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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雪夜缔约


夜深了,苏公馆二楼儿童房的灯光温柔地晕染着一室静谧。
苏蔓笙轻轻抽出儿子怀中那只已然有些褪色的铁皮小飞机,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柜上。
昏黄的壁灯光线下,时昀睡得正沉,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那眉眼轮廓,愈发像极了顾砚峥。
苏蔓笙替他掖了掖被角,指尖轻柔地拂过他柔软的额发,心头涌动着无尽的柔情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李婉清端着个红漆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两只甜白瓷炖盅。
她瞥了一眼床上酣睡的小人儿,嘴角泛起柔和的笑意,冲着苏蔓笙无声地招招手。
两人默契地退出儿童房,轻轻带上房门,走到隔壁小客厅的沙发坐下。
“笙笙,趁热喝了,冰糖炖的燕窝,润润肺。”
李婉清递过一盏炖盅,自己也端起一盏,用小银勺轻轻搅动着,
“瞧瞧砚峥对你和时昀这份心,怕是天上的星星都想摘给你们。
这才几日,送来的东西都快堆满半个屋子了。”
她语气带着由衷的欣慰和调侃。
苏蔓笙接过温热的炖盅,指尖触及细腻的瓷壁,暖意熨帖着手心。她浅浅笑了笑,眉眼温柔:
“我知道他对我们好。”
她顿了顿,用小勺轻轻拨弄着晶莹剔透的燕窝丝,却没有立刻喝,目光落在袅袅升起的热气上,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些许迷茫与柔软的自惭,
“可我……并不能为他做什么。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强大的背景,甚至连安稳的日子都给不了他,反倒总是拖累他,让他为难。
我能做的,无非是些最微不足道的事,照顾好时昀,等他回家,在他累了的时候,给他一盏热茶……”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中的黯然。
李婉清停下手中的勺子,抬眼看着她。灯光下,苏蔓笙穿着藕荷色绣纹的软缎旗袍,外面松松罩了件月白色的羊绒开衫,乌黑的头发柔顺地绾在脑后,露出一段纤细白皙的脖颈。
“傻瓜,”  李婉清放下炖盅,伸出手,握住苏蔓笙微凉的手指,用力拍了拍,
“这才是最难能可贵的。笙笙,你以为砚峥那样的男人,真的需要妻子娘家多大的权势来锦上添花吗?
他要的,恰恰就是你给他的这份安稳,这份牵挂,这份无论何时回头,都知道有人在等他的心意。
这才是千金不换的。”
苏蔓笙抬起眼帘,望向好友真诚的眼睛。
她的婉清总是这样,看似大大咧咧,心思却最是通透敞亮。她点了点头,眼中雾气氤氲,唇边终于漾开一抹真心实意的浅笑:
“嗯。是…”
“那你和沈廷呢?”
苏蔓笙不想沉溺在自己的情绪里,转而问道,
“打算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我可等着做你的伴娘呢。”
李婉清闻言,脸上飞起两朵不易察觉的红晕,却故意端起架子,哼了一声,舀了一大勺燕窝送进嘴里,含糊道:
“我才不着急呢!趁他现在还没把我娶回家,我还能自由自在多逍遥几年,赖在你这儿天天蹭吃蹭喝,多好!”
她嘴上说得轻松,眼底却掠过一丝甜蜜的羞赧。
沈廷待她极好,虽然两家一直催着他却也耐心等她多年,她心里也早已认定了他。
苏蔓笙看着她口是心非的模样,不禁莞尔,随即又正色道
“婉清,谢谢你。
这段日子,多亏你帮我照顾时昀。我知道,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你放心,我不会拖累你太久的,我打算……”
“说什么傻话!”
李婉清立刻打断她,柳眉倒竖,佯怒道,
“什么拖累不拖累的?时昀可是我干儿子!你说这话,我可真生气了!
你也别想着偷偷把时昀送回王家去,我帮你看着,是我乐意!至于沈廷,”
她挥了挥拳头,一副凶巴巴的模样,
“他要是敢有意见,我就让他尝尝本小姐拳头的厉害!”
