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你的坟，我给你挖好了
第六百四十九章 你的坟，我给你挖好了
风，从阿九的耳边刮过。
像刀子。
她一个人，一匹马，行驶在通往开平卫的荒原上。
天很阔，地很广。
她却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关在无形笼子里的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的味道。
她的怀里，揣着那块冰冷的，刻着“张”字的腰牌。
也揣着那个男人，魔鬼般的命令。
“告诉他你是谁。”
“告诉他你的家人是怎么死的。”
“告诉他我就在黑风寨。”
“让他带着他的人来，为你们张家‘报仇雪恨’。”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针，扎在她的心上。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用她自己，和她最后的亲人做诱饵的，恶毒的陷阱。
可她，却必须，心甘情愿地，跳下去。
因为那个男人还说了。
“你那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
“他，才是，杀死你全家的，真正元凶。”
这句话，像一道符咒，死死地，锁住了她的灵魂。
她恨林远。
恨他，毁了她的一切。
可她，似乎，更恨那个，坐在紫禁城里，她曾经，敬若神明的，皇帝。
如果，林远说的是真的。
如果，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帝王家，最冷酷，最无情的清洗。
那么，她，又该向谁复仇？
马蹄，踏在干裂的土地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像她，那颗，已经，分不清爱与恨的心跳。
……
三日后。
开平卫，神机营大帐。
张辅，一身戎装，正对着沙盘，眉头紧锁。
他很年轻，不到三十岁，面容，与张荣有七分相似，却更多了几分，军旅生涯磨砺出的，沉稳与锐利。
“千户大人！”
帐外，传来亲兵的通报。
“营外，有一名女子，自称是英国公府的人，拿着国公爷的腰牌，说有，十万火急的军情，要面见大人。”
张辅的身体，猛地一震。
英国公公府？
他那被满门抄斩的，叔父家？
“带进来！”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
很快。
一个，身穿素衣，面容憔悴，却依旧，难掩绝色的少女，被带了进来。
当张辅，看清那张脸时。
他的眼睛，瞬间，红了。
“嫣儿妹妹？”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粉雕玉琢，如同仙女般的堂妹，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阿九，或者说，张嫣，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堂兄。
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压抑了许久的，委屈，恐惧，和绝望，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噗通”一声。
她跪倒在地，放声大哭。
“辅堂兄！”
那哭声，凄厉，哀绝，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杜鹃。
“爹死了……大哥也死了……”
“我们张家，满门三百余口……都没了……”
张辅冲上前，一把，将她扶起。
他的虎目之中，泪光闪烁，心，如同被刀割。
“嫣儿妹妹，不哭！”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到底，发生了什么！叔父他，忠心耿耿，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
张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断断续续地，将林远，教给她的那套说辞，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她隐去了，自己被林远挟持的真相。
只说，自己是在家仆的拼死保护下，才侥幸逃脱，一路，颠沛流离，前来投奔。
“是林远……”
她抬起头，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充满了，滔天的恨意。
“是那个，在交趾，害死大哥的，乱臣贼子！”
“他，逃到了关外，藏身在，黑风口的一处山寨里！”
“辅堂兄，他，就在那里！”
“是他！是他设计，陷害了爹！是他，害了我们全家！”
轰！
“林远”两个字，像一道炸雷，在张辅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是他！”
