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闹剧
第六百七十四章 闹剧
火焰舔舐着黄金。
黑色的浓烟，像一条肮脏的巨龙盘旋着。
升上那片灰色的，没有温度的天空。
德胜门前一片死寂。
只有那座由金钱和尸体堆砌的坟墓。
在发出噼啪的剧烈哀鸣。
林远转身向城内走去。
他没有再看一眼那冲天的火光。
也没有再看一眼跪在火堆前的朱高煦。
他像一尊石像般一动不动。
仿佛那场由他一手导演的盛大葬礼。
那场足以颠覆一个王朝的葬礼。
只是一场与他无关的乏味闹剧。
“我们回家。”
他对身边的苏青焰说。
苏青焰看着他单薄的背影。
在漫天烟尘中显得无比孤寂。
家？
她想问，你的家不是早就被你亲手烧成灰了吗？
可她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默默的跟了上去。
像一个没有灵魂的影子。
跟随着另一个早已没有灵魂的鬼。
他们走在长安街上。
那条曾经车水马龙的御道，象征着帝国荣耀与繁华。
此刻却空无一人。
街道两旁的店铺门窗紧闭。
偶尔有几张苍白的惊恐的脸，从门缝里一闪而过。
然后又迅速消失。
整座北平城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而他们，就是走在坟墓里的两个唯一的活人。
“你赢了。”
苏青焰终于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把他，和他引以为傲的一切都踩进了泥里。”
“你现在是不是很快乐？”
“快乐？”
林远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看着她。
那双总是像深渊一样的眸子，此刻不起一丝波澜。
竟是一片比这空旷街道，还要空旷的茫然。
“你觉得，一个在坟墓里待了二十年的人。”
“爬出来之后，会因为给他的仇人也修了座更华丽的坟墓而感到快乐吗？”
苏青焰的心没来由地一刺。
她看着他那张脸，在夕阳的余晖下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第一次发现。
这个男人原来也会露出如此脆弱的表情。
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
“那我们现在去哪？”
她鬼使神差的问道。
“你不是说回家吗？”
“家……”
林远重复着这个字。
他抬起头，望向那遥远的紫禁城的方向。
那座冰冷的牢笼，是他出生也见证他家破人亡的地方。
他眼中那片短暂的茫然迅速褪去。
重新被一片更加深沉的，冰冷的虚无所取代。
“对。”
“回家。”
“回去看看，我那张二十年没睡过的床。”
“是不是也该换个主人了。”
他说完便继续向前走去。
他的步伐依旧平稳。
可苏青焰却觉得，他每一步都像踩在锋利的刀刃上。
每一步都在滴血。
他们回到了紫禁城。
回到了太和殿。
邱峰早已等候在那里。
他的身后还跪着两个人。
一个是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的太子朱高炽。
另一个是被两名血狼卫拖回来的汉王朱高煦。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跪在火堆前的姿势。
只是已经昏死了过去。
“少主。”
邱峰单膝跪地。
“他们如何处置？”
林远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一步步走上那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
重新坐上了那张冰冷的宽大龙椅。
他将自己深深的嵌入其中。
像一个在外漂泊许久的游子。
终于回到了那唯一能让他感到片刻安宁的棺材里。
他闭上眼靠在冰冷的椅背上。
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像潮水般席卷而来。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感觉自己，像一根被拉到了极致的弓弦。
在射出那复仇的最后一箭之后。
终于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只想就这么安安静静的断掉。
“太子殿下。”
他缓缓开口。
声音轻飘飘的像没有重量。
“你想活吗？”
跪在地上的朱高炽身体猛地一颤。
他拼命的抬起头。
看着龙椅上那个闭着眼的男人。
那个仿佛随时都会随风散去的男人。
他的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渴望。
“想！罪臣想！”
他拼命的磕着头。
“求陛下开恩！罪臣愿为陛下做牛做马！”
“好。”
林远点了点头。
“那你就继续做你的太子吧。”
“什么？”
朱高炽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回你的东宫去。”
林远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继续当你的大明储君。”
“守着你那个没有了皇帝的江山。”
“守着你那个已经名存实亡的太子之位。”
“就这么一直守下去。”
“直到你死。”
朱高炽彻底呆住了。
他看着龙椅上那个男人，他连眼睛都懒得睁开。
一股比死亡还要彻骨的寒意，瞬间从他的尾椎骨窜到了天灵盖。
他明白了。
这个魔鬼不是在饶恕他。
他是在用一种最残忍的方式凌迟他。
他要让他活在一个永远也无法实现的皇|帝梦里。
活在一个看得见摸得着，却永远也不属于他的权力幻影里。
直到被活活逼疯。
“至于你……”
林远的头微微偏转。
看向了那个昏死在地的朱高煦。
“你不是你父亲最勇猛的战将吗？”
“你不是号称靖难第一功臣吗？”
“很好。”
“朕就给你一个继续建功立业的机会。”
他对着邱峰淡淡的说道。
“把他弄醒。”
一盆冰冷的凉水泼在了朱高煦的脸上。
他一个激灵悠悠转醒。
他茫然的看着四周。
当他看到龙椅之上，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时。
他那早已死寂的眸子里，瞬间重新燃起了滔天的疯狂恨意。
“林远！”
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嘶吼着就要扑上去。