苏蔓笙被她逗笑,连日来心头的阴霾似乎也散去了些。
她看着好友明媚生动的脸庞,真心道:
“这阵子你都陪着时昀,沈廷怕是好几天没见着你了吧?”
“哼,哪有什么,”
李婉清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眼底却闪过一丝狡黠,
“正好晾晾他!那些年他一封电报说走就走,跑去前线,让我傻等了那么久,现在风水轮流转,也该让他尝尝等的滋味了!”
两人又说了会儿体己话,夜色渐深,李婉清才打着哈欠回了自己房间。
小客厅里只剩下苏蔓笙一人。
她收拾了炖盅,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了厚重的丝绒窗帘。
窗外,不知何时竟飘起了细雪。
雪花纷纷扬扬,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静静飞舞,无声地落在庭院光秃的枝桠和青石板路上,渐渐覆上一层薄薄的银白。
这景象,莫名地让她想起了五年前汉口的那个冬夜,也是这样的飘雪,天地一片苍茫寂寥,他在混乱中紧紧抓住了她的手……
一阵寒意从窗缝钻入,苏蔓笙不由自主地打了个轻颤,拢紧了身上的开衫。砚峥……
他开完会了吗?
吃饭了吗?
是回了九号公馆,还是仍在政务大楼处理那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公务?
她想给他打个电话,哪怕只是听听他的声音,确认他安好。
但指尖触及冰凉的黄铜电话机,又缩了回来。
他下午在电话里说,有会要开,很忙。她不能打扰他,正因为没有什么可以帮助他,所以更不能添乱。
可心里那份没来由的、挥之不去的心神不宁,却随着这静夜和飘雪,一丝丝蔓延开来,缠绕在心头,越收越紧。
她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闭上眼,试图平复那莫名的心慌。
就在她闭目凝神的瞬间,街角,一辆黑色的汽车,如同暗夜中悄然而至的巨兽,缓缓停驻。
没有惊动任何人,就停在了那个他们心照不宣的、熟悉的位置。
车门打开,顾砚峥走了下来。他没有穿那件笔挺的校呢大衣,只着一身深色的军常服,肩头已落了几片细雪。
他站在车旁,没有立刻动作,只是微微仰起头,目光穿越细雪和夜色,准确无误地投向了苏公馆二楼那扇没有亮灯、隐在昏暗中的窗户。
那里,有他心尖上的人。
雪落在他浓密的眉睫上,很快化开,带来一丝冰凉的湿意。
他伫立片刻,才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摸出一盒香烟。
银质的烟盒在雪光下泛着冷光。他抽出一支,含在唇间,却并没有点燃,只是用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烟身。
片刻,他又将烟塞了回去,似乎连这一点慰藉,在此刻也显得不合时宜。
她不能闻到烟味…
指尖在衣袋里触碰到一个更小的、坚硬的物体。他动作微顿,然后,将其拿了出来,握在掌心。
那是一个深蓝色丝绒面的小方盒,不过寸许见方,却似乎有千钧之重,带着他掌心的温度,也带着他全部的心意与决绝。
他低头,看着掌中这小小的礼盒,雪光映照下,他冷峻的侧脸线条似乎柔和了一瞬,又似乎,更添了一丝孤注一掷的沉凝。
而就在他低头的刹那,二楼窗边,苏蔓笙似有所感,睁开了微闭的双眸。
她的目光,毫无预兆地,撞进了楼下雪夜中,那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身影。
是他!
他忙完了?
他还是来了!
