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 你的命，我留着还有用
第六百五十章 你的命，我留着还有用
风停了。
沙落了。
像一场喧嚣过后，仓皇落下的幕布。
整个落凤坡，被一层厚厚的黄沙覆盖，仿佛一座，刚刚从地底升起的，巨大坟场。
血，渗进沙里，凝成一团团，暗红色的，丑陋的疤。
残破的兵器，折断的旌旗，还有，那些，从沙土里，伸出来的，扭曲的手臂和绝望的脸。
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场，末日般的屠杀。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硝烟，和湿沙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山坡之上。
林远依旧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雕。
他身上的黑色斗篷，早已被黄沙，染成了土黄色。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破了他身上那股，神魔般的气息。
他弯下腰，扶着膝盖，剧烈地喘息。
脸色，比脚下的沙，还要白。
“少主！”
林虎一个箭步冲上来，想扶他。
却被林远，抬手，制止了。
“我没事。”
他的声音，沙哑，虚弱，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山下那片，人间地狱。
“打扫战场。”
他淡淡地吩咐。
“所有能用的兵器，盔甲，火铳，都给我收起来。”
“尸体，就地掩埋。”
“是！”
林虎躬身领命，转身，对着山下那群，还沉浸在，劫后余生和巨大震撼中的手下，发出了咆哮。
“都他娘的还愣着干什么！”
“没听到少主的话吗！”
“干活！”
山匪们，和那些，已经彻底丧失了斗志的血狼卫，如梦初醒。
他们，看着山坡上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眼神里，充满了，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和恐惧。
他们，开始，像一群，最听话的工蚁，涌下山坡，走进那片，修罗场。
邱峰，没有动。
他走到林远身边，看着他那，毫无血色的侧脸。
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问，你怎么知道会有沙尘暴。
他想问，你到底，还算计了多少。
可他，不敢。
他怕，自己问出口的，会是，自己的死期。
“想问什么，就问。”
林远，没有看他，声音，依旧平淡。
“属下……不敢。”邱峰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是不敢。”
林远转过头，看着他。
“还是，怕了？”
邱峰的身体，猛地一颤，低下了头。
“怕，就对了。”
林远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邱峰，感觉，浑身冰冷。
“因为，跟着我。”
“你会，见到，比这，更可怕的，地狱。”
他说完，便不再理他，转身，向着山下，那辆孤零零的马车，走去。
他的脚步，很慢，很虚浮。
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倒。
可他的背影，在邱峰的眼中，却像一座，正在缓缓移动的，无法逾越的，高山。
……
马车旁。
阿九，靠着车轮，坐着。
她的双眼，空洞，无神，像两口，干涸的枯井。
她看着，那些，被从沙土里，拖出来的，血肉模糊的尸体。
她看着，那些，曾经鲜活的，属于神机营的士兵，如今，却像，破布娃娃一样，被扔进，草草挖开的沙坑。
她的心，麻木了。
没有悲伤，没有痛苦。
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荒芜。
一个身影，挡住了她头顶的阳光。
她抬起头。
看到了，林远那张，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你的堂兄，张辅，就在那堆尸体里。”
林远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要不要，我让人，把他找出来。”
“让你，亲手，为他合上眼？”
阿九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名为“恨”的，火焰。
她猛地站起，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母狼，向着林远，扑了过去。
她的指甲，又尖又长，直取林远的咽喉。
“我要杀了你！”
她尖叫着，声音，嘶哑，而绝望。
林远没有躲。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就在她的指甲，即将触碰到他的皮肤时。
一只，铁钳般的大手，从旁边伸出，死死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是林虎。
他那张，戴着恶鬼面具的脸，凑到阿九面前，声音，如同九幽之下的寒风。
“你敢，动少主一根汗毛。”
“我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放开她。”
林远，淡淡地开口。
林虎，没有丝毫犹豫，松开了手。
阿九，因为用力过猛，摔倒在地。
她抬起头，用一种，充满了，无尽怨毒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林远。
“为什么……”
她的声音，像，杜鹃泣血。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为什么，要让我，亲手，害死他……”
“因为，我需要，一把刀。”
林远缓缓蹲下，与她对视。
“一把，足够锋利，足够听话，也足够，让人，看不出本来面目的，刀。”
“而你，就是，我选中的，那把刀。”
“你，流着张家的血，有着，让所有男人，都心动的容貌。”
“更重要的，是……”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你的心里，充满了，仇恨。”
“仇恨，是，这世上，最好的，磨刀石。”
“它能，磨掉你所有的软弱，所有的天真，所有的，良知。”
“让你，变成，一把，只为杀戮而生的，绝世凶器。”
阿九，呆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上的魔鬼。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被他，一寸寸，凌迟。