却被身旁两名血狼卫死死的按在了地上。
“想杀我？”
林远笑了。
“可以。”
“我给你这个机会。”
“瓦剌还有四万多大军，堵在古北口和喜峰口。”
“朕给你三千兵马。”
“你去把他们的人头，都给朕带回来。”
“你若能活着回来。”
“朕就让你亲手死在朕的面前。”
朱高煦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死死的盯着林远。
他想从那张云淡风轻的脸上，看出一丝阴谋的痕迹。
可他什么也看不出来。
那个男人仿佛只是在说一件，今天天气不错的闲事。
给他三千兵马去对付四万瓦剌铁骑？
那不是去送死吗？
可……
若能死在战场上。
若能用那些蛮夷的血，来洗刷他和他父亲所受的天大耻辱。
那似乎也比像一条狗一样，跪在这里摇尾乞怜要好得多。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那早已熄灭的斗志在这一刻，竟重新燃烧了起来。
不是为了活下去。
而是为了去死。
去用一种最壮烈，最像他朱高煦的方式去死。
“带他们下去吧。”
林远挥了挥手。
像赶走两只嗡嗡作响的苍蝇。
他真的累了。
朱高炽被几个太监连拖带拽的抬走了。
朱高煦则在两名血狼卫的“护送”下自己站了起来。
他深深的看了一眼龙椅上那个男人。
那个闭着眼仿佛已经睡着的男人。
然后毅然转身。
大步走出了这座他再也不会回来的太和殿。
……
大殿之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林远靠在龙椅上。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冷。
那股被他用滔天恨意，压制了二十年的寒毒。
在这一刻失去了所有的束缚。
像一条挣脱了锁链的毒蛇。
开始疯狂的撕咬他的五脏六腑，他的四肢百骸。
“噗。”
一口黑色的带着冰碴的血，从他嘴里喷涌而出。
染红了那象征着九五之尊的明黄色龙袍。
“林远！”
一直静立在殿角的苏青焰，再也忍不住冲了上来。
她看着他那瞬间变得青紫的嘴唇。
和那已经开始在他眉宇间凝结的白色寒霜。
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的揪了一下。
她伸出手，想用自己至阴至寒的玄冰真气为他压制寒毒。
“滚。”
林远却一把打开了她的手。
他艰难的睁开眼。
那双本该冰冷如渊的眸子里，此刻竟燃烧着一种解脱般的快意。
“别管我。”
他喘着粗气笑着说道。
“就这么……死了。”
“也挺好。”
“仇报了。”
“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了。”
他说着又是一口黑血喷出。
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他仿佛看到二十年前南京城那场大火。
又在他眼前燃烧了起来。
他看到了他那穿着龙袍，在火中悲怆大笑的父亲。
看到了他那抱着他泪流满面的美丽母亲。
“父皇……母后……”
他喃喃自语。
“儿臣……来找你们了……”
“我说了，你的命是我的！”
苏青焰看着他那已经开始涣散的瞳孔。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慌。
“在我没让你死之前你不能死！”
她不再犹豫。
她猛地欺身而上。
伸出那双白玉般冰冷的手。
死死的贴在了林远的后心。
“玄冰真气，逆转乾坤！”
她不顾一切的将自己修炼了二十年的内力，疯狂涌入林远的体内。
那是她至阴至纯的内力。
她要用自己的命去换他的命。
两股同样至阴至寒，却又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林远体内轰然相撞。
一股是他与生俱来，来自地狱的霸道寒毒。
另一股是她后天修炼的，纯净如雪的玄冰真气。
“轰！”
林远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一个诡异世界。
那个世界一半是火焰，一半是冰海。
他的经脉像要被活生生撕裂。
他的骨骼在咯咯作响。
他的身体时而冷如玄冰，时而又热如烙铁。
“噗！”
他和苏青焰同时喷出了一口鲜血。
苏青焰的身体一软便要向后倒去。
林远却在意识即将泯灭的最后一刻，下意识的伸出手。
他一把将她拉入了怀里。
他用那正在被两种力量疯狂摧残的身体，将她死死的护住。
就像二十年前在南京城那场大火里，他下意识的将她护在身下一样。
苏青焰倒在他的怀里。
她能感觉到他那，时而冰冷时而滚烫的心跳。
也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玄冰真气，正在和他体内的霸道寒毒缓缓融合。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不分彼此。
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的血脉相连的感觉，传遍了四肢百骸。
苏青焰的脸刷的一下红了。
她想挣脱。
可她浑身却提不起一丝力气。
只能像一只温顺的猫，软软的靠在他的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
林远体内的那场狂暴能量风暴，终于缓缓平息。
他那几乎已经停止的心跳，重新变得平稳而有力。
他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那双本已空洞无物的眸子里，重新燃起了神采。
一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澈，也更深邃的神采。
他低头。
看着怀里那个脸色绯红，呼吸急促的女人。
她的身上散发着一种和他同源的冰冷气息。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的低下头。
用一种沙哑的，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好奇的声音问道。
“玄冰诀。”
“是谁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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