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你的命连着我的命
第六百七十五章 你的命连着我的命
龙椅冰冷。
怀中的身体却滚烫。
林远垂眸，看着苏青焰那张泛红的脸。
她的脸，因气血翻涌而泛起潮红。
她的呼吸急促，像一只离了水的鱼。
那双清冷如冰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惊慌与羞赧。
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玄冰诀。”
林远再次开口，声音沙哑。
“谁教你的？”
苏青焰的身体，猛的一僵。
她想推开他。
想从这个让她心慌意乱的怀抱里逃离。
可她刚一动。
一股锥心刺骨的剧痛，瞬间从丹田炸开。
然后沿着四肢百骸，疯狂的窜动。
“噗。”
她张开嘴，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鲜血溅在林远胸前，那早已染黑的明黄龙袍上。
像雪地里开出的，几点红梅。
“别动。”
林远皱眉，手臂下意识的收紧。
他也感觉到了。
一股同样霸道又不同的刺痛，在他体内与她遥相呼应。
仿佛有根无形的线，将他们二人的性命紧紧绑在一起。
一荣俱荣。
一损俱损。
“我们……”
苏青焰感受着那股痛楚，它源自他的体内。
她的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
“怎么会这样？”
“你的玄冰真气，和我的寒毒融在了一起。”
林远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现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我们成了一个人。”
他说完，沉默了。
他看着怀里这个女人。
她自称要取他的性命，却又用自己的命救了他。
他突然觉得，这比世上任何酷刑都更像一个笑话。
他从地狱里爬回来，摆脱了朱家的囚笼。
却又一头扎进另一个，更加诡异的笼子。
一个更加无法挣脱的笼子。
这个笼子，叫苏青焰。
“放开我。”
苏青焰的声音在发抖。
她无法接受，这个荒诞的事实。
“我说了，放开我！”
她再次挣扎。
“呃！”
林远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比刚才更加苍白。
那股同源的剧痛，让他感觉经脉被无数冰针同时穿透。
苏青焰也停下了动作。
她的额头渗出细密冷汗，身体软的像一滩烂泥。
她终于明白。
他们，真的分不开了。
只要彼此相距超过三尺。
那两种融合后更狂暴的力量，就会在他们体内同时暴走。
直到将他们二人，都撕成碎片。
大殿之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两人紊乱的心跳声。
却又诡异的，保持着同一频率。
咚。
咚。
咚。
像一口为他们二人，同时敲响的丧钟。
“现在。”
林远缓缓的松开手臂，却没有将她推开。
他只是低头，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死死的盯着她。
“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
他的声音，比他体内的寒毒还要冷。
“玄冰诀，到底是谁教你的？”
苏青焰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偏过头，避开了他那能看穿一切的目光。
林远笑了。
他没有再逼问。
他只是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然后，苏青焰便感觉到了。
一股冰冷的不属于她的意识，像潮水般涌进她的脑海。
那意识没有恶意。
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霸道。
它在窥探她的记忆。
“你！”
苏青焰的身体剧烈的颤抖，眼中充满了惊骇和羞愤。
这种感觉，比被人剥光衣服还要让她感到屈辱。
“滚出去！”
她嘶吼着，试图用自己微弱的意念去抵抗那股入侵。
可她的抵抗，在林远那片精神深渊面前。
那是由他二十年恨意，凝聚而成的深渊。
就像一粒，投入大海的石子。
掀不起，半点波澜。
林远看到了。
他看到了，一个冰天雪地的世界。
他看到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浑身是血的从悬崖坠落。
坠入一个巨大的冰窟，那冰窟深不见底还散发着蓝光。
他看到小女孩在冰窟里，绝望的哭喊和挣扎。
他看到，她在光滑如镜的冰壁上。
发现了一行行用指甲，刻出来的细小文字。
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古老字体。
却又仿佛，与她的血脉相连。