巨大的惊喜瞬间攫住了她,那点不安和心慌被冲得无影无踪。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也顾不上穿件厚实的大衣,只穿着那身单薄的旗袍和开衫,便像一只归巢的乳燕,轻手轻脚地拉开房门,匆匆下楼,甚至等不及叫醒已睡下的门房,自己轻轻拨开大门的门闩,悄无声息地跑了出去。
冰冷的空气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她却浑然不觉,眼里心里只有那个立在风雪中的身影。
她提着旗袍的下摆,踩着柔软的绣鞋,飞快地朝他跑去。
雪落在她的发梢、肩头,寒意侵入肌肤,她却只觉得心跳如擂鼓,满腔的热烈几乎要溢出来。
顾砚峥正凝视着掌心的丝绒盒,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敏锐的听觉捕捉到急促而轻盈的脚步声,他倏然抬头——
漫天飞舞的雪花中,那个纤细的身影正朝他飞奔而来。
路灯昏黄的光晕勾勒出她玲珑的身形,旗袍的下摆在奔跑中扬起柔软的弧度,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与急切,眼睛里仿佛落满了星光。
是她。
他的笙笙。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他大步上前,张开双臂,稳稳地将扑过来的娇小人儿接入怀中。
冰凉柔软的躯体撞进他温暖的胸膛,带着室外凛冽的寒意和奔跑后的微微气喘。
“这么晚还没睡?怎么下来了?也不多穿件衣服?冻着了怎么办?”
一连串的问句脱口而出,带着责备,更多的是心疼。
他感觉到怀中人衣衫单薄,立刻解开自己身上的墨绿色呢子军大衣,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再用双臂牢牢圈住。
大衣还残留着他的体温,瞬间驱散了苏蔓笙身上的寒意。
雪花落在两人相拥的身影周围,静谧无声。
苏蔓笙被他紧紧裹在大衣里,脸颊贴着他坚实的胸膛,隔着军装布料,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她伸出手臂,环抱住他劲瘦的腰身,将自己更深地埋进他怀里,贪婪地汲取着他的温度和气息。
所有的矜持、顾虑,在这一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最本能、最直接的思念。
“我想你了……砚峥。”
她把脸埋在他胸前,闷闷地说,声音带着奔跑后的微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短短五个字,却蕴含着白日里所有的牵挂、担忧和此刻失而复得般的欢喜。
顾砚峥的身体似乎微微一僵,随即,胸腔震动,发出一声低沉愉悦的笑声。
他收紧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熟悉的、淡淡的栀子花香。
他喜欢听她说她想他,喜欢她毫不掩饰的依赖和牵挂。
这让他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有了意义。
“我也是,笙笙。”
他低下头,嘴唇贴近她的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尽的眷恋,
“我也很想你。”
苏蔓笙在他怀中蹭了蹭,这才稍稍退开些许,抬起脸想要看他。
借着路灯朦胧的光线和雪地的反光,她清澈的目光掠过他英俊的脸庞,忽然定格在他的左侧脸颊——
那里,隐约可见一丝不甚自然的红肿,虽然不甚明显,但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依旧被她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的心猛地一揪,方才的欢喜瞬间被担忧取代。
冰凉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上他那处微肿的肌肤,指尖传来略微异常的温热感。
“砚峥……”
她的声音骤然紧绷,带着惊慌和心疼,
“你的脸怎么了?……”
她想到了某种可能,脸色瞬间白了,“我…去给你买药…擦药……”
看着她瞬间慌乱失措、眼眶泛红的模样,顾砚峥心头涌起一股混杂着酸涩与温暖的暖流。
他握住她抚在自己脸上的手,轻轻拉下来,包裹在自己温热干燥的掌心。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深深地凝视着她,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痛楚,有决绝,更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与温柔。
“没事,笙笙。”
他低声安抚,另一只手依旧牢牢将她裹在大衣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她。
然后,在苏蔓笙困惑而担忧的目光中,顾砚峥松开了握着她的手,右手缓缓下滑,轻轻握住了她的左手。
他的指尖带着薄茧,有些粗糙,动作却无比轻柔珍重。
苏蔓笙感觉到,一个冰凉坚硬的环状物体,被他小心翼翼地、郑重其事地,套在了她左手的无名指上。
苏蔓笙浑身一震,愕然地低下头。
顾砚峥适时地微微松开了怀抱,但仍将她圈在自己和大衣构成的温暖空间里。
他牵起她的左手,举到两人眼前。
路灯和雪光交织的朦胧光线下,苏蔓笙看清了自己无名指上那枚冰凉的东西——
那是一枚戒指。
铂金的指环,造型简洁流畅,顶端镶嵌着一颗不大却璀璨夺目的钻石,在雪夜微光下,闪烁着纯净而坚定的光芒。
这正是那晚在九号公馆,他单膝跪地,向她求婚时拿出的那枚戒指。
“如今,我们是合法夫妻了,笙笙。”
顾砚峥的声音在静谧的雪夜里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敲打在她的心上,
“我们的婚姻,受法律保护,受大理院公证。再也没有人,能够将我们分开。”
苏蔓笙彻底呆住了,她睁大了眼睛,看看自己手指上那枚突然多出来的戒指,又看看顾砚峥近在咫尺的、认真无比的脸庞。
合法夫妻?
