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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7章 侯爷,这第一杯酒,我敬你


第六百二十七章  侯爷,这第一杯酒,我敬你

升龙府的街道,被冲洗得干干净净。

每一块青石板,都像是用血擦过一遍,又用清水濯过一遍,透着一股诡异的亮色。

街道两旁,站满了人。

他们穿着浆洗得发白的衣服,手里拿着小小的旗帜,脸上,挂着一种麻木而顺从的表情。

像一群,被驯化好的牲口。

张荣骑在神俊的西域大马上,马蹄每一次落下,都仿佛踩在云端。

他身上的麒麟甲,在南国毒辣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让他看起来,像一尊从天而降的神祇。

他很满意。

他很满意这座城市的整洁,也很满意这些百姓的顺从。

这,才是一个征服者,该有的待遇。

“荣哥,你看这些南蛮子,还挺会来事。”他身旁,一名同样年轻的京营将领,用马鞭指了指那些噤若寒蝉的百姓,嘴角,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罢了。”另一人接口道,“被咱们天军神威一吓,屎尿都快流出来了。”

张荣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那座城市的中心。

镇远侯府。

从今天起,那是他的府邸。

这座城,也是他的城。

府门大开。

孙勉带着一众文官,早已跪在门外,像一群等待主人喂食的狗。

“恭迎侯爷入府!”

山呼海啸般的奉承,让张荣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意扔给身旁的亲卫,大步流星地,走进了这座象征着交趾最高权力的府邸。

府内,早已不是张辅在时那副肃杀简朴的模样。

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廊柱上,缠绕着江南运来的名贵丝绸。

空气里,漂浮着龙涎香和女儿红混合的,醉人的味道。

无数身段妖娆,穿着薄纱的侍女,捧着金盘玉盏,穿梭其间,每一次擦身而过,都留下一阵香风。

“侯爷,请上座。”

沈炼不知从何处走了出来,对着张荣,深深一揖。

他换上了一身文官的青袍,脸上,带着谦卑而恭顺的微笑,像一个最忠心的管家。

张荣打量了他一眼。

他知道这个人。

张辅在信里提过,这是林远手下,最得力的一条狗。

现在看来,这条狗,很识时务。

“你就是沈炼?”张荣的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卑职在。”沈炼的头,垂得更低了。

“林远呢?”

“回侯爷,林将军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唐突天颜。他已在后堂,备下薄酒,只等侯爷,前去发落。”

“算他识相。”

张荣冷哼一声,大马金刀地,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他身后的那些京营将领,也纷纷落座,毫不客气地,对着那些美貌的侍女,动手动脚。

“开宴!”

沈炼一挥手。

丝竹管弦之声,骤然响起。

穿着五彩羽衣的舞女,如蝴蝶般,翩翩而入。

一道道用金盘玉碗盛着的,见所未见的珍馐美味,流水般,被端了上来。

酒,是埋了三十年的女儿红。

菜,是穷尽了山海的精粹。

女人,是交趾最美的花朵。

这场奢靡的盛宴,像一张巨大的网,将这些从京城来的骄兵悍将,一点点,缠绕,麻痹。

……

府邸的另一侧,一处偏僻的院落里。

气氛,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没有丝竹,没有舞女。

只有大块的烤肉,和大坛的烈酒。

高展赤着上身,露出古铜色的虬结肌肉,他举起一个比人头还大的酒坛,对着面前一个京营的千户,放声大笑。

“兄弟!来!喝!”

“在京城,你们哪喝过这么烈的酒!”

那千户,名叫李达,也是个军中悍勇之辈,此刻,却被这南疆的烈酒,烧得满脸通红。

“好……好酒!”他大着舌头,“高……高大哥,你这人,够意思!”

“哈哈哈哈!够意思,就多喝点!”

高展笑着,将一坛酒,推到他面前。

他又一挥手。

两名黑风军士卒,抬着一个沉重的木箱,走了上来。

“砰。”

木箱被放在地上,打开。

满箱的黄金,在火把的映照下,发出刺眼的光芒。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正在喝酒吃肉的京营军官,都停下了动作,死死地,盯着那箱黄金,喉结,在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

李达的酒,瞬间醒了一半。

“高……高大哥,你这是……”

“兄弟们初来乍到,当哥哥的,没啥好东西送。”高展拍了拍箱子,说得,云淡风轻。

“这点小玩意,就当是给兄弟们,买酒喝了。”

“一人,先拿一百两。”

“不够,我这里,还有。”

李达的呼吸,变得粗重。

一百两黄金!

