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事已至此，哪还容他挑拣？

林道辰不再多想，身形如电，顷刻便落至那挂飞珠溅玉的瀑布前。那孩童仍坐在青石上，笑嘻嘻等着他。
见他御云而来，小孩手腕一抖，手中竹枝倏然腾空，暴涨千丈，粗如山岳，挟风雷之势当头砸下！
林道辰只得抬臂硬挡，谁知那竹影猛地一缩，轻飘飘落回原形，“啪”地一声脆响，正中他肩头，整个人被砸得倒飞出去。
他在半空稳住身形，揉了揉发麻的肩膀，无奈望向那咧嘴直乐的小家伙。
他知道，这是陈浩的儿子。至于为何守在此处——八成是老陈悄悄递了话，派他来这儿，堵自己一堵。
“你在这儿干啥？专程蹲我来的？有话直说。”
林道辰皱着眉盯着他，手臂上被竹枝抽过的地方还在发烫——那一下又脆又狠，竟完全绕开了他的灵力护体，直透皮肉。
那孩童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抬手就朝林道辰背后一指。
“啧，心也太粗了。你刚踏进来那会儿，人就贴在你后颈上了，自己愣是没察觉。”
“要是让他偷听了什么要紧事……麻烦可就大了。”
林道辰猛一回头，心头一紧——果然！一个黑影正黏在他肩头，形如枯叶，薄得几乎透明，连呼吸都敛得干干净净。若非这孩子点破，怕是等那人贴到耳根子底下，他都浑然不觉。真真是阴得瘆人，滑得像泥鳅。
他足尖轻点离地，袖袍一抖，将那片“落叶”甩向半空。灵光乍闪，枯叶骤然绷直、伸展、凝形——眨眼间，一个活生生的人影落地踉跄。
竟是先前那个求道不成、被林道辰随手打发走的散修陈浩！他不是早该回渔村补网去了？怎又鬼魅似的缠了回来？
陈浩却毫不羞惭，反倒朗声大笑，眼底泛着灼热的光：“前辈！您赐的那根猴毛，里头藏着的法门太霸道了！我攥它不过三息，竟摸到了‘千相化形’的门坎——您瞧！”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变：先是一只灰雀扑棱棱掠过树梢，接着轰然化作一头鬃毛怒张的雄狮，再一晃，竟成了条三条腿歪斜的旧木凳，晃悠悠立在青石上。
林道辰看得直摇头，语气沉了下来：“术法精进是好事，可你尾随至此，闯的是禁地。此地机密，外人窥见半分，便只有一条路走到底——”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送你归西。”
他说完便静立不动，只盯住陈浩脸色。意料之外的是，那人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只平静回望，像一尊早已断了呼吸的泥胎。
林道辰指尖微动，终究没落下杀招。他叹口气，掌风忽起，一道沉劲横扫而出，“砰”一声将陈浩掀翻在地，脊背撞上山岩，震得碎石簌簌滚落。
“这一下，权当警醒。再有下次，休怪我手下无情。既然你撞进来了——”他侧身让开一步，“那就随我，亲眼看看这地方究竟藏了什么。”
话音未落，他已越过孩童，径直走向那面垂天而下的瀑布。水声轰隆如雷，在他眼中，这飞流不止的银练，正是他金丹七转、叩关元婴的命门所在。
……
他要试一试：让个凡人直面真实瀑布，会如何？眼前这陈浩，恰好就是最合适的引子。
“喂喂喂！不至于吧？真要把这糙汉往瀑布里推？你疯啦？万一他是细作，咱们画中世界可就全漏了底！往后若有大战，敌手掐准这儿突袭，咱们连退路都没了！”
孩童急得直跺脚——陈浩早反复叮嘱过，这方寸山水，是他们父子安身立命的秘巢，桩桩件件都在此处议定。若此地暴露，无异于掀了自家屋瓦。
“慌什么？区区一幅画中乾坤罢了。你爹挥毫泼墨的本事，再造一座幻境，还不比煮碗面费劲？”
“放心，我只探他深浅。其余事，轮不到你们操心。”
林道辰步履如风，一把拽住陈浩胳膊，将他带到瀑前。水汽扑面而来，他抬手一指那奔涌而下的雪浪，声音却异常平稳：
“看见没？坐过去，闭眼，想你最挂念的事。等水声钻进骨头缝里，你会听见些不一样的东西。待会儿，把你的念头原原本本讲给我听——我想知道，凡人的心，和修士的道，差的到底是哪一口气。”
陈浩没应声，只默默点头。他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像块被雨水泡久了的旧木头，既不惊，也不惧，仿佛连生死都不过是浮在水面的一片草叶。
