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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0章 这出戏,总得死几个人


第六百三十章  这出戏,总得死几个人

府衙的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那一声沉闷的“吱呀”,像是一道分界线,隔开了两个世界。

门内,是张荣等人的得意与狂欢。

门外,是高展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头儿!”

他再也忍不住,一把抓住林远的胳膊,手背上青筋暴起,像盘虬的怒龙。

“你为什么要拦着我!我今天就该杀了那个狗娘养的王鹏!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拼?”

林远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拿什么拼?”

“拿你一个人的拳头,去拼他们三万人的刀?”

“还是拿我们这几千军心不稳的降兵,去跟大明最精锐的京营,硬碰硬?”

高展的胸膛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林远说的是事实。

他们,没有拼的资本。

“头儿,可是……他让你去打头阵,就是让你去送死啊!”高展的声音,嘶哑,充满了不甘。

“我知道。”林远抽出自己的胳膊,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衣袖。

“我不去送死,他怎么会安心?”

“我不表现得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他又怎么会把所有的家底,都带进我为他准备好的屠宰场?”

林远笑了,那笑容,在清晨微熹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冰冷。

“高大哥,记住。”

“愤怒,是弱者才会挥霍的东西。”

“真正的强者,只会把愤怒,磨成最锋利的刀,然后,在敌人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捅|进他的心脏。”

他将那张画着黑山地形的地图,塞进高展的手里。

“一线天,三百黑风军。”

“我要你,在三天之内,把那条山谷,变成一座,活的坟墓。”

“挖陷阱,设滚木,埋火油。”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当张荣的大军进去之后,我要那条路,变成一条,只能进,不能出的黄泉路。”

高展看着手中的地图,又看了看林远那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

他心中的所有愤怒和不甘,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刺骨的寒意和冲天的战意。

“头儿,我明白了。”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将地图,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

“那……你呢?”他看着林远,“你真要去黑山劝降?”

“当然。”林远笑了,“这出戏,总得有个主角。”

“我不去,张荣怎么会信?”

“放心。”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比你,更怕死。”

他说完,便转身,向着福源记米行的方向走去。

沈炼对着高展,无声地,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高展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握紧了那比钢铁还要硬的拳头。

……

镇远侯府的庆功宴,一直持续到第二天中午。

京营的将领们,大多被那些温顺妖娆的交趾美人,伺候得骨头都酥了。

议事大厅里,赵英正眉飞色舞地,向张荣汇报着昨天“审判”的结果。

“荣哥,你这招‘借刀杀人’,真是高啊!”

“那林远,被你吓得屁滚尿流,当场就把自己最心腹的大将给卖了!”

“现在,整个升龙府都传遍了,说那林远就是个软骨头,一见到咱们天兵,腿肚子都转筋。”

“城防军那帮降兵,现在是人心惶惶,都快炸营了!”

张荣靠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两颗温润的玉球,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一条养不熟的狗罢了。”

他轻哼一声,语气中,充满了对林远的轻蔑。

“打一顿,就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人了。”

“不过,也别太大意。”他话锋一转,“派人,给我盯紧了那个高展。”

“他要是敢在去黑山的路上耍花样,不用等叛军动手,我们的人,就先把他给办了。”

“是!”赵英领命,“荣哥放心,我早就派了两个机灵的斥候,远远地跟着了。”

“还有那个林远。”张荣的眼睛,微微眯起,“他不是要去劝降吗?”

“等他进了黑山,就传令下去,封锁所有下山的道路。”

“我倒要看看,他这条狗,最后,是怎么被山里的那群疯狗,给活活咬死的。”

“高!实在是高!”赵英一拍大腿,满脸的钦佩,“荣哥,您这一石二鸟之计,既除了心腹大患,又平了叛军,简直是神来之笔!”

张荣笑了。

他喜欢这种被人崇拜的感觉。

他感觉,自己已经将所有人的命运,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该如何向京城的父兄,夸耀自己这“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赫赫战功。

……

城防军的营地,愁云惨淡。

林远屈服,高展被派去送死的消息,像瘟疫一样,在军营中蔓延。

士兵们的脸上,写满了屈辱,愤怒,和迷茫。

“凭什么!”

校场上,一个断了胳膊的汉王旧部,正对着周围的弟兄,嘶声咆哮。

“高展将军,是为了我们,才跟那帮京城来的大爷动手的!”

“现在,他被派去送死,林将军,竟然连个屁都不敢放!”

“我们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跟着这么一个软骨头!”

“就是!还不如跟着汉王,反了算了!”

“这鸟日子,没法过了!”

群情激愤。

积压的怨气,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随时可能将整个军营,炸得粉碎。

沈炼站在点将台上,面沉如水。

他身后的几名亲信,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神色紧张。

“安静!”

沈炼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校场上的喧哗,渐渐平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们想看看,这位林将军手下的第二号人物,要给他们一个什么样的说法。

“我知道,你们心里,不服。”

沈炼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愤怒的脸。

“我也知道,你们觉得,将军,怂了。”

“但是,我问你们。”

“当初,是谁,把你们从汉王和马靖那两条疯狗的手里,救出来的?”

“是谁,在全城断粮的时候,让你们,和你们的家人,吃上了一口饱饭?”

“是谁,在一夜之间,平了汉王府,斩了马靖,让你们,活得像个人样?”

一连串的质问,让在场的士兵,都低下了头。

“是林将军!”

沈炼的声音,陡然拔高。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你们,有谁觉得他怂过吗?”