张辅的拳头，攥得发白，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脆响。
“原来，是他！”
新仇，旧恨，在这一刻，汇成了，足以焚毁一切的，滔天怒火。
他一直以为，叔父的死，是朝堂之争，是纪纲那个阉狗，栽赃陷害。
却没想到，这背后，竟还有，林远这个，罪魁祸首的影子！
“好！”
“好一个，林远！”
他猛地转身，对着帐外，厉声喝道。
“来人！”
“传我将令！”
“全军，拔营！”
“目标，黑风口！”
“我要，亲手，摘下那贼子的项上人头！”
“为我叔父，为我张家满门，报仇雪恨！”
“大人，不可！”
一名，年纪稍长的副将，连忙上前，出声劝阻。
“黑风口，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那里的土匪，更是，悍不畏死。”
“我军，虽有火器之利，但，贸然深入，恐中埋伏！”
“而且，我等奉皇命，前来围剿‘金狼’，若，擅离职守……”
“放屁！”
张辅一脚，将那副将，踹翻在地。
他双目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我张家男儿，为国尽忠，流血牺牲，换来的，却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如今，大仇当前，你却让本将，畏首畏尾？”
“我告诉你！”
他指着那副将的鼻子，一字一句地吼道。
“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挡不住我，踏平黑风口！”
“谁敢再言后退者！”
“斩！”
那副将，吓得，脸色惨白，不敢再多言。
张辅，不再理他，大步，走出了营帐。
他要，亲自，点兵。
他要，用最快的速度，将那个，让他家破人亡的魔鬼，挫骨扬灰！
帐内。
只剩下，阿九，和，那名，被踹倒在地的副将。
阿九看着帐外，那片，因为即将到来的杀戮，而变得，喧嚣，狂热的军营。
她的心中，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
只有，一片，冰冷的，绝望的，寒意。
她知道。
自己，亲手，将她最后的亲人，推向了，那个男人，为他准备好的，坟墓。
……
黑风寨，聚义厅。
林远，坐在，那张，属于林虎的，虎皮大椅上。
他的下面，是，黑风寨所有，有名有姓的头目。
和，邱峰，疤脸李等，血狼卫的将领。
大厅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少主。”
林虎，站在地图前，指着，开平卫的方向，声音，充满了担忧。
“张辅，已经上钩了。”
“他亲率，三千神机营精锐，正向我黑风口，急行军而来。”
“预计，明日午后，便可抵达。”
“三千？”林远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
“看来，他还留了，两千人，防备‘金狼’。”
“倒也，不蠢。”
“少主！”一个，独眼龙造型的，山寨头目，站了出来，急声说道。
“神机营的火器，非同小可！”
“五十步内，咱们兄弟的皮甲，跟纸糊的，没什么两样！”
“黑风口栈道，虽然险要，但，无险可守。”
“一旦，被他们，堵在谷口，用火铳轮番射击。”
“我们，就是，瓮中之鳖啊！”
“是啊，少主！”另一个头目，也附和道。
“不如，我们，暂避锋芒？”
“等他们，粮草耗尽，锐气已失，再……”
“暂避锋芒？”林远放下茶杯，抬起眼皮，扫了那独眼龙一眼。
“往哪避？”
“这茫茫草原，你能躲到哪里去？”
“等他们粮草耗尽？”
他冷笑一声。
“你以为，张辅是傻子吗？”
“他会，眼睁睁地看着我们，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
“他现在，恨不得，生吞了我。”
“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他也不会，放过我们。”
大厅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前有，装备精良的神机营。
后无，退路。
这，分明就是，一条死路。
“林先生。”
邱峰，终于，忍不住开口。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远的身上。
他们，把最后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年轻人身上。
林远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了那副，巨大的地图前。
他拿起那根，烧焦的木炭。
在，黑风口外，一片，名为“落凤坡”的，开阔盆地，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这里。”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就是，我为张辅，选好的，坟场。”
“落凤坡？”
独眼龙，失声叫道。
“少主，你没搞错吧！”
“那里，一马平川，无遮无拦！”
“把战场，选在那里，不是，正中神机营的下怀吗？”
“我们，这不是，去送死吗！”