她跟随着那些文字，下意识的开始修炼。
她活了下来。
也变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冰人。
林远的意识退了出来。
他缓缓的睁开眼。
“那个冰窟，在哪里？”
苏青焰的脸上，血色尽褪。
她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魔鬼。
“冰壁上，刻的是什么？”
林远没有理会她的恐惧，继续问道。
“你又是谁？”
“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一连串的问题，像冰雹一样砸向苏青焰。
将她那颗早已冰封的心，砸的千疮百孔。
就在这时。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打断了这场，诡异的审问。
邱峰走了进来。
他看到龙椅上，姿势暧昧的两人。
和他脚下那两滩，同样刺目的血迹。
他愣住了。
但他很快，便恢复了正常。
他单膝跪地，头埋的更低。
“少主。”
“出事了。”
林远的眉头，几不可察的皱了一下。
他将怀中那具，已彻底失去力气的身体。
轻轻的，放在了龙椅的另一侧。
然后他用袖子，擦去了嘴角的血迹。
“说。”
“国子监祭酒李默，率领三百余名太学生。”
“在文庙之前，集体自尽了。”
邱峰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们留下血书，称您为‘国贼’。”
“说要以浩然之气，血洗这被您玷污的乾坤。”
“浩然之气？”
林远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极致的冰冷嘲讽。
“一群连自己都喂不饱的废物。”
“也配，谈乾坤？”
“少主，如何处置？”
邱峰问道，“此事已在城中，引起轩然大波。”
“不少前朝官员和城中士子，都……”
“都想学他们，当个流芳百世的忠烈？”
林远替他说了出来。
“好啊。”
“朕，成全他们。”
他从龙椅上站起。
他看了一眼身旁，依旧处于失魂状态的苏青焰。
“走。”
“我们去送这些大明忠臣，最后一程。”
……
文庙。
孔圣人的巨大石像之下，横七竖八的躺着数百具尸体。
他们都身穿着儒衫。
他们的死法，千奇百怪。
有上吊的，有抹脖子的，有吞金的。
还有一头，撞死在石柱上的。
血，染红了整座大殿。
一股比德胜门前更浓郁的血腥味，混合着书卷的墨香。
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林远踏着满地的尸体，走了进来。
他看也没看那些，死状凄惨的太学生。
他只是走到了那尊，面容悲悯的孔圣人石像前。
他抬起头。
与那双石头的眼睛对视。
那双眼睛，看透了两千年的兴衰荣辱。
“你看到了吗？”
他轻声说道。
“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学生。”
“手不能提，肩不能扛。”
“除了用自己的命，来给别人添堵之外。”
“一无是处。”
“住口！”
一声苍老愤怒的厉喝，从石像后传来。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鸠杖走了出来。
他身穿着，绯红色的祭酒官袍。
他正是国子监祭酒，李默。
他没有死。
他看着林远，那双浑浊的老眼里。
燃烧着足以焚尽一切的，熊熊怒火。
“你这乱臣贼子，篡国奸佞！”
“你有什么资格，在此点评圣人！”
“你又有什么资格，站在这文华之地！”
“聒噪。”
林远甚至没有回头。
他只是对着身后的邱峰，摆了摆手。
邱峰会意。
他的身影像一道鬼影，瞬间出现在李默身后。
冰冷的刀锋，架在了那苍老布满皱纹的脖子上。
“你……你要做什么！”
李默的身体，剧烈的颤抖起来。
他不怕死。
但他怕死的毫无价值。
“我不杀你。”
林远缓缓的转身。
“杀了你，太便宜你了。”
“也脏了这块，圣人待过的地方。”
他一步步的，走到李默面前。
“我问你。”
“你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可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李默的身体，猛的一僵。
“你可知，‘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李默的嘴唇，开始哆嗦。
“那你告诉我。”
林远的声音，陡然拔高。
“当这满城的‘水’，都快要干涸至死的时候。”
“你们这些自诩为‘舟’上舵手的读书人。”
“在做什么？”
“你们在囤积居奇，在坐地起价。”
“在看着他们，活活的饿死！”
“你们在为那艘早已被水掀翻的破船，高唱赞歌！”
“你们也配，谈忠义？”
“也配，谈气节？”
“你……你……”
李默被他问的，哑口无言。
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我们……”