他在京营,拼死拼活一年,也拿不到这个数。

可在这里,只是,一顿酒钱?

“高大哥……这……这使不得……”李达嘴上说着,眼睛,却像是长在了那箱黄金上,拔不出来了。

“有什么使不得的!”高展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

“兄弟,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这交趾,遍地是黄金。咱们那位新侯爷,是京城来的贵人,看不上这些阿堵物。”

“可咱们这些当兵的,不一样。”

“咱们,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挣命的钱。”

“有钱,不拿,那是傻子!”

他抓起一把金豆子,硬塞进李达的手里。

“拿着!”

“以后,咱们就是亲兄弟!”

“在这升龙府,有我高展一口肉吃,就绝少不了你们一口汤喝!”

温热的金豆子,握在手心。

那沉甸甸的触感,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李达心中,最原始的欲望之门。

他看着高展那张“真诚”的脸,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同样眼神火热的同僚。

他一咬牙。

“好!”

“高大哥!以后,你就是我亲哥!”

“谁敢跟你过不去,我李达,第一个,不答应!”

“哈哈哈哈!好兄弟!”

高展放声大笑。

他知道,第一颗种子,已经种下了。

……

城西,一处偏僻的军营。

这里,驻扎着阮克和他那一万名安南降兵。

夜色中,几个喝得醉醺醺的京营士兵,勾肩搭背,路过营门口。

他们是出来寻欢作셔的,却迷了路。

“他娘的,这什么鬼地方!”一名士兵,对着营门,吐了口唾沫,“一股骚味!”

“管他呢,进去看看!”

几人仗着酒意,推开营门,摇摇晃晃地,就闯了进去。

营地里,一片漆黑,只有一个火堆,在静静燃烧。

阮克,正一个人,坐在火堆旁,擦拭着他那把诡异的弯刀。

“什么人?”

他抬起头,眼中,是狼一般的幽光。

“哟,还有个没睡的?”那领头的士兵,打了个酒嗝,走到他面前,用脚踢了踢他。

“喂,哑巴了?问你话呢!”

阮克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很高大。

比这几个京营的士兵,高了整整一个头。

他那身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肌肉,像花岗岩一样,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那几个士兵的酒,醒了一半。

他们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头,从黑暗中,站起来的熊。

“你……你想干什么?”领头的士兵,色厉内荏地,后退了半步。

阮克笑了。

他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砰!”

下一刻,他动了。

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那领头的士兵,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就感觉小腹一凉,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

“啊!”

他发出一声惨叫,撞在远处的木桩上,昏死过去。

“你敢动手!”

剩下的几名士兵,又惊又怒,纷纷拔刀。

可他们面对的,是阮克。

是那个,曾经让明军将领,闻风丧胆的,安南第一悍将。

“噗!噗!噗!”

几声闷响。

那几名士兵,连人带刀,都被阮克,赤手空拳地,打翻在地。

骨骼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阮克踩着一个士兵的胸口,缓缓蹲下。

“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

他的声音,沙哑,充满了血腥味。

“我的地盘,再敢乱闯。”

“下一次,就不是断手断脚,这么简单了。”

他说完,站起身,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重新坐回火堆旁,继续擦他的刀。

……

镇远侯府,灯火通明。

宴会,已经进行到了高|潮。

张荣和他麾下的将领们,大多已经有了七八分的醉意。

他们搂着怀里的美人,听着耳边的靡靡之-音,感觉自己,已经醉倒在了这片温柔乡里。

就在这时。

沈炼走到大厅中央,对着张荣,深深一揖。

“侯爷。”

“林将军,到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音乐,也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望向了大厅的入口。

他们想看看,这个搅动了整个交趾风云的男人,到底,是个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

林远走了进来。

他依旧是一身青衫,步履从容。

他的脸上,挂着一丝微笑,那微笑,谦卑,恭顺,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讨好。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枭雄。

更像一个,落魄的,前来投奔亲友的,穷酸书生。

张荣看着他,笑了。

他心中的最后一丝警惕,也彻底放下了。

就这么个病秧子?

也配,做自己的对手?

