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6章 拿你的命,祭我的旗
第七百一十六章 拿你的命,祭我的旗
三日后,铁岭废墟之外,明军中军大帐。
肃杀之气,取代了连日来的哀戚。
幸存的将士们已经收敛了袍泽的尸骨,将那三万九千多个名字,刻在了临时立起的木碑上。
仇恨,在每一个士兵的心中,凝结成了冰冷的杀意。
大帐之内,徐胜高坐帅位,身披全副铠甲,面沉如水。
他的左右,分列着辽东军中的所有高级将领。
左边,是以林远、李成梁为首的大宁一系,他们军容整肃,盔明甲亮,眉宇间是压抑不住的战意。
右边,是以陈亨、胡海为首的淮西残部,他们人人带伤,神情萎靡,眼神中充满了挥之不去的羞辱与黯然。
两边,泾渭分明,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深渊。
“圣旨到——!”
一声尖细的唱喏,打破了帐内的沉寂。
一名来自京师的传旨太监,手捧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在两名锦衣卫的护卫下,缓步走入。
帐内所有将领,无论心中作何感想,都在这一刻,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太监展开圣旨,那独特的嗓音,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太子朱标监国,举荐贤能,光复辽东,功在社稷,布告天下,以彰其德……”
开篇,便是对太子朱标毫不吝啬的褒奖。
众将神色不变,这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
“……辽东总兵李成梁,治军有方,屡立战功,擢升为左军都督府都督同知,钦此!”
话音落下,李成梁的身躯猛地一震,脸上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左军都督府都督同知!
这已是五军都督府中,仅次于左右都督的最高阶武职之一!
他从一个地方总兵,一步登天,进入了大明军方的最高决策层!
“臣,李成梁,谢陛下天恩!”
他重重叩首,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周围的大宁将领们,也纷纷露出与有荣焉的喜色,看向李成梁的眼神充满了敬佩。
传旨太监没有停顿,继续念道。
“……征虏前将军陈亨,轻敌冒进,致使大军损折,罪责难逃。念其过往有功,暂且戴罪立功。待辽东战事平定,回京交由兵部论处,钦此!”
此言一出,淮西一系的将领们,脸色齐齐变得惨白。
胡海更是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陷入掌心。
戴罪立功!
这四个字,对陈亨这等宿将而言,是比当场斩首还要巨大的羞辱!
陈亨跪在地上,佝偻的背脊,似乎又塌陷了几分。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不甘,只是用沙哑的声音,平静地接旨。
“罪臣,陈亨,领旨。”
帐内的气氛,冰冷而尴尬。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落在了那个跪在最前方的,年轻的身影上。
果然,太监的下一句话,就是关于他的。
“……冠军伯林远,智勇冠绝,临危受命,以三千之众,破元军数万,阵斩双酋,力挽狂澜,功盖全军!”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淮西众将的心上。
“朕心甚慰!特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以彰其功!”
“待辽东平定,朕将在应天府,亲自为你设宴庆功!朕,等着你凯旋!”
没有升官。
但最后那句话的分量,却比任何官职,都要重上千百倍!
皇帝,亲自设宴庆功!
这是何等的殊荣!
这是在向全天下宣告,这位年轻的冠军伯,圣眷正浓,前途不可限量!
“臣,林远,谢陛下隆恩!”
林远叩首谢恩,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他越是平静,落在胡海等人眼中,就越是刺眼。
圣旨宣读完毕。
徐胜站起身,从太监手中接过圣旨,目光如电,扫过帐内众人。
“都起来吧。”
他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
“圣旨的内容,你们都听清楚了。”
“功是功,过是过。陛下的赏罚,公正严明。”
他看向陈亨,语气冰冷。
“陈将军,待会儿的军议,你就不必参加了。回你的营帐,好好反省吧。”
这等于,是当众剥夺了陈亨的指挥权。
陈亨的身体晃了晃,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地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在无数复杂的目光中,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大帐。
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无比萧索。
一个时代,仿佛就此落幕。
徐胜不再理会淮西众将那难看的脸色,他转身,在巨大的沙盘前站定。
“诸位,都过来!”
李成梁与林远等人立刻上前。
沙盘上,辽阳城的地形,被制作得栩栩如生。
徐胜的手中,握着一根指挥杆,重重地,点在了辽阳城的中心。
“斥候来报,纳哈出已成困兽之斗。”
“他征调了城中所有部族青壮,甚至将数万汉人奴隶也武装起来,分守四门,打算与我们决一死战。”
徐胜的眼中,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他想死,我们就成全他!”
“我意,四路齐攻,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
他手中的指挥杆,在沙盘上快速划动。
“李成梁,你率本部兵马,主攻东门!”
“我亲率中军,主攻南门!”
“其余各部,合力攻打西门!”
“是!”