他大步上前，站定在飞瀑正下方。水帘轰然砸落，如千钧重锤击在肩头，整个人猛地一晃，膝盖几乎软倒。可他硬是咬着牙，一寸寸沉下去，盘坐在那轰鸣的水幕中央，任白浪劈头盖脸地浇灌。
这沉甸甸的威压，几乎将他脊梁骨碾进地缝里。
可男人仍从牙缝里迸出一股狠劲，硬生生撑起身子——那股力量如万钧山岳轰然砸落，压得他耳膜嗡鸣、血脉鼓胀。
倏然间，肩头一轻，瀑布倾泻的轰鸣戛然而止，连水珠都悬在半空，簌簌坠地。
他瞳孔微缩，心头一震，旋即明白过来：有人出手了。他猛地偏头，果然见林道辰静立身后。
林道辰双掌稳稳扣在他肩胛骨上，掌心未触皮肉，却有一层温润如玉的无形气罩悄然弥散，将所有激流尽数隔开，水线撞上便自动滑落，仿佛撞上琉璃壁。
男人喉结滚动，深深看了林道辰一眼，满眼是藏不住的震动与困惑——明明是试炼，怎会伸手相援？可恩情已落，再辩驳反倒矫情。他摇摇头，大步走到林道辰面前，抱拳躬身。
“前辈高义！若此番真能参透一二，我这条命往后就跟着您跑腿听用，绝无二话。”
林道辰却摆了摆手，眉宇间并无得意，只有一丝探究的凝重。他要的从来不是效忠，而是借这具躯壳，叩开真实瀑布最本源的秘密。目光掠过男人头顶——飞瀑刚一沾额，那人便晃了晃，眼神霎时涣散，直挺挺坐倒于水潭中央，任水流冲刷，却像泥塑木雕般毫无反应。
林道辰低笑两声，俯身探指按上他额头，指尖微光一闪，神识如游鱼破浪，径直潜入意识深处。
生死之间，皆有识海。魂灵入内，便似沉入一片无垠汪洋。
再睁眼时，天地已换。
上回闯入他人识海，尚是桃红柳绿、清风拂面；而此刻四顾——黄沙漫卷，枯草伏地，天幕灰白如蒙尘旧绢，荒芜得令人心头发紧。
林道辰脚步一顿，旋即瞥见远处一道人影踽踽独行，步履虚浮，方向全无，像被抽去筋骨的纸人，在空旷里来回打转。
他快步上前，立定侧身细看——正是那男人！真实瀑布一激，魂魄便自行跌入识海，如今正困在这片死寂里，茫然失措。
林道辰开口唤他，声音清晰，对方却恍若未闻，依旧拖着脚往前挪。
走着走着，林道辰忽觉周身气息发虚，神魂竟微微震颤，仿佛烛火遇风，随时要熄。他心头一凛——这是魂体濒临溃散的凶兆！
没半分迟疑，他抬手掐诀，一道青光疾射而出，欲固其神。可法术撞上男人后背，竟如石沉大海，连涟漪都没荡起。
林道辰瞳孔骤缩，正欲再试，却见那男人身影猛然一颤，整个人倏然离地，魂光暴涨，直冲云霄！须臾之间，已跃至苍穹之顶，通体迸射万道金芒，威严浩荡，宛若古神临世。
林道辰仰头凝望，缓缓吁出一口气，轻轻摇头：“原来如此……难怪陈浩那日话里有话。”
这具凡胎之下，怕是封印着一尊真正的上位神祇。
他静默伫立，仰望着那抹金光缓缓回落，最终稳稳踏回地面。男人揉了揉太阳穴，一脸懵懂，仿佛刚从深梦中惊醒。
抬眼瞧见林道辰就在跟前，他挠挠后脑勺，咧嘴一笑，带着点不好意思的憨劲儿，挠着头道。
“前辈，刚才我又犯病了——不是第一次，早就是老毛病了，反反复复好多回，可我自己压根儿摸不着头绪，到底哪儿出了岔子。”
林道辰一听，心头豁然一亮：原来这人根本不清楚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还当是怪症缠身呢。
他抬手在他肩上沉沉一按，没多解释。有些事，得他自己撞破迷障、嚼碎滋味，旁人插嘴反而坏了机缘。
两人在那片虚空里浮游良久，果不其然，目之所及百里之内，空荡如洗，寸草不生，连风都懒得刮一下。
直到林道辰引他踏出真实世界，他才猛然醒过神来——方才哪是什么闲逛？分明是在自己识海深处兜了一圈！
男人当场怔住，继而心口发紧：这可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直面顿悟的契机，错过，便是永诀。
再睁眼，两人已立回那道飞流千尺的真瀑之前。水声轰隆，白雾翻涌，林道轩却迟迟未动。
帮，还是不帮？念头刚起，便被现实摁了下去——事已至此，哪还容他挑拣？
“说句实话，咱们素昧平生，本不该蹚这趟浑水。我手头正卡着要紧事，若为你耽搁，损的是我自己的道途。”
男人一愣，随即哑然。他怎会不知林道轩不愿伸手？可眼下，还能说什么？林道贤那副决绝模样，早已铁板钉钉，不容转圜。他膝盖一软，“咚”地跪进湿漉漉的青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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