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 深渊的少年
第六百九十五章 深渊的少年
坤宁殿内,熏香袅袅。
太子妃吕氏遣散了所有宫人,方才在太子朱高炽面前那副温婉贤淑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沉静。
她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牡丹,眼神幽深,仿佛在盘算着什么。
“传允炆过来。”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淡淡地吩咐道。
阴影中,一名老嬷嬷无声地躬身,悄然退下。
不多时,一个身穿四爪蟒袍,面容尚带几分青涩的少年,快步走了进来。
正是吕氏的亲生儿子,皇太孙朱允炆。
“母妃,您找我?”
朱允炆的声音里,还带着少年人的清亮。
吕氏转过身,拉着他在软榻上坐下,亲自为他剥开一颗荔枝,递到他嘴边。
“允炆,你觉得,今日朝堂上那位新晋的冠军伯,林远,如何?”
朱允炆接过荔枝,想了想,说道:“少年英雄,国之栋梁。父王对他,也是赞不绝口。”
“就这些?”吕氏的眼神,锐利如刀。
朱允炆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呐呐道:“儿臣……儿臣不知母妃何意。”
“拉拢他。”
吕氏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扎在朱允炆心上。
“不惜一切代价,将此人,变成我们的人。”
朱允炆愣住了,脸上满是困惑。
“母妃,为何?他不过一介武将,父王已经封他为伯,恩宠备至,他自会为我大明效力。”
“更何况,我们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难道……难道还有人能威胁到我们的地位吗?”
吕氏看着儿子天真的脸,心中闪过一丝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必须将他点醒的急迫。
“允炆,你可知,你最大的威胁,是谁?”
“威胁?”朱允炆更糊涂了,“父王是太子,我是太孙,名正言顺,谁能威胁我?”
吕氏摇了摇头,一字一顿地说道。
“是你的好弟弟,朱允熥。”
“允熥?”朱允炆失笑出声,“母妃说笑了。允熥是我弟弟,他……”
“他是嫡子!”
吕氏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打断了朱允炆的话。
“而你,是庶出!”
庶出!
这两个字,像两座无形的大山,狠狠压在了朱允炆的心头,让他瞬间喘不过气来。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吕氏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知道这剂猛药,必须下到底。
“你以为,你父王是太子,你就能高枕无忧了吗?”
吕氏冷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嘲讽。
“你忘了你皇爷爷,是如何登上|皇位的吗?你忘了靖难之役,死了多少人吗?”
“在这深宫之中,名正言顺,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你父王体弱,常年被你皇爷爷斥责。而你弟弟允熥,自幼聪慧,骑射俱佳,深得你皇爷爷喜爱,更深得他背后那些人的支持!”
朱允炆的嘴唇开始发白:“背后……的人?”
“淮西勋贵!”
吕氏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刻骨的恨意。
“成国公朱能,定国公徐增寿,还有今日在朝堂上,为你父王所斥责的陈亨,常茂……”
“这些人,盘根错节,同气连枝,掌控着大明朝一半以上的兵权!他们,全都站在你弟弟那边!”
“因为你弟弟的母妃,是太子正妃!是徐达的亲外孙女!他们才是一家人!”
朱允炆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他从未想过,在这平静的东宫之下,竟隐藏着如此汹涌的暗流。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他下意识地抓住了母亲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吕氏反手握住儿子的手,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所以,我们才需要林远。”
“淮西一脉,势大难制。我们动不了他们,你皇爷爷也在容忍他们。”
“但林远不一样。”
吕氏的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
“他出身布衣,毫无根基,却在一年之内,平步青云,封侯拜将。他是你皇爷爷亲手树立起来的一把刀,一把用来平衡淮西势力的刀!”
“这把刀,现在还没有主人。谁能握住他,谁就能在未来的棋局中,占得先机!”
“允炆,你要记住。你和我,是母子同命。你若安好,我便能安享富贵。你若倒了,我便是这宫里,任人践踏的泥土!”
“这皇位,你不争,也得争!”
“你弟弟不会放过你,淮西那帮人,更不会放过我们母子!”
吕氏的每一个字,都像烙铁,深深烙在朱允炆的心里。
他脸上的天真和青涩,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恐惧和野心交织而成的,早熟的阴鸷。
“儿臣……明白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已经有了一丝沙哑。
“母妃,我们该怎么做?”
吕氏看着儿子的变化,眼中闪过一抹满意的神色。
她凑到朱允炆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了几句。
朱允炆的眼睛,越睁越大。
……
送走了心神不定的儿子,吕氏脸上的温情,再次化为一片冰冷。
“让朱瑶过来。”
很快,一个身穿素雅宫裙的少女,莲步轻移,走了进来。
她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身段窈窕,容颜绝美,一双眼眸如秋水,却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纯真。
正是吕氏的养女,朱瑶。
“瑶儿,拜见母妃。”
她盈盈一拜,声音柔糯动听。
吕氏没有让她起身,只是绕着她,缓缓走了一圈,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件货物。
“嗯,身段不错,脸蛋也还行。”
吕氏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捏了捏朱瑶的脸颊,又抬起她的下巴,仔细端详。
“就是这眼神,太怯了些。像只受惊的兔子,哪个男人会喜欢?”
