此重大事情蒙在鼓里的羞辱,全部爆发出来。
他猛地起身,抡起手边那根紫檀木的沉重手杖,就要朝顾砚峥打去!
“大帅!使不得!”
苏婉君魂飞魄散,哭喊着扑上去,死死抱住了顾镇麟的胳膊。手杖挥到半空,带起一阵风,最终没有落下。
叶心栀被父亲揽在怀里,看着这混乱的一幕,看着顾镇麟手中那白纸黑字、红章赫然的公证书,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希望也彻底破灭。
她输了一败涂地,输给了一个她以为早已出局、却卷土重来、并给予她致命一击的女人。
苏蔓笙
……这个名字,像最恶毒的诅咒,刻在了她心里,伴随着无尽的恨意。
叶世铭看着女儿面如死灰、眼神空洞的样子,又看着顾家这鸡飞狗跳的场面,心知今日之事已绝无转圜余地,再留下去,只是自取其辱。
他强压着翻腾的怒意和被戏耍的耻辱,扶起失魂落魄的叶心栀,目光冰冷地看向犹在盛怒中的顾镇麟,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森寒:
“顾大帅,养的好儿子!”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既然如此,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叶某告辞!今日之辱,叶某铭记于心。
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半扶半抱着几乎瘫软的叶心栀,转身大步朝着门口走去,背影决绝而愤怒。
“世铭兄!世铭兄留步!此事……” 顾镇麟还想挽回,急切地喊道。
但叶世铭脚步丝毫未停,转眼便消失在门外。很快,庭院里传来汽车引擎愤怒的咆哮声和急速驶离的声音。
厅内,只剩下顾家三人,以及一地狼藉和死寂。
顾镇麟颓然地松开手,手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踉跄着后退两步,跌坐回沙发里,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着依旧站得笔直、面无表情的顾砚峥。
苏婉君泪流满面,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手足无措,心痛如绞。
顾砚峥却仿佛对这一切毫无所觉。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从容地整理了一下因为方才动作而微微褶皱的军装衣袖。
然后,在顾镇麟和苏婉君震惊的目光中,他抬手,摘下了自己头上那顶象征着权力与地位的军帽,轻轻放在了紫檀木茶几上,就压在那份刺眼的结婚公证书旁边。
接着,他从军装内侧口袋,掏出一个深蓝色的证件夹,打开,里面是他的军官证和各种身份证明。
他将其取出,同样放在了军帽旁。
再然后,他解开了腰间的牛皮武装带,连同上面佩戴的、象征着少帅权威和赫赫战功的手枪,一起取下,轻轻放在了证件旁边。
最后,他抬手,开始一颗一颗,解开了身上那件笔挺的、挂满了各式勋表与略章的藏蓝色将校呢大衣的纽扣。
动作缓慢,却坚定无比。
脱下大衣,露出了里面同样挺括的军装上衣。他没有丝毫犹豫,双手捏住肩章部位,用力向下一扯——
“嗤啦”一声轻微的布料撕裂声。
那副代表着奉军少帅、象征着无上权柄与荣耀的,缀着金色将星和繁复穗带的肩章,被他生生扯了下来。
他将肩章,连同那件承载了无数荣光与责任的大衣,一起,轻轻地、却又重重地,放在了那堆东西的最上面。
做完这一切,顾砚峥身上,只剩下一件没有任何标识的普通军装衬衫和长裤。
他站在那里,身姿依旧挺拔,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也剥离了所有光环。
他抬眼,看向瘫坐在沙发上、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顾镇麟,目光平静无波,声音清晰而冰冷:
“满意了?”
顾镇麟呆呆地看着茶几上那堆东西——军帽、证件、配枪、军装、肩章……每一样,都代表着他为这个儿子、为顾家铺就的前程和权力之路,也代表着他作为父亲、作为统帅的绝对权威。
而此刻,它们被顾砚峥如此轻描淡写,却又如此决绝地,全部还了回来,像一堆毫无价值的弃物。
“你……你……”
顾镇麟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粗重而破碎的喘息。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落在顾砚峥的左脸上…
他第一次,在这个一直试图反抗、却始终被自己掌控的儿子眼中,看到了如此彻底、如此冰冷的决绝。
那不是赌气,不是威胁,是真正的,弃之如敝屣。
顾砚峥不再看他,也不看泪流满面的母亲,他最后扫了一眼这间富丽堂皇、却令人窒息的厅堂,薄唇微启,丢下最后一句冰冷的话,仿佛是对所有人,也仿佛只是对自己宣告: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若让我知道,谁敢对我的妻子,打什么主意,”
他顿了顿,目光如最锋利的冰刃,扫过顾镇麟瞬间惨白的脸,声音森寒,字字如铁,
“我绝不留情。”
说完,他不再有丝毫停留,转身,迈着依旧沉稳、却比来时更显决绝的步伐,踏出这间令人窒息的厅堂,走向门外沉沉的暮色。
那挺直的背影,在渐暗的天光中,竟有了一种孤注一掷的、破釜沉舟的意味。
顾镇麟呆坐在沙发里,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看看茶几上那堆刺眼的东西,最后,目光落在那份打开着的、写有“顾砚峥”和“苏蔓笙”名字的结婚公证书上。
他猛地伸手,抓过那份公证书,想要将其撕碎,可那盖着鲜红火漆印章、印着德文公证词的文件,是那样坚固,那样具有法律效力,仿佛在嘲笑着他所有的安排和权威。
与叶家的联姻,彻底破裂,反目成仇。
他寄予厚望、精心培养的继承人,他顾家军未来的统帅,为了一个女人,竟如此决绝地抛下一切,自断前程。
他半生经营,处心积虑维护的平衡、谋划的前路,在这一刻,随着顾砚峥的转身,随着叶家父女的负气离去,随着这一纸他从未承认的婚书,彻底地,四分五裂,碎了一地。
厅内,只剩下苏婉君低低的啜泣,和顾镇麟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在暮色四合的空旷厅堂里,交织成一曲破碎的哀歌。
而那辆载着叶家父女的汽车,早已驶离落梅小筑,消失在奉顺城华灯初上的街道尽头,只留下冰冷的尾气和难以化解的仇怨。
叶心栀靠在汽车后座,任由泪水无声地流淌。
车窗外的霓虹灯光飞速掠过她苍白麻木的脸。
她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那张来自大理院的、冰冷而权威的结婚公证书,像一道无可逾越的天堑,将她所有的幻想、期盼、骄傲,彻底击碎。
顾太太的位置,顾砚峥身边的位置,从今日起,与她叶心栀,再无半分瓜葛。
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输得尊严扫地。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女人。
苏、蔓、笙。
这个名字,连同此刻噬心刻骨的恨意,被她死死地、深深地,刻进了骨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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