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 肮脏裹尸布
第六百七十八章 肮脏裹尸布
黄沙，像一条无边无际的肮脏裹尸布。
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绝望的死气。
两匹快马一黑一白，是这片死气中唯一的活物。
林远在前，一身青衫早已被风沙磨得失了颜色。
苏青焰在后，三尺之内一身白衣也早已成了灰色。
这是他们之间，一道用性命划下的无形囚笼。
“你那只手再不止血，就废了。”
苏青焰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林远抬起那只被朱瞻基咬伤的手。
伤口已经发黑，血却还在一滴滴的往下淌。
那是被寒毒侵蚀的血，无法凝固。
“废了，就废了。”
他说的云淡风轻，仿佛那不是他的手。
“反正这世上，也没什么值得我亲手去拿的东西了。”
苏青焰的心，没来由的又是一刺。
她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只能默默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扔了过去。
“天山雪莲制的伤药。”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
“死不了，也别脏了我的眼。”
林远接住药瓶，笑了。
他打开瓶塞，将那雪白的药粉随意的撒在伤口上。
“嗤——”
一阵青烟冒起。
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好药。”
他赞了一句。
“你们天山剑派，倒是有些好东西。”
“可惜守着金山，却只会当一群与世隔绝的乞丐。”
“你！”
苏青焰的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天山剑派超然物外，岂是你这等满身铜臭的凡夫俗子可以理解的！”
“超然物外？”
林远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那为何，你会下山？”
“为何你的师门，会让你来取我的命？”
苏青焰说不出话来。
林远替她说了出来。
“因为，你们也怕。”
“你们怕我，会毁了你们那个自以为是的世外桃源。”
“你们怕我，会打扰到你们那位在‘剑冢’里睡了几十年的老朋友。”
苏青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前方被风沙模糊的地平线尽头传来。
数十骑身穿黑色飞鱼服的骑士，像一群从沙子里钻出来的黑色蝎子。
他们腰佩绣春刀，拦住了去路。
锦衣卫。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千户。
他的目光像鹰一样，死死的锁定了林远。
“来者何人！”
他的声音，像两块铁在摩擦。
“前方乃大明边境，玉门关。”
“无朝廷勘合，不得入内！”
林远勒住马。
他看着那群，煞气腾腾的锦衣卫。
看着他们眼中，那不加掩饰的警惕和敌意。
他笑了。
“朕回自己的江山，也需要勘合吗？”
“朕？”
那锦衣卫千户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
“大胆狂徒，竟敢在天子脚下妄称‘朕’！”
“我看你分明就是，那瓦剌派来的奸细！”
“来人，给我拿下！”
“呛啷——”
数十柄绣春刀，齐齐出鞘。
冰冷的刀锋，在昏黄的日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光。
“住手。”
林远缓缓抬手。
“在动手之前，朕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是谁的兵？”
那千户冷笑一声。
“我等乃大明锦衣卫，天子亲军！”
“只听当今，永乐陛下号令！”
“永乐陛下？”
林远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你说的，是那个已经被朕活埋在惊雁关下的朱棣吗？”
那千户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你说什么！”
“朕说。”
林远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
“你的皇帝，死了。”
“你的汉王，也死了。”
“你的京城，已经被朕拿下了。”
“现在，你告诉我。”
他用马鞭，指着那千户的鼻子。
“你这把生了锈的刀，还想为哪个早已烂进了泥里的死人出鞘？”
那千户的身体，剧烈的颤抖起来。
他看着林远，那张在风沙中显得无比妖异的脸。
看着他那双，仿佛能看穿人心的深渊般的眼睛。
他的心乱了。
他不信。
他不信那个战无不胜的，神一样的皇帝会死。
可眼前这个男人，那不容置疑的仿佛陈述事实的语气。
却又像一把重锤，狠狠的砸在他的心上。
让他不得不信。
“不……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
“陛下是天命所归……他怎么会死……”
“天命？”