朱瑶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眼神更加慌乱。
“母妃……”
“从今日起,琴棋书画,歌舞礼仪,我会请宫里最好的师傅来教你。”
吕氏松开手,用丝帕擦了擦手指,仿佛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你只有一个任务,学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变成一个能让任何男人都为你神魂颠倒的尤物。”
她走到朱瑶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养了你这么多年,是时候,让你为我做些事了。”
“你未来的夫君,将是这大明朝,最炙手可热的少年英雄。”
“你的荣华富贵,你的一切,都系于此。”
“听明白了吗?”
朱瑶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将头深深埋下。
“瑶儿……明白。”
“很好。”
吕氏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别让我失望。”
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久久回荡。
朱瑶依旧跪着,一动不动。
没有人看到,在她低垂的眼帘下,那双原本纯真如水的眸子里,正闪烁着与她年龄不符的,幽深而复杂的光。
……
北平府,沈家。
与京城暗流汹涌的政治|风波不同,沈家的气氛,显得有些焦躁。
富丽堂皇的正厅内,当代家主沈万三,端着一杯上好的龙井,却迟迟没有入口。
茶水,早已凉透。
“都快一个月了,辽东那边,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沈万三放下茶杯,眉头紧锁。
他派去刺杀林远的人,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这让他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下手处,一名衣着华贵的年轻人,是沈万三的侄子沈荣,满不在乎地笑道。
“三叔,您就是太小心了。”
“那林远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小子,我们将他扔在兵荒马乱的辽东,他还能活下来不成?”
“恐怕现在,尸骨都已经被野狼啃光了。”
“是啊,爹。”沈万三的次子沈华也附和道,“一个必死之人,何必在他身上浪费心神。我们现在该担心的,是如何通过吕妃娘娘的线,搭上太子殿下。”
厅内的沈家子弟,大多都是这般想法。
在他们看来,林远,早就是一个死人。
一个无关紧要的,小麻烦。
沈万三冷哼一声,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蠢货!”
他一拍桌子,吓得满堂子侄,噤若寒蝉。
“你们以为,我担心的是那个小畜生吗?”
“我担心的是陈福和那个贱丫头!”
沈万三的声音,阴冷无比。
“那份婚约还在他们手上!若是让他们活着跑到应天府,将此事捅了出去!”
“我们沈家,这么多年的心血,就全完了!”
“吕妃娘娘那边,会怎么看我们?一个连家事都处理不干净的家族,还有什么资格,成为她的助力?”
沈家子弟们,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一个个脸色发白,不敢再言语。
就在这时,管家沈安,步履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老爷。”
沈万三眼神一凛:“怎么样?找到人了吗?”
沈安躬身道:“回老爷,找到了。陈福和沈玉儿那丫头,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大宁卫。”
“大宁?”沈万三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们跑去那种苦寒边关做什么?”
沈安的脸色,有些为难。
“老爷,我们的人,暂时动不了手。”
“为何?”
“因为大宁卫……最近全线戒|严。据说是辽东战事紧张,所有进出关口,盘查都极严。我们的人,根本无法靠近。”
“戒|严?”沈万三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
他总觉得,事情正在脱离他的掌控。
“还有一件事……”沈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我们的人在打探消息时,听到了一个传闻。”
“说大宁的边军里,出了一个了不得的人物。”
沈万三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一个边军将领,有什么好说的。”
“不,老爷。”沈安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这个将领,很年轻,而且……战功赫赫。”
“据说,前不久的开原之战,就是他率领八千骑兵,奔袭百里,一举破城。”
“更是在万军之中,一箭射杀了鞑靼可汗本雅失里!”
“如今,陛下龙颜大悦,已经下旨,连升三级,将他破格擢升为正三品都指挥同知,更是……更是加封为伯爵!”
沈安说到这里,偷偷看了一眼沈万三的脸色。
“那个将军的名字……好像……好像叫……”
“叫什么?”沈万三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沈安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吐出了两个字。
“林远。”
“哐当!”
沈万三手中的茶杯,再也握不住,应声摔落在地,跌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如纸,身体因为震惊而剧烈摇晃。
“你……你说他叫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
“林……林远?”
沈安被老爷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点头。
“是……是的,老爷。就叫林远。”
“不可能!”
沈荣第一个跳了起来,大声反驳。
“绝对不可能!同名同姓罢了!”
“那个林远是个什么东西?一个被我们赶出家门的丧家之犬!他怎么可能当上将军?还封伯爵?”
“就是!”沈华也跟着叫道,“管家你是不是听错了?那小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一阵风都能吹倒。让他上战场?怕是见到血就尿裤子了!”
“冠军伯!哈哈哈哈!”一个年轻子弟更是夸张地大笑起来,“你们说,那个废物,成了当今圣上亲封的冠军伯?这是我今年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大厅内,充满了此起彼伏的嘲笑和否定。
没有人愿意相信,那个被他们踩在脚下,随意欺辱的少年,会摇身一变,成为他们需要仰望的存在。
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唯有沈万三,呆立在原地,没有说话。
他没有理会子侄们的喧哗,只是死死地盯着管家沈安。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布满了血丝。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的恐惧,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别人或许会觉得是巧合。
但他不会。
陈福和沈玉儿出现在大宁。
一个叫林远的少年,也在大宁,横空出世。
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是他。
一定是他!
那个被他亲手推入深渊的少年,没有死。
他回来了。
而且,是以一种,他做梦也想不到的,王者归来的姿态,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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