众将轰然应诺。
徐胜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林远的身上。
“林远。”
“末将在!”
“北门,是元军防守最坚固,也是纳哈出亲卫所在的方位,是块最难啃的硬骨头。”
徐胜看着林远,沉声道:“这块骨头,我交给你。有没有信心?”
这既是重用,也是考验。
林远抬起头,迎上徐胜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大将军放心。”
“明日此时,我的帅旗,会插在辽阳城的太尉府之上。”
……
与此同时,辽阳城内。
太尉府中,一片死寂。
纳哈出披着一身沉重的铁甲,站在庭院中央,目光空洞地望着天空。
他的脸上,再无往日的骄横与霸气,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
庭院里,跪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那是城中所有部族的头人,以及被强行征召来的汉人豪强大户。
“我的话,你们都听清楚了吗?”
纳哈出的声音,沙哑得如同鬼魅。
“守东门的,若是让明军冲上城头一步,我便砍了你们的脑袋,将你们的妻女赏给军中最下贱的奴隶。”
“守西门的,若是后退半步,我便将你们的部族,无论老幼,全部吊死在城墙上。”
“守南门的,若是丢了城楼,你们的下场,会比他们惨一百倍。”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让底下的人群,抖如筛糠。
一名部族头人壮着胆子,哭喊道:“大汗饶命啊!明军势大,我们……我们根本守不住啊!”
纳哈出的目光,缓缓移到了他的脸上。
下一刻,他动了。
他如同瞬移一般,出现在那名头人面前,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从地上硬生生提了起来。
“守不住?”
纳哈出的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光芒。
“那就用你们的命去填!”
“咔嚓!”
一声脆响。
那名头人的脖子,被他硬生生捏断。
他随手将尸体扔在地上,如同扔掉一个破布娃娃。
“还有谁,守不住?”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
庭院内,鸦雀无声,只剩下众人因为极度恐惧而发出的,粗重的喘息。
……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苍凉的号角声,便撕裂了辽东大地最后的宁静。
“咚!咚!咚!”
震天的战鼓,如同巨人的心跳,在辽阳城外响起。
决战,开始了。
数十万明军,如同黑色的潮水,从三个方向,向着那座孤城,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总攻。
“杀——!”
喊杀声,惊天动地!
箭矢如蝗,遮天蔽日。
巨大的投石机,将一块块巨石,呼啸着砸向城墙。
城墙之上,元军在督战队的屠刀逼迫下,也发起了疯狂的反击。
滚木,礌石,金汁,不要钱似的向下倾泻。
整个辽阳城,瞬间变成了一座巨大的血肉磨坊。
然而,在最关键的北门战场,却出现了一副诡异的景象。
这里没有投石机,没有漫天的箭雨。
只有三千玄甲骑兵,在城外一里处,静静地列阵。
他们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尊来自地狱的雕塑。
为首的,正是林远。
他一人一马,立于阵前,遥望着那座高大坚固的城门,眼神平静得可怕。
城墙上的元军守将,看着下方那支不动如山的骑兵,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们在等什么?
林远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长刀。
“嗡——”
刀身发出一声轻鸣,在晨光下,泛起一层妖异的血色光芒。
一股无形的,霸道绝伦的气势,从他身上冲天而起!
他身下的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战意,不安地刨着蹄子,鼻孔中喷出两道白气。
“李牧。”
“末将在!”
“我破门之后,你率大军跟上。”
林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城墙上的这些杂碎。”
“直捣中军,活捉纳哈出!”
说完,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驾!”
没有冲锋的号角,没有多余的呐喊。
林远一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那座坚固的城门,发起了冲锋!
城墙上的元军,都看傻了。
一个人?
他就想凭一个人,冲开辽阳的北门?
他疯了吗?
“放箭!射死他!快射死他!”
守将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无数箭矢,如同暴雨般,朝着那道黑色的身影倾泻而去。
然而,那道身影的速度,太快了!
快到所有的箭矢,都只能追在他的身后,无力地落在地上。
眨眼之间,林远已经冲到了城门之下!
他手中的长刀,被高高举起。
体内的龙象般若功与九阳神功,被他催动到了极致!
一股炽热狂暴的力量,疯狂涌入刀身!
那柄百炼环首刀,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整个刀身都变成了刺目的赤红色,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
“给我……开!”
一声雷霆般的怒吼!
林远手中的赤红长刀,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气势,狠狠地,斩在了那扇由精铁包裹的,厚达半尺的巨大城门之上!
没有想象中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声令人牙酸的,仿佛布帛被撕裂的“刺啦”声。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城墙上,所有元军士兵,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眼前这神迹般的一幕。
那扇坚不可摧的城门,从中间开始,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红线。
红线,迅速扩大,蔓延。
下一刻。
“轰——!!!”
整扇巨大的城门,连同门后那十几根用来加固的巨木门栓,在所有人的眼前,轰然爆开!
