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逃
头发肆意地舞弄着,宛如一条条蚰蜒想钻进猎物的喉管。
吴痕把手挡在我前面,拿过我手中的小刀,深色凝重地刺进烟草浆。眉头一皱,猛地一划开,一把紫黑色的血从他的手掌心溅落在地上。一颗颗血珠在脚尖一字排开。
“快走!”吴痕轻声说道。
我愣了一下。
“快快走啊。”这时我才发现吴痕已是脸色惨白,看起来十分虚弱。映着幽光的五官显得棱角分明,活像一个包了层皮的骷髅。
我吓了一跳,赶紧转身就跑。
跑了一小段路,我忽然反应过来,事情怎么有些蹊跷。吴痕既然把任务看得这么重,为什么在九死一生之前跟我讲这么多关于蛇蛊的无用的事情。他早就知道在这里随时面临着死亡的威胁,又怎么会把时间浪费在闲谈?他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他要是运气悖,死了,连任务都没告诉我,我想当回好人都没办法。
他看起来没那么傻啊。
难道,那番话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我渐渐慢下脚步。能有什么含义?就想说我有先天缺陷?还是不只是缺陷?
不行不行,一定是应试阅读做多了。总是自己喜欢往深层里去琢磨别人的意思。眼见为实,我还是得回去。
我转身又往回跑,心里不经意冒出许多幅悲剧的吴痕的样子,只觉得有些紧张。黑暗中跑着,前方仍是黑暗。这往回跑的一路却怎么感觉比我刚才跑过去那一段长了?我暗自想到。忽然脚底下的地板一颤,我心中一惊,慌忙乱了脚步。
脚下是一块碎了的地板。我蹲下,仔细看了看,发现是一大块不规则的环形地板拼接上去的,我刚才是踩到了边缘。
等等,这不就是吴痕撬开的那块砖吗?我一下子想起。我操,那头发呢?
我往前看去,隐隐约约的紫黑色的血迹还湿漉漉的,似乎黏有几根脱离的头发。没有人,没有其他的头发,没有声音。那头发难道回去了?我赶紧从那块碎砖上跳开,差点没站稳。
那吴痕呢?血迹附近除了我跑来跑去的浅浅的鞋印,似乎也并没有其他痕迹。就这样消失了?还是被头发卷进去了?
想到他可能真如我差点被勒死的那样被勒死,还真有那么一丝难过,毕竟他要死,也算是替我死的吧。但就那么一点点,我发誓,反正我本不该沦落到如此地步,这时候我本该安逸地睡大觉的,谁叫他也是牵扯我进来的罪魁祸首之一。
我努了努嘴。刚想朝着碎砖摆摆手说个再见,忽然身边一阵疾风弄得我东倒西歪。
我站稳,一团黑影从我旁边掠过。定睛一看,竟是个人样。我揉了揉眼睛,发觉那人也回头看了我一眼。哟,还是个认识的人。
“冥叔!”我朝他招手,一边奇怪着他怎么也跑到这里来了。冥叔跑回来,做了个别发声的手势,在我耳边轻声叫道:“赶紧的,他们要追上来啦!”
“谁?”我不解。
可这冥叔跑得飞快,跟被烧着了屁股的兔子一样,一眨眼就跑了老远。我只好咬了咬牙,拼了我所剩不多的老命跟着跑过去。
冥叔大概真的是想认认真真地跑,可他宽硕的身躯实在是出卖了他。怎么看着,都是一个屁颠屁颠的小品角色晃悠在前面。
我笑,他却丝毫没有反应。整天跟在人家屁股后面跑,也不知道跑了几公里,唉,等什么时候我回去了,我一定得去马拉松拿个冠军啊。
忽然前面亮起一束光,刺得我眼睛生疼。原来是冥叔这厮开了手电。像是进了一个房间,乍一看不大,却发现房间里其实是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瓦罐。
瓦罐的边缘大多积着一层油腻的黑浆,凝固着,又觉得似乎马上就要融化,顺着瓦罐流下来。手电的光照得远了,才诧异到原来房间那么大,我们所在的中间一小块教室大的空地,恐怕都没有瓦罐占地的十分之一大。
光线忽然变成强档,四周墙面的影像稍微清晰了些。每个墙面上都有着一个巨大的门洞,门洞四周隐约有几块长方形的牌子?我有些奇怪。冥叔把我拉过去,踢倒一个人高的瓦罐,一把把我推了进去。
瓦罐里一股恶臭,我极不情愿地想起了那团头发。心里有点乱。我趴在瓦罐口,人缩成一团,只想着离瓦罐底部的臭味远一点儿。冥叔自己也跳进了一个瓦罐,灭了手电。瞬间寂静地像在一片墓地,我也就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了。
疲惫侵袭着我,趁着休息会儿吧,我心想。我似醒欲睡的眼睑晃动着,恶臭的感觉渐渐淡了。可不一会儿,对面的瓦罐反射出一道强光又清醒了我的意识。
谁?