大理院公证?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
看着她茫然无措、如同受惊小鹿般的眼神,顾砚峥低低地笑了,那笑声里带着释然,带着几分“奸计得逞”的狡黠,更带着无尽的深情。
他松开她的手,转而用双手捧住她冰凉的脸颊,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然后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住她的。
“傻瓜,吓到了?”
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呼吸与她交融,
“你反悔了吗?顾太太?”
顾太太?
这个称呼让苏蔓笙又是一颤。
顾砚峥似乎觉得还不够,他空出一只手,从军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了那份他随身携带的、决定了一切、也改变了一切的文件——
那份来自大理院的结婚公证书。
他小心地展开,借着雪光,指向那最关键的一行德文公证词,又指向下面清晰无比的中文签名处。
“看这里,”
他的指尖点在那行公证词上,低声念给她听,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誓言,
“‘顾砚峥先生与苏蔓笙女士,自愿结为夫妻,此证。’”
然后,他的指尖滑到下方,
“这里,是你的签名,苏蔓笙。
这里,是我的,顾砚峥。
还有公证人奥克洛特法官的签名,和大理院的公章。”
苏蔓笙的视线随着他的指尖移动,当看到那熟悉又陌生的、属于自己的签名,以及旁边并排的、他那力透纸背的“顾砚峥”三个字时,她脑中轰然一响,仿佛有什么东西骤然炸开!
大理院……昨天早上……奥克洛特法官……那份她以为是“保证书”的文件……签名时,他温热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带着她一笔一划写下名字……
他当时在她耳边温柔低语,哄着她签下名字,说那是“承诺永远不离开他”的保证……
原来……
原来那不是保证书!那是结婚申请书!是结婚公证书的必备文件!
他骗了她!
他竟然用这种方式,在她毫不知情、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在庄严的大理院,完成了他们的婚姻公证!
给了她一个名正言顺、受法律保护的“顾太太”身份!
震惊、愕然、难以置信、恍然、以及后知后觉的、汹涌澎湃的巨大冲击,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
泪水毫无预兆地冲出了眼眶,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何德何能?
她从未奢求过名分,她只求能留在他身边,哪怕无名无分,哪怕承受世人的指摘。
可他……
他却用这样不容拒绝、甚至带着点“狡猾”的方式,将最郑重、最珍贵、最堂堂正正的名分,捧到了她的面前。
“你……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
她哽咽着,泪水滚落,声音破碎不成调。
是责怪,更是无法言喻的震撼与感动。
顾砚峥见她落泪,顿时慌了神,连忙用指腹笨拙地去擦她脸上的泪珠,那泪水却越擦越多。
“笙笙,别哭……是我不好,我不该骗你,我……”
他语无伦次,平日里在军前挥斥方遒、在政坛纵横捭阖的顾少帅,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大男孩,只会一遍遍地认错,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恨不能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可是我害怕……笙笙,我只要你,只想你永远在我身边。
只有这样,把你牢牢地绑在我身边,用最坚固的锁链锁住,
我才能安心,才能觉得,我真的永远拥有你了……”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深埋心底、从未示人的恐惧与脆弱。
他怕她再次离开,怕世事无常,怕任何可能的变数将她从他身边夺走。
所以,他选择了最“卑鄙”、却也最直接有效的方式——
用一纸具有最高法律效力的婚书,将她彻底变为他的妻子,他的顾太太,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苏蔓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是伤心,而是那种被巨大的、超出承受范围的爱意与珍重击中后,无法宣泄的情绪洪流。
她听出了他话语深处的恐惧与不安,心疼得无以复加。
这个看似无所不能、坚不可摧的男人,原来内心也有着如此脆弱的一面,而这份脆弱,独独为她展现。
她伸出颤抖的手,抚上他微微红肿的脸颊,泪水涟涟:
“是大帅……是他打的,对吗?是因为我……对不对?”