无数燃烧着火焰的木屑与铁片,向着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城门之后,那上百名负责守门的元军,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就被这恐怖的冲击波,直接撕成了碎片!
烟尘弥漫。
一道身影,浴火而出。
林远手持长刀,缓缓踏入了那片由他亲手制造的地狱。
他身后,是洞开的城门,是破碎的光明。
他身前,是无尽的黑暗,是瑟瑟发抖的敌人。
城内的元军,看着那尊如同魔神般的身影,彻底胆寒了。
“鬼……是鬼啊!”
“城门破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发出绝望的尖叫。
整个北门的防线,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
士兵们扔掉手中的兵器,哭喊着,推搡着,如同没头的苍蝇,四散奔逃。
“杀!”
直到此时,城外才传来大宁边军那震天的喊杀声。
李牧一马当先,率领着三千铁骑,如同开闸的洪水,沿着林远劈开的道路,汹涌而入!
突破!
北门,在开战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内,被彻底突破!
一名传令兵,兴奋地冲向南门方向。
“报——!”
“启禀大将军!冠军伯一刀破城!北门已下!”
正在指挥攻城的徐胜,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都愣住了。
一刀……破城?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那台正在艰难撞击着城门的巨大攻城锤,又看了看远处那座依旧坚固的城楼,脸上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人比人,气死人啊!
“好!好!好!”
徐胜抚掌大笑,心中的最后一丝担忧,也烟消云散。
“传我将令!擂鼓助威!告诉南门的将士们,北门的袍泽已经进城吃肉了!我们再不加把劲,连汤都喝不上了!”
“吼!”
南门的攻势,愈发猛烈。
……
城内,林远没有理会那些四散奔逃的溃兵。
他的心神,早已与天空中的金雕,连接在了一起。
“鹰眼共享!”
一瞬间,整个辽阳城的俯瞰图,清晰地呈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无数代表着敌人的红点,在混乱的城市中奔跑。
而在城市的中轴线上,有一座无比宏伟的府邸。
府邸之内,一个巨大的,代表着极度危险的深红色光点,正静静地矗立着。
在他的周围,是数千个同样精锐的红色光点。
太尉府!
纳哈出!
找到了!
林远收回视野,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杀机。
他调转马头,长刀向前一指。
“李牧!”
“末将在!”
“分出一千人,控制城门,清剿城墙上的残敌!”
“其余人,跟我来!”
林远双腿一夹马腹,化作一道黑色的利箭,沿着那条在脑海中规划好的,最笔直的路线,朝着太尉府的方向,冲杀而去!
“挡我者,死!”
他所过之处,无论是溃兵,还是试图组织起来抵抗的元军小队,都在他那霸道绝伦的刀锋之下,化作残肢断臂。
两千大宁铁骑,紧随其后。
他们组成一个锋利的箭头,在混乱的辽阳城中,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一刻钟后。
当太尉府那朱红色的高大门楼,出现在视野中时,林远勒住了战马。
在他面前,六千名身穿重甲,手持弯刀的元军亲卫,早已列好了阵型。
他们是纳哈出最后的精锐,是草原上最凶狠的狼。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悍不畏死的疯狂。
在他们的阵后,太尉府的高台之上,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纳哈出!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
林远身后的两千铁骑,迅速散开,将整个太尉府,围得水泄不通。
“纳哈出。”
林远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
“城,已经破了。”
“你的军队,也完了。”
“放下武器,投降吧。我可以保你一命,送你去应天府,安度余生。”
这番话,与其说是劝降,不如说是一种胜利者对失败者的,最后的宣告。
高台之上,纳哈出突然笑了。
笑声,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苍凉。
“投降?”
他缓缓拔出腰间那柄镶满了宝石的金刀,刀尖指向林远。
“我,是成吉思汗的子孙!是草原的王!”
“我,只会被战死,绝不会被俘虏!”
他走下高台,翻身上马,来到了六千亲卫的最前方。
他的目光,扫过眼前这些追随他半生的勇士,眼中燃烧起最后的火焰。
“我黄金家族的勇士们!”
他高举金刀,发出了生命中最后的怒吼。
“百年前,我们的祖先,从这里出发,征服了整个天下!”
“百年后,我们就在这里,用我们的血,捍卫我们最后的尊严!”
“告诉对面的南人!”
“我们草原的汉子,是怎么死的!”
“杀——!!!”
纳哈出一马当先,带着他最后的六千亲卫,朝着林远那单薄的身影,发起了决死的,自杀式的冲锋!
大地,在颤抖。
六千重甲骑兵的冲锋,如同一场小型的海啸,带着一股毁灭一切的气势,席卷而来!
林远立马于阵前,看着那片汹涌而来的钢铁洪流,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缓缓地,再次举起了手中的刀。
“不知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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