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4 过年
大年初一早上。
我被一片叫骂声吵醒了。
是宋强的父亲;他站在大街上,一手叉腰,一手翘着兰花指,唾沫飞溅,一蹦三尺高;嗓音像极了满清皇宫里手拿拂尘弯腰驼背的专业人士,说白了就是太监。
他的脚歪,走路内八字;大家都管他叫“假娘们儿”,都说他不行,不是个男人,说他老婆背着他在外面偷汉子,偷了一个又一个,说他儿子宋强根本就不是他的种;估计谁听了这样的话都得疯,而且还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说,没有节假日也没有公休;他忍了这么多年才疯,算是承受能力不错的了。
三个小时不带重样的叫骂声顺着隔夜饺子的香气在整个职工宿舍区里来回飘荡着。
睡意全无了,我顶着一头杂乱无章的头发在杂乱无章的床上坐了半天;大把的时间,干些什么好呢?平常的日子已经够难打发的了,赶上假期,更是闲得要人命;我从来不敢去想自己还要再活多少年,那看不到边际的漫长岁月实在是太可怕了。
那还是一年多以前。
我被鸽子拉去了学校的阅览室。那段日子鸽子的大姐在服装厂做临时工,经常将一些碎布藏在包里偷偷地带回家;于是鸽子便萌生了想要学习裁剪的念头,她总是在捡拾姐姐们的旧衣服,如果会裁剪,就能给自己做件新衣服了;我不知道是谁告诉她学校阅览室里会有这方面的书籍资料,总之那天她在几列书架中间翻找了整整一个下午。
我不想一直傻傻地杵在那里让本就极易惹人注意的自己看上去更加碍眼,便随性拿了一本书来翻看;是但丁的《神曲》。
我翻看的刚好是讲述“炼狱”的那一部分。
书里面说有罪之人死后就会进入“炼狱”,接受惩罚、洗涤灵魂,一次又一次无休止地被鞭笞、被阉割;按照人类所犯的七宗大罪,炼狱也分成了不同的“层”;有专门惩治“贪婪”的,有专门惩治“淫|贱”的,还有专门惩治“妄言”的,等等,分得很详细。
孙半城一家应该属于“贪婪”,鸽子的父母、菜煎饼西施、我母亲都应该属于“淫|贱”,那些长舌妇自然应该属于“妄言”;仔细想来,黑金城里的人几乎都能找到相应的位置。
我又翻看了好几遍,却没找到适合我的“层”;不过没关系,反正我也不想去那里,如果黑金城里的人将来都要去,我不去也没什么可惜的;更重要的是我觉得我现在所处的这个位置本身就是一座“炼狱”,这座炼狱的名字,应该叫“时间”。
我再次躺回床上,看着花格子顶棚纸。听那些老到没牙的人说,家家户户的房梁上都盘踞着一条“屋龙”;屋龙现身,四方不得安宁,或人或财,必有损失。
从年初一开始,宋强的父亲像是上了发条一般,每天一大早就爬起来骂街,一连坚持了六天。
初七早上他没有骂街;因为宋强爬上砖厂那根三十米高的大烟筒,跳下来,摔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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