“送死？”林远转过身，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让独眼龙，感觉，自己的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谁说，我们要，跟他们，正面打了？”
他走到大厅中央，捡起几块石头，在地上，摆出了一个，简单的阵型。
“林虎。”
“是，少主。”
“我给你，一千人马。”
“埋伏在，落凤坡东侧的，鹰愁涧。”
“等张辅的大军，进入盆地后，你，什么都不用做。”
“只需要，用巨石，和滚木，给我，死死地，堵住，他们的退路。”
“让他们，有来无回。”
“是！”林虎的眼中，爆发出，兴奋的光。
“邱峰。”
“属下在！”
“我给你，五百血狼卫。”
“你们，绕到，落凤坡西侧的，乱石滩。”
“那里，我让人，提前，准备了，三百面，用牛皮和棉絮制成的，简易盾牌。”
“它们，挡不住火铳。”
“但，能为你们，争取，三息的时间。”
“我要你们，在听到，三声号角后，以最快的速度，从侧翼，冲进神机营的，中军。”
“目标，不是杀人。”
“是，抢东西。”
“抢什么？”邱峰不解地问道。
“抢他们的，粮草，和，火药车。”
林远的声音，变得，冰冷。
“抢过来，然后，给我，点着了。”
“我要让张辅，亲眼看着，他的粮草，和他的倚仗，都化为，一片灰烬。”
邱峰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片，火光冲天的，惨烈景象。
“疤脸李。”
“属下在！”那名，之前，被吓得屁滚尿流的副统，连忙应道。
“我给你，剩下的一千五百人。”
“你们，是，这场戏，真正的主角。”
林远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我要你们，在山坡上，挖坑。”
“挖，成百上千个，能藏一个人的，散兵坑。”
“然后，我要你们，像地鼠一样，藏在里面。”
“等。”
“等什么？”疤脸李，一脸茫然。
“等风。”林远，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那，一成不变的天空。
“等一场，能将整个落凤坡，都吞噬的，沙尘暴。”
“沙尘暴？”
大厅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林远，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真正的，疯子。
这，晴空万里的，上哪去找，一场沙尘暴？
“少主……”独眼龙，小心翼翼地问道，“如果……如果，风，不来呢？”
“它会来的。”
林远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
“我算过了。”
“明日，午后，申时三刻。”
“风，自西北起。”
“沙，会，淹没所有。”
他说完，便不再理会，那些，已经，被惊得，目瞪口呆的众人。
他转身，走回那张虎皮大椅，重新，坐下。
他闭上眼，开始，闭目养神。
仿佛，这场，在他口中，即将，毁天|灭地的战争。
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儿戏。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闭着眼睛的年轻人身上。
他们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不是人。
是，能呼风唤雨的，妖魔。
……
翌日，午后。
落凤坡。
张辅，骑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之上，看着眼前，这片，空旷的，一览无余的盆地。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报！”
一名探马，飞驰而来。
“启禀大人！前方十里，发现，黑风寨主力！”
“他们，正在，向我军，发起冲锋！”
“哦？”张辅的眼中，闪过一丝，轻蔑的冷笑。
“一群乌合之众，竟敢，主动出击？”
“传我命令！”
“神机营，就地，列阵！”
“前军，火铳准备！”
“本将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骨头硬，还是，我神机营的弹子硬！”
“是！”
三千神机营将士，令行禁止，迅速，摆开了，一个，标准的，三段击射击阵型。
黑洞洞的铳口，像死神的眼睛，对准了，前方那片，烟尘滚滚的，地平线。
很快。
一片，黑压压的人影，出现在了他们的视线里。
那些土匪，呐喊着，咆哮着，挥舞着，五花八门的兵器，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鬣狗，疯狂地，冲了过来。
张辅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令旗。
“放！”
“砰砰砰砰——”
密集的，炒豆般的轰鸣声，瞬间，响彻了整个盆地。
白色的硝烟，弥漫开来。
冲在最前面的上百名土匪，像被一把无形的镰刀，扫过。
瞬间，倒下了一大片。
血，染红了，黄色的土地。
“第二排！放！”
“第三排！放！”