林远笑了。
“你很快就会知道，这天下到底谁才是天命。”
他不再理会，那已经陷入信仰崩塌的锦衣卫千户。
他双腿一夹马腹。
“驾！”
黑色的骏马，像一道闪电向前冲去。
“拦住他！”
那千户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他发出一声嘶吼。
不管这个男人说的是真是假，锦衣卫的职责就是将一切不稳定因素扼杀在摇篮里！
数十名锦衣卫怒吼着，挥舞着绣春刀从两侧包抄上来。
刀网密不透风。
眼看就要将林远，连人带马斩成肉泥。
就在这时。
一道白色的身影，比林远的马更快。
像一道翩跹的惊鸿。
瞬间出现在了，那张致命的刀网之前。
是苏青焰。
她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薄如蝉翼晶莹剔透的冰剑。
“叮叮当当——”
一连串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
那数十柄足以断金切玉的绣春刀，竟在碰到那柄冰剑的瞬间齐齐断成了两截！
那群锦衣卫只感觉，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刀柄传遍全身。
他们的虎口瞬间被震裂。
鲜血刚一流出，便被冻成了红色的冰晶。
他们握着断刀，呆呆的站在原地。
像一群被冻僵了的木偶。
“滚。”
苏青焰只说了一个字。
那千户看着地上，那一地的断刀。
看着那个白衣胜雪，冷若冰霜的女人。
又看了看那个已经毫发无伤，穿过了他们防线的青衫男人。
他的眼中充满了恐惧，和更深的茫然。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皇帝死了。
京城丢了。
现在连他们引以为傲的绣春刀，都变得不堪一击。
他感觉自己信奉了一辈子的东西，都在这一天被彻底的碾碎了。
“噗。”
他猛地举起手中那柄，同样断了半截的刀。
反手捅|进了，自己的腹部。
“陛下……”
他跪倒在地，望着京城的方向。
“臣……来陪您了……”
他身后的那些锦衣卫，也像被抽了魂一样。
一个接一个的，举起了手中的断刀。
他们选择了用最惨烈的方式，来捍卫那早已一文不值的忠诚。
林远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减慢一丝马速。
仿佛身后那场悲壮惨烈的集体自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路边风景。
苏青焰看着那，满地的尸体。
她的心，又是一阵莫名的抽痛。
她缓缓转身。
追上了那个，早已远去的魔鬼背影。
……
他们终于在日落之前，赶到了玉门关。
这座大明王朝，最西边的雄关。
此刻却死气沉沉。
城楼之上稀稀拉拉的，站着几个精神萎靡的士兵。
城门更是大敞四开。
仿佛一座，不设防的鬼城。
林远和苏青焰，畅通无阻的进了城。
城内的景象，更是萧条。
街道上空无一人。
店铺全都关着门。
只有风卷着黄沙，在空旷的街道上打着旋。
发出呜呜的，像鬼哭一样的声音。
“看来京城的消息，已经传到这里了。”
林远勒住马，环顾四周。
“树倒猢狲散。”
“这玉门关的守将，倒是跑得挺快。”
“我们去哪？”
苏青焰问道。
天已经快黑了。
“找个地方，歇脚。”
林远翻身下马。
“顺便，找个向导。”
“去天山路途遥远，若是没人带路光是这片大漠就够我们走上十天半个月的。”
他们牵着马，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最终在城西的角落里，找到了一家还亮着微弱灯火的客栈。
客栈的招牌早已破败不堪。
上面用褪了色的油漆，写着“龙门客栈”四个字。
林远推门而入。
一股劣质的酒味和汗臭味，混合的难闻气味扑面而来。
客栈里只有三三两两的，几个一看就不是善类的江湖客。
他们看到走进来的林远和苏青焰时，眼中都不约而同的闪过一丝惊艳和贪婪。
一个俊美得，不像话的小白脸。
一个美得，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这样一对组合，出现在这龙蛇混杂的边陲小镇。
简直就是两只，自己送上门来的肥羊。
“店家。”
林远没有理会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他只是对着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的肥胖掌柜淡淡的说道。
“两间上房，一壶好酒，几样小菜。”
那掌柜抬起，油腻的脸。
睡眼惺忪的，打量了他们一眼。
“客官，不好意思。”
他打了个哈欠。
“小店今天，被人包了。”
“不接待外客。”
“包了？”
林远挑了挑眉。
他环顾四周。
“就凭这几只，歪瓜裂枣？”
他话音刚落。
“砰！”
一张桌子，被人一脚踹翻。
一个满脸横肉的光膀壮汉，站了起来。
他胸口纹着一头下山虎，手里提着一把九环大刀。
“小子！”
他用刀指着林远，嚣张的骂道。
“你他娘的，说谁是歪瓜裂枣！”
“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剁碎了喂狗！”
林远笑了。