“他们要追上来啦!”
冥叔的话在我耳畔响起。我屏息凝神,不自觉的往后缩了缩身子,鞋底一下子就触及到了瓦罐黏黏的底部。好几束手电的光交错着,忽明忽暗。紧凑的脚步声渐渐逼近,敲打着心跳的频率。
诡异的幽光中隐隐约约传出悉悉索索的碎语声,低沉地如同这深暗的湖底。我竭尽全力想要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分贝数实在是太低了,我听了好久才稍微听清一点。
有一个男人咳了一声,说道:“看见什么了么?”
静了片刻,“没有。”一个冷漠的女声淡淡地答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虽然并不知道他们在讲什么,但这女声怎么感觉有点耳熟?
几个高大的黑影跟随着手电的亮光从我面前经过,走得很急。但这身高海拔忽地就降了下来----他们身后跟着一个女孩儿。她的长发贴着腰身,末梢处向后微微卷起。
真的是源子!霎时间,我惊讶地目瞪口呆,差点翻出瓦罐。忽然,源子竟转过头来,那双绿色的大眼眨了一眨,似笑非笑地撇了一下嘴角。
我忽然浑身都紧张住了,她跟着黑衣人来这里干什么?那他们已经发现我和吴痕先来了?冥叔又是怎么回事?
先前冥叔赶得跟逃命似的,要是被发现肯定没什么好事。我不禁冒了一头冷汗,用手遮住双眼,生怕漏了光去,满心祈祷源子没有看到我,看到我的话也顾及一下我们的交情罢。
我透过指缝注视着源子,谁知她大概转过头不过一秒钟,又转了回去,跟着前面的黑衣人走了过去,倒好像丝毫没有发现我。我舒了一口气,这么黑的地方,说不定她真是看不到我呢。
就在这时,前面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我直接被吓得愣在那。只见对面的那个瓦罐瞬间翻倒过来,瓦罐口的黑水流了周围的一大片。
然后我忽然反应过来。
李司冥你个混蛋!
黑衣人猛然转过头盯着瓦罐,离我最近的那人在扁扁的鸭舌帽下露出一双阴冷的眼睛。源子慢慢地停下脚步,用手甩了一下自己的长发,便把手插进口袋等着那群黑衣人上前检查。
戴鸭舌帽的黑衣人走到瓦罐旁边,俯下身,把手放在了瓦罐壁上。我的肋骨下方砰砰直跳,跳着跳着就要往喉咙上冒。
黑衣人用两根手指沿着瓦罐壁轻轻抚摸,然后忽地从底下一用力,整个瓦罐瞬间弹起,稳稳地落回地上时已是原先开口向上的样子。
他往里面看了看,然后回头使了个眼色。此刻我已是目不能移,整个人跟冻住了似的。源子被两个黑衣人踉踉跄跄地推到瓦罐旁,她极不情愿地往里面瞄了一眼,没有说一个字儿。
我一阵阵地不自觉地发着颤,心里又感到奇怪,冥叔他到底怎么样了?被臭味熏死在里面了?
源子转过身,盯着个子最高的黑衣人。他面容消瘦,看不见的眼珠在一双深深的眼眶沉思一会儿,才用命令般的语气说道:“走吧。”
我心中诧异极了,他们竟然就这样走了?难道冥叔他
我偷偷地露出瓦罐一点,看着走在最后的源子迈出侧面的门洞,便小心翼翼地爬了出来,急忙走到对面的瓦罐旁望进去。那里面:
什么也没有。
瓦罐底部黑色的黏液堆积成一块一块,显然是被鞋踩过的痕迹。但瓦罐就这么点儿大,没看到人,那是真的没人在里面。
我的脑子“嗡”地一下,有点接受不过来,他是怎么失踪的?他能从哪里逃跑?在表演魔术?我推开瓦罐,检查下方的地面,用脚使劲地踩,使劲地跺,用手拼命地敲。
但它毫发无损。就像在嘲笑我一般,就像鸡蛋碰石头一般,地面用它的坚硬留给我的疼痛嘲笑我的无知。
四周恢复了一片空寂。仍是高高矮矮的一大片瓦罐,仍是四个高大的门洞,仍是回声极响却又让人不敢发声的地方。我惶恐地看向各个方向,各个方向都好像有人盯着我一般,我却一个鬼影也没有望见。
说不定在瓦罐里,或是瓦罐变成了精。我越想越怕,越怕越是想被困在瓦罐围成的牢狱中,想逃离却不知从何下手,也不知去向。
就在这时,忽然背脊一凉,一只手拂在了我的肩上。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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