轰鸣声，不绝于耳。
那片，黑压压的人潮，被，无情的弹雨，打得，节节败退，死伤惨重。
张辅，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他要的，就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屠杀。
他要用这些，乱匪的血，来洗刷，他张家的，耻辱。
可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巨响，从他的身后，传来。
他猛地回头。
看到，他们来时的那条谷口，竟被，无数，从天而降的巨石和滚木，死死地，堵住了。
退路，被断了！
“不好！中计了！”
他身旁的副将，失声惊呼。
张辅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杀——”
震天的喊杀声，又从他的左翼，响了起来。
五百名，手持简易盾牌的血狼卫，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顶着稀疏的箭雨，疯狂地，冲向了，他们那，防守薄弱的，中军辎重营。
“快！保护粮草！”
张辅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可已经，晚了。
邱峰，一马当先，手中的长柄大刀，舞得，如同一个，血色的旋风。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他身后的血狼卫，更是，悍不畏死。
他们，用身体，撞开鹿角。
用生命，填平壕沟。
硬生生地，在神机营的阵型上，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火把，被扔进了，装满火药和粮草的马车。
“轰！”
“轰！”
冲天的火焰，和，剧烈的爆炸，瞬间，将神机营的后阵，变成了一片火海。
“完了……”
张辅看着那片，烧红了半边天的火光，大脑，一片空白。
他的粮草，没了。
他的火药，也没了。
他，和他剩下的两千多名士兵，被，死死地，困在了这片，绝地之中。
他，像一头，掉进了陷阱的，狮子。
空有，锋利的爪牙，却，无处施展。
他输了。
输得，莫名其妙。
输得，一败涂地。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
申时，三刻。
他突然，感觉，脸上，有些凉。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
不是雨。
是，沙子。
他猛地，抬头，向着西北方向，望去。
他看到。
在那，遥远的地平线上。
一道，黄色的，顶天立地的，巨墙，正以，一种，毁天|灭地的气势，向着他们，席卷而来。
风，起了。
那风，像，无数冤魂的，哀嚎。
“沙……沙尘暴……”
他身旁的副将，发出了，绝望的，呻吟。
张辅，也呆住了。
他看着那，遮天蔽日的黄沙，感觉，自己，是如此的，渺小。
他突然，想起了，他那堂妹，张嫣，对他说过的话。
“那个男人，像个魔鬼。”
“他，能算到，所有的一切。”
原来，是真的。
他，真的，能呼风唤喁。
就在，神机营的阵脚，被那，末日般的景象，彻底，搅乱的时候。
“呜——”
一声，苍凉，悠长的号角声，从他们对面的山坡上，响了起来。
紧接着。
是，第二声，第三声。
然后。
张辅，看到了，他这辈子，见过的，最诡异，最恐怖的一幕。
从他们对面那，看似，空无一物的山坡上。
突然，钻出了，成百上千个，黑色的，身影。
他们，像，从地底下，爬出来的，恶鬼。
他们的手中，拿着，各式各样的兵器。
他们的脸上，带着，嗜血的，疯狂的笑容。
他们，顺着山坡，向着，已经，乱成一团的神机营，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为首的，是那个，脸上，有一道狰狞刀疤的，疤脸李。
他的口中，发出了，如同野兽般的，咆哮。
“兄弟们！”
“风，来了！”
“该我们，收割了！”
“杀——”
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瞬间，淹没了，风声，和，所有人的，绝望的惨叫。
……
而在，那座，布满了散兵坑的山坡，最高处。
林远，裹着一件，厚厚的黑色斗篷，静静地，站着。
他看着山下那片，即将被，黄沙，和，杀戮，彻底吞噬的，人间地狱。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
他的身体，依旧虚弱。
但他的那双眼睛，却亮得，像两颗，来自九幽之下的，魔星。
他缓缓地，伸出手，接住了一捧，被风，吹来的黄沙。
沙子，从他的指缝间，流逝。
像，那些，正在，逝去的，生命。
“张辅。”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没有丝毫温度的弧度。
“你的坟，我给你，挖好了。”
“现在，安心，上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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