他看也没看那个壮汉。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了一锭足有十两重的金|元宝。
随手扔在了，柜台上。
“现在，有房间了吗？”
那肥胖掌柜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一把抓过金|元宝，放在嘴里狠狠的咬了一口。
然后脸上立刻，堆满了谄媚的笑。
“有！有！当然有！”
“两位客官楼上请，天字一号房和二号房一直给您留着呢！”
“王掌柜！”
那纹身壮汉，勃然大怒。
“你他娘的，什么意思！”
“不是说好今天这店，被我们‘黑风寨’包了吗！”
“黑风寨？”
林远听到这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
他想起了那个，被他收编了的黑风寨大当家林虎。
“不好意思，虎爷。”
王掌柜对着那壮汉，点头哈腰。
“这位公子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去你娘的！”
那虎爷一脚，将王掌柜踹翻在地。
他提着刀，一步步走向林远。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林远，和他身后的苏青焰。
眼中充满了，淫邪和贪婪。
“小子。”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金子留下。”
“你可以滚了。”
“至于你身后这个小美人……”
他发出一阵，猥琐的淫笑。
“就留下来陪我们兄弟几个，好好喝几杯吧！”
他话音刚落。
一道冰冷的，带着无尽杀意的剑光亮起。
是苏青焰。
她动了。
可有人比她更快。
是林远。
他只是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根苍白的，修长的仿佛没有一丝力气的手指。
轻轻的点在了，那迎面劈来的九环大刀的刀背上。
“叮。”
一声清脆的，仿佛玉珠落盘的轻响。
那柄重达数十斤的九环大刀，竟在林远那轻飘飘的一指之下寸寸碎裂。
化作了，一地的铁屑。
那虎爷只感觉，一股无法抗拒的阴寒霸道的力量顺着刀柄涌入他的体内。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
整个人就像一个，被戳破了的冰雕一样。
“砰”的一声。
炸成了，漫天的血色冰晶。
整个客栈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剩下的那几个，黑风寨的土匪。
和那个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王掌柜。
都像见了鬼一样，看着林远。
看着那个还保持着，伸出一根手指姿势的俊美男人。
他们的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林远缓缓收回手。
他吹了吹指尖上，那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看也没看地上那，一地的碎冰和血污。
他只是对着那个，已经吓得快要尿裤子的王掌柜笑了笑。
“现在。”
“我们可以好好谈谈，关于去天山当向导的价钱了吗？”
……
夜更深了。
龙门客栈，天字一号房。
林远盘膝，坐在床上。
他的面前摆着那半块沾着血的黑色虎符，和那张从东厂密库里找到的天下舆图。
他的脑海里一遍遍的回放着，在苏青焰记忆里看到的那个冰窟景象。
和那冰壁之上，刻着的那句“等我”。
他总觉得这一切，都像一个早已被人设计好的巨大谜局。
而他就是那个，被选中了的唯一解谜人。
“咚咚咚。”
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门被推开。
是苏青焰。
她已经换下了一身，风尘仆仆的灰色外衣。
只穿着一身，单薄的雪白中衣。
她那头如瀑的青丝，披散在肩上。
在昏暗的烛光下，更显得她肌肤胜雪容颜绝世。
只是她的脸色，有些苍白。
“有事？”
林远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我睡不着。”
她的声音很轻。
“只要一闭上眼，我就会感觉到你体内的那股寒毒。”
“它像一条，永远也喂不饱的蛇。”
“在吞噬，我的内力。”
林远沉默了。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他们的身体虽然暂时，达到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但他的寒毒霸道无比，而她的玄冰真气虽然至阴至纯却是无根之水。
此消彼长之下，用不了多久她就会被他活活吸干。
“所以。”
林远看着她。
“你想杀了我？”
“不。”
苏青焰摇了摇头。
她走到床边，在离他三尺远的地方坐下。
“杀了你，我也会死。”
她看着他那双在烛光下，显得愈发深邃的眸子。
一字一句的说道。
“我们，双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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