“罪官林远,参见侯爷。”

林远走到大厅中央,没有跪下,只是,对着张荣,行了一个九十度的,长揖。

这个礼,很重。

重到,让张荣,都有些意外。

“起来吧。”张荣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施舍的语气说道。

“谢侯爷。”

林远直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谦卑的笑容。

“林远。”张荣端起酒杯,晃了晃里面的琥珀色液体,“本侯听说,你,很能干啊。”

“烧官仓,杀命官,水淹七军。”

“这交趾的天,都快被你,捅破了。”

他的话里,带着刺。

林远却像是没有听出来。

“侯爷谬赞了。”他躬身道,“罪官所为,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阴诡伎俩,侥幸成功罢了。”

“若非侯爷天军降临,罪官,早已是那安南叛军的刀下之鬼了。”

“今日得见侯爷天颜,罪官,方知什么叫真正的,天威浩荡,日月之辉。”

“与侯爷相比,罪官,不过是,萤火之光。”

这一番马屁,拍得,无懈可击。

拍得,张荣浑身舒泰。

“哈哈哈哈!”他放声大笑,“你倒还算,有自知之明。”

“既然如此。”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你可知罪?”

“罪官知罪。”林远毫不犹豫地点头。

“罪官不该,目无王法,擅杀朝廷命官。”

“罪官不该,行险弄巧,致使生灵涂炭。”

“罪官,罪该万死。”

他低着头,那姿态,像一个,正在真心忏悔的罪人。

“好一个罪该万死。”张荣冷笑一声。

“不过,念在你平叛,也算有那么一丝微末功劳的份上。”

“本侯,可以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谢侯爷恩典!”林远大喜过望,“侯爷但有驱使,罪官,万死不辞!”

“很好。”

张荣站起身,走到林远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本侯听说,你抄了汉王和马靖的家,得了不少好东西?”

“回侯爷。”林远立刻从袖中,掏出两本厚厚的账册,双手呈上。

“这是罪官,为侯爷打下的‘江山’。”

“这是罪官,为侯爷搜刮的‘民脂民膏’。”

“从今天起,它们,连同罪官这条贱命,都是侯爷您的了。”

张荣接过账册,随意翻了翻。

只一眼,他的瞳孔,就猛地一缩。

那上面,一串串天文数字般的财富,让他这个见惯了富贵的国公之子,都感到了,一阵心惊肉跳的眩晕。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看着林远,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会下金蛋的母鸡。

“你……很好。”他合上账册,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真诚。

“林远,你,是个聪明人。”

“本侯,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谢侯爷夸奖。”

“光有钱,还不够。”张荣的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本侯,还需要,一场真正的功劳。”

“一场,能让京城那些老家伙,都闭上嘴的,大胜仗。”

来了。

林远的心中,冷笑。

鱼儿,上钩了。

“侯爷的意思是……”他故作不解。

“本侯听说,黎利虽死,但他的余孽,还有一支数千人的精锐,盘踞在城北的黑山之中,负隅顽抗。”

“是吗?”张荣看着林远,“你,可有办法,将他们,一网打尽?”

“有!”林远毫不犹豫地点头,“罪官,正有一计,要献给侯爷!”

“哦?说来听听。”

“黑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强攻,非上策。”林远侃侃而谈,像一个最专业的参谋。

“但罪官知道,那伙叛军,粮草将尽。我们,只需将黑山,团团围住。”

“再由罪官,亲自上山,假意投诚,劝说那叛军首领,下山受降。”

“等他们走出山口,侯爷您的三万大军,便可如天兵下凡,一拥而上,将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届时,侯爷您,便可提着那叛军首领的头,上奏陛下。”

“此不世之功,足以,名垂青史!”

这个计策,听起来,天衣无缝。

既能显示张荣的仁德(接受投降),又能展现他的神威(伏击全歼)。

最关键的是,最危险的“劝降”环节,由林远这个“罪官”,去完成。

赢了,功劳是张荣的。

输了,死的,是林远。

张荣看着林远,那张“写满了忠诚和渴望”的脸,彻底,信了。

“好!”

他一拍大腿。

“好一个林远!好一条妙计!”

“就这么办!”

他端起酒杯,递到林远面前。

“林远,你若能办成此事。”

“本侯,保你,一世荣华!”

林远受宠若惊地,接过酒杯。

他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看着杯中那清澈的酒液,又抬起头,看着张荣那张,因为野心和酒精,而涨红的脸。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无人察觉的,冰冷的弧度。

“侯爷。”

“这第一杯酒,我敬你。”

“敬你,即将到来的,千秋功业。”

他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是暖的。

他的心,却是冷的。

张荣,欢迎来到,我的棋盘。

希望,你死的时候,也能像现在这样,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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