“我要你，记住，今天的感觉。”
林远的声音，继续，钻进她的耳朵里。
“记住，这种，亲手将亲人，推入深渊的，痛苦和绝望。”
“然后，把这种感觉，放大一百倍，一千倍。”
“去恨。”
“去恨那个，坐在龙椅上，一手，导演了这场悲剧的，男人。”
“只有这样，你，才有活下去的，意义。”
“也只有这样，你这把刀，才算，真正，开锋。”
他说完，便站起身，转身离去。
只留下，阿九一人，瘫坐在，冰冷的沙地上。
泪水，无声地，滑落。
与地上的黄沙，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
……
夜，再次降临。
落凤坡，恢复了死寂。
除了，一个个，新堆起的，小小的沙丘，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黑风寨，聚义厅。
篝火，烧得正旺。
林远，坐在主位，身上，裹着厚厚的毛皮。
他的面前，摆放着，从战场上，缴获来的，战利品。
几十把，还散发着硝烟味的三眼火铳。
和，几箱，黑色的，颗粒状的火药。
他的下手，坐着，林虎，邱峰，疤脸李等，一众头目。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
“少主。”
林虎，将一个，从张辅尸体上，搜出来的，小小的，黄杨木盒子，恭敬地，递了上去。
“这是，从张辅贴身处，找到的。”
林远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不是金银，不是信件。
而是一卷，用明黄色丝绸包裹的，小小的，圣旨。
一道，密旨。
林远展开密旨，飞快地，扫了一眼。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了然的笑意。
密旨的内容，很简单。
皇帝，授权张辅，在必要之时，可以，先斩后奏，不必请示，自行处置，一切，与“金狼”有关之事。
甚至，包括，那些，“行为不轨”的，友军。
比如，朱高煦派来的人。
“好一个，我的四哥。”
林远将密旨，扔在桌上。
“疑心病，还是这么重。”
“他，谁也不信。”
邱峰，凑上前，看了一眼那道密旨，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知道，如果，不是林远。
他们这三百血狼卫，就算，没有死在沙尘暴里，也迟早，会死在，张辅这道，密旨之下。
“先生，神机妙算！”
他，发自肺腑地，对着林远，拱手一拜。
“现在，不是拍马屁的时候。”
林远摆了摆手，将那道密旨，和那只黄杨木盒子，都收了起来。
“张辅死了，神机营，也废了。”
“但，开平卫，还剩下，两千神机营残部。”
“和，至少，三股，不明身份的势力。”
“这盘棋，才刚刚，下了个开头。”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他的手指，点在了，开平卫城，旁边，一座，名为“金狼山”的山脉上。
“金狼，就藏在这里。”
“他以为，自己是猎人，在等着，我们，和朝廷的鹰犬，斗个，两败俱伤。”
“却不知，他自己，才是，那只，最肥美的，猎物。”
“林虎。”
“属下在！”
“明天，你亲自带人，去一趟，开平卫。”
林远转过身，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机。
“把这个，带上。”
他指了指桌上，一颗，用石灰包裹的，血淋D淋的人头。
是张辅的人头。
“你去，不是去打仗。”
“是去，‘投诚’。”
“投诚？”林虎一愣。
“对。”林远点了点头。
“你，带着张辅的人头，和，我们缴获的所有火铳，去见，神机营剩下的那个，副将。”
“告诉他，黑风寨，感念皇恩浩荡，不愿与朝廷为敌。”
“之前种种，皆是误会。”
“如今，罪首张辅已死，黑风寨，愿，归顺朝廷，戴罪立功。”
“协助他们，一同，剿灭‘金狼’。”
“什么？”
大厅里，所有人都炸开了锅。
“少主！不可啊！”
“我们，好不容易，才打赢了神机营！”
“怎么能，反过去，给他们当狗！”
“就是！这不是，把兄弟们，往火坑里推吗！”
林远没有理会他们的吵嚷。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林虎。
“你，敢不敢去？”
林-虎，看着林远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没有丝毫犹豫，“噗通”一声，单膝跪下。
“少主的命令，属下，万死不辞！”
“很好。”
林远满意地点了点头。
“记住。”
“你此去，只有一个目的。”
“取得他们的信任，然后，想办法，把他们，引到，金狼山。”
“引到，一个，叫‘一线天’的峡谷里。”
“剩下的，交给我。”
“是！”
林虎领命，拿起那颗人头，转身离去。
大厅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邱峰，看着林远，那张，在火光下，显得，有些诡异的脸。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完全不够用了。
他完全，猜不透，林远，到底想干什么。
先是，设下惊天杀局，全歼了神机营的主力。
现在，却又要，主动去“投诚”。
这，到底是在，下怎样一盘，惊天动地的大棋？
“邱统领。”
林远的声音，将他，从震惊中，拉了回来。
“那封，让你送给你家王爷的信，送出去了吗？”
“送……送出去了。”邱峰连忙回答，“属下，派了最快的马，最信得过的人，星夜兼程，送往云顶阁。”
“很好。”
林远点了点头。
他知道，朱高煦，在看到那封信，和那张火铳图纸后，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他，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赶来北境。
来，摘取，这颗，他亲手为他种下的，最甜美，也最致命的，果实。
“传令下去。”
林远站起身，声音，传遍了整个大厅。
“全军，休整一日。”
“一日之后，目标，金狼山。”
“我要，让这草原上的所有人，都看看。”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疯狂的笑意。
“谁，才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阎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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