“你们，什么都不是。”
林远冷冷的，打断了他。
“你们只是一群被关在笼子里，养了太久的鹦鹉。”
“只会重复前人教给你们的，那几句废话。”
“听起来，倒是很漂亮。”
“现在。”
林远从邱峰腰间抽出那把刀，刀上还沾着瓦剌人的鲜血。
他没有把刀，架在李默的脖子上。
他只是将刀，插在了面前的书案之上。
那张书案上，摆着一本摊开的《春秋》。
刀锋深深的没入，那句“君子大复仇，十年不晚”的批注里。
“我再给你们这些读书人，最后一个机会。”
林远的声音，回荡在这血腥的文庙大殿之内。
“从今天起，朕要重修大明律。”
“朕要，丈量天下田。”
“朕要让这天下，再无饿死之人。”
“这些事，朕一个人做不来。”
他看着李默的眼睛，那双眼早已被震惊占据。
“我需要，你们的笔。”
“需要你们用读了一辈子的书。”
“去为朕，制定出新的规则。”
“去告诉天下人一个道理。”
“一个没有皇帝，也能活下去的道理。”
“你若，愿意。”
他指了指，那柄插在书案上的刀。
“就拿起它。”
“走出这座庙。”
“去做一些，比死更有用的事。”
“你若，不愿。”
他又指了指，地上那满地的尸体。
“那你就陪着你的圣人，和你的学生。”
“一起，烂在这里吧。”
他说完，便不再看他。
他转身，向殿外走去。
他走到门口时。
他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
只是淡淡的，留下了一句话。
“对了。”
“忘了告诉你。”
“朕打算把这孔圣人的庙，改成一座蒙学。”
“专门教那些吃不饱饭的，泥腿子家的孩子识字算数。”
“至于，这尊石像……”
他顿了顿。
“我看，就砸了吧。”
“留着，也挺占地方的。”
李默的身体，像被一道惊雷狠狠劈中。
他猛的，抬起头。
看着那个即将消失在门口的，魔鬼的背影。
他的眼中，没有了愤怒。
也没有了恐惧。
只剩下一种信仰被彻底颠覆，和粉碎的无边恐慌。
他看着，那柄插在《春秋》里的刀。
又看了看那尊面容悲悯，却救不了任何人的冰冷石像。
他的身体，剧烈的颤抖起来。
他那只拄着鸠杖的枯瘦的手。
缓缓的，伸向了那柄屠刀。
那柄决定了，天下所有读书人未来命运的屠刀。
……
林远走出了文庙。
外面的天不知何时，已经彻底黑了。
一轮残月，挂在天边。
散发着，清冷的光。
“你，到底想做什么？”
苏青焰跟在他身后，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
那个她，想问很久的问题。
“你明明，可以杀了他们。”
“为什么要，费这么多口舌？”
“你真的想，让他们帮你治理天下？”
“治理天下？”
林远停下脚步，笑了。
“我对那种，麻烦事没兴趣。”
他抬起头，看着那轮残月。
“我只是，想看看。”
“当他们亲手推翻了，自己信奉一辈子的东西之后。”
“他们的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那一定比，杀了他们有趣得多。”
苏青焰，说不出话来。
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个男人的心里，住着一个最纯粹的疯子。
一个，最无可救药的疯子。
“那，玄冰窟呢？”
她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话题。
“你，不好奇吗？”
“那冰壁上的字，到底是谁刻下的？”
林远，沉默了。
他当然好奇。
他在苏青焰的记忆里，“看”到了。
那冰壁之上，除了玄冰诀的功法之外。
还刻着，另外两个字。
那两个字，他认识。
那是他皇爷爷，朱元璋的字迹。
那两个字是：
“等我。”
他在等谁？
又或者说，他在等什么？
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一个个巨大的谜团，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笼罩其中。
他本以为，报了仇一切就都结束了。
可他现在才发现。
真正的游戏。
或许，才刚刚开始。
“那个人。”
他缓缓开口。
“刻下字的那个人。”
“你，真的不认识他吗？”
苏青焰，摇了摇头。
“我只知道那冰窟，在我们天山剑派的禁地深处。”
“被称为，‘剑冢’。”
“传说里面埋葬着一位，足以颠覆江湖的绝世魔头。”
“所以历代掌门都严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绝世魔头？”
林远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他突然有了一个，极其荒诞的猜测。
一个，让他无比兴奋的猜测。
他转过身，看着苏青焰。
“带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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