她心疼得无以复加,宁愿那一巴掌是打在自己脸上。
顾砚峥握住她抚在自己脸上的手,紧紧贴在颊边,摇了摇头,深邃的眼眸锁住她,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
“这又算什么?笙笙,比起失去你,这点疼,微不足道。
你不在我身边的日子,我的心……会比这疼一万倍,十万倍。
那种疼,会让我死,会让我疯。”
他的话,像最尖锐的锥子,狠狠凿开了苏蔓笙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所有的顾虑、自卑、不安,在这一刻,被他毫无保留的、近乎偏执的爱意冲击得粉碎。
她猛地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仿佛要将自己嵌入他的身体。
泪水浸湿了他胸前的军装布料,她的肩膀在他怀中轻轻颤抖。
“我不值得啊…不值得你这样…”
顾砚峥任由她哭着,只是更紧地回抱住她,大手温柔地抚着她的后背,无声地给予安慰和力量。
“傻瓜,不要说这样的话。你是最好的,你值得…只有你才配当我顾砚峥的太太…”
良久,苏蔓笙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小声的抽噎。
她从他怀中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他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上。
那里,还捏着另一枚款式相同、尺寸略大的铂金戒指,在雪光下静静等待着。
她伸出依旧带着泪痕、却不再颤抖的手,她轻轻从他掌心,拿起了那枚属于他的戒指。
顾砚峥的心,在她指尖触碰到戒指的瞬间,猛地一跳。
他屏住呼吸,看着她。
苏蔓笙拉起他的左手。
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掌心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与郑重。
她捏着那枚冰凉的指环,轻轻地、稳稳地,套在了他左手的无名指上。
尺寸刚刚好。
当戒指彻底推至指根的那一刻,顾砚峥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胸腔里,那颗长久悬着、漂泊不定、充斥着不安与暴戾的心,轰然落地的声音。
稳稳地,沉沉地,落在了实处。
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将他冰冷的指尖都熨烫得温热起来。巨大的欢喜如同绚烂的烟花,在他心底砰然炸开,照亮了每一个阴暗的角落。
他看着她,唇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再上扬,最终变成一个近乎灿烂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笑容点亮了他英俊却时常冷峻的脸庞,眼底的光芒比钻石更璀璨,比星光更耀眼。
“笙笙……”
他喃喃唤着她的名字,声音低沉沙哑,饱含着失而复得的珍宝般的喜悦与满足。
苏蔓笙抬起头,对上他炽热的目光。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但这一次,是因为喜悦。
她伸出手臂,主动环抱住他的脖颈,将自己温热柔软的唇瓣,轻轻印在他的唇角。
这是一个不带任何情欲色彩的吻,轻柔得像雪花落下,却蕴含着全部的决心与承诺。
“砚峥,”
她在他耳边哽咽着,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
“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无论将来有多少苦难,多少阻碍,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死也不会离开你了。”
顾砚峥浑身一震,随即猛地收紧手臂,将她死死箍在怀中,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他将脸深深埋在她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令他心安的气息,声音闷闷的,带着前所未有的哽咽和后怕褪去后的极致喜悦:
“傻瓜……你已经走不了了。你现在是顾太太,是我顾砚峥名正言顺、合法登记的太太。
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你都只能留在我身边。永远。”
雪花静静地飘落在他们相拥的身影上,落在他们的肩头、发梢,晶莹剔透。