无人敢言。

“将军做的事,有他自己的道理。”

沈炼的声音,再次变得冰冷。

“这个道理,你们现在,不需要懂。”

“你们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你们的命,是将军给的。”

“从今天起,谁,再敢在背后,非议将军,动摇军心。”

沈-炼缓缓拔出腰间的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着森寒的光。

“杀!无!赦!”

三个字,掷地有声。

校场上,鸦雀无声。

那些原本还在叫嚣的士兵,看着沈炼那双冰冷的眼睛,都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们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府衙大堂上,一刀斩下老御史头颅的,冷面修罗。

“都给我滚回去|操练!”

沈炼厉声喝道。

“谁敢偷懒,军法处置!”

士兵们如蒙大赦,作鸟兽散。

一场即将爆发的营啸,就这么被沈炼,用最强硬的手段,压了下去。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人心,散了。

想要再聚起来,就必须,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和无数敌人的鲜血。

……

夜,再次降临。

高展带着三百名黑风军的精锐,已经换上了猎户的装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城北的夜幕之中。

他们没有带任何旗帜,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像三百个,从黑暗中走出的,幽灵。

而在城西的降兵营,另一场好戏,正在上演。

阮克,正赤裸着上身,用一桶冰冷的井水,从头浇下。

他身上的肌肉,像铁水浇筑,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在他的面前,跪着几个,白天被京营士兵,以“搜查奸细”为名,打得鼻青脸肿的安南降兵。

“废物。”

阮克看着他们,吐出了两个字。

“被人打了,连还手都不敢。”

“你们,也配,做我阮克的兵?”

那几个降兵,羞愧地低下了头。

“将军……他们是京营的人,我们……”

“京营?”阮克笑了,那笑容,充满了野兽般的凶残。

“在我眼里,只有死人,和活人。”

“不敢挥刀的活人,跟死人,没有区别。”

他扔掉木桶,走到一个巨大的兵器架前。

上面,插满了各种缴获来的,兵器。

他随手,抽出一把最沉重的,双手大刀。

“想报仇吗?”

他看着那几个降兵,问道。

那几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渴望,但很快,又被恐惧所取代。

“想。”一个年轻的降兵,咬着牙说道。

“很好。”

阮克将那把大刀,扔到他面前。

“今晚,京营的粮草官,会去城里的春风楼,喝花酒。”

“他会带十个亲兵。”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

“我要你,提着他的头,回来见我。”

“做不到,你就提着自己的头,回来。”

那年轻降兵的身体,剧烈一颤。

他看着地上那把沉重的大刀,又看了看阮克那双,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他缓缓地,捡起了那把刀。

……

福源记米行。

林远没有睡。

他站在窗前,静静地看着窗外那轮,残月。

高展,应该已经快到一线天了。

沈炼,也暂时压住了城防军的骚动。

阮克那头饿狼,想必,也已经闻到了血腥味。

张荣,此刻,应该正搂着美人,做着他名垂青史的千秋大梦。

所有的一切,都在按照他写好的剧本,上演。

他这出戏,所有的演员,都已就位。

只差,他这个主角,登场了。

“将军。”

一个黑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下。

是那个,曾经刺杀了李虎的,侯府亲卫,赵四。

“都安排好了。”赵四的声音,嘶哑,低沉。

“黑山上的‘叛军’,已经等候您多时了。”

“很好。”林远点了点头。

“告诉‘黎胜’。”

“明天,把戏,给我演得真一点。”

“我需要,用他的‘死’,来换张荣的,‘信’。”

“是。”

赵四的身影,再次,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林远转过身,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了一个包裹。

包裹里,是一套,夜行衣。

还有一张,惟妙惟肖的,人皮面具。

他将面具,缓缓地,戴在了脸上。

镜子里,出现了一张,完全陌生的,普通到掉进人堆里,都找不出来的脸。

他要去黑山。

但不是以林远的身份。

而是以一个,谁也想不到的身份。

……

第二天,清晨。

升龙府的百姓,一大早就被一阵巨大的喧哗声,惊醒了。

他们看到,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被高高地,挂在了春风楼的旗杆上。

尸体的头,不见了。

但从他那身华丽的官服上,所有人,都认出了他的身份。

京营的,粮草官!

整座城市,都炸了。

京营的士兵,封锁了所有的街道,疯狂地搜捕着凶手。

张荣得到消息,气得,当场摔碎了他最心爱的茶杯。

他下令,全城戒|严,三日之内,必须抓到凶手。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

林远,穿着一身朴素的青衫,带着两个随从,骑着两匹瘦马,孤零零地,走出了升龙府的北门。

他要去,黑山。

去“劝降”。

他的背影,看起来,萧索,悲壮。

像一个,去慷慨赴死的,勇士。

城楼上,张荣拿着千里镜,看着他那越走越远的背影,嘴角,勾起了一抹,残忍的冷笑。

“林远,林远。”

“希望,地狱里的风景,你会喜欢。”

他放下千里镜,转身,对着身后的赵英,下达了命令。

“传令下去!”

“全军,开拔!”

“目标,黑山!”

“我要让这交趾的最后一支叛军,给我那即将到来的胜利,奏响,最华丽的乐章!”

“是!”

号角声,响彻云霄。

三万京营大军,如一条黑色的巨龙,浩浩荡荡地,向着城北的黑山,碾压而去。

他们的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对功劳和财富的渴望。

他们没有看到。

在那巨龙的尽头,黑山那如同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之中。

一座名叫“一线天”的坟墓,正在,静静地,等待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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