月色不知何时突破了云层,清冷的辉光洒落,与路灯昏黄的光晕交织,将他们笼罩在一片静谧而神圣的光晕里。
这一刻,时光仿佛倒流,回到了五年前汉口那个同样飘雪的夜晚,在那个坍塌与绝望的边缘,他也是这样紧紧地抱住她,对她许下了永恒的誓言。
而今夜,誓言终于以最郑重的方式,烙印在了彼此的指尖,铭刻在了法律的文书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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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的另一条昏暗街角,一辆黑色的别克轿车静静地停在阴影里。车窗紧闭,隔绝了外面的寒气,也隔绝了车内近乎凝固的死寂。
叶世铭面无表情地坐在后座,透过贴着深色车窗膜的车窗,遥遥望着路灯下那对紧紧相拥、雪花飞舞中宛如画卷的身影。
他看着顾砚峥脱下大衣裹住那个女人,看着他为她戴上戒指,看着他们在雪地里亲吻拥抱,听着风中隐约传来的、夹杂着哽咽却又无比清晰的誓言……
坐在他旁边的叶心栀,浑身僵硬得像一座冰冷的雕像。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柔软的皮肉里,掐出了血痕也浑然不觉。
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从她空洞失神的眼睛里滚落,滑过她惨白如纸的脸颊,滴落在她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貂皮大衣上,迅速洇开深色的痕迹。
她看到了。
她看得清清楚楚。顾砚峥脸上那从未对她展露过的、极致温柔与喜悦的笑容;
他小心翼翼为那个女人戴上戒指时,那珍重到仿佛捧着稀世珍宝的神情;
还有那个女人,苏蔓笙,那个她以为早已被扫进历史尘埃的女人,此刻正被顾砚峥用整个生命拥抱着,脸上洋溢着被深爱、被珍视的幸福光芒,那光芒刺得她眼睛生疼,心口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大块,空荡荡地漏着风,冰冷刺骨。
为什么?凭什么?
她叶心栀,沪上叶家的掌上明珠,留学归来的新派名媛,容貌家世才情,哪一样不如那个来历不明、还带着个拖油瓶的苏蔓笙?
她清清白白地等着他,放下身段来寻他,却被他弃如敝屣,视若无睹。
而他,却将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珍视、甚至不惜与父亲决裂、抛弃权势地位也要维护的婚姻,给了那样一个女人!
恨。
滔天的恨意如同毒蛇,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
不仅仅是恨苏蔓笙,也恨顾砚峥的有眼无珠,恨命运的不公,恨这一切的荒谬与羞辱!
叶世铭收回目光,不再看窗外那刺眼的一幕。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女儿惨白流泪、眼中燃烧着熊熊恨意的脸,心中亦是怒火翻腾,更有一种大势已去的颓然与冰冷的算计。
他伸出手,拍了拍女儿冰凉僵硬的手背,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别看了,心栀。”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车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森寒,
“日本人……快打过来了。
奉顺,乃至整个北地,都不会太平了。我们明天就启程,回台湾。
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叶心栀依旧死死盯着那个方向,仿佛没有听见。
叶世铭加重了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预言:
“他顾砚峥……也得瑟不了多久了。
北地这潭浑水,就让他们顾家自己去趟吧!
我们叶家,不奉陪了!”
叶心栀依旧没有回应,只有泪水无声地流淌,和她眼中那越来越浓烈、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冰冷恨意。
车窗外的雪,依旧静静地下着,覆盖了街道,也仿佛要覆盖掉今夜所有的悲欢与纠葛。
但那枚在雪光下闪烁的戒指,那紧紧相拥的身影,以及车内那双充满不甘与怨恨的眼睛,都预示着,这场纷争,远未结束。
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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