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龙袍补丁,金銮殿上第一喷
太和殿内。红泥地龙的滚烫热浪,撞上大殿门口倒灌的初春寒风。激起一层白色的冷雾。
龙涎香的气味浓重霸道。死死压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大魏天命帝萧凌夜,端坐在九龙宝座上。
他年近五十,面容冷肃。明黄色的龙袍左膝处,十分突兀地缝着一块灰色的粗布补丁。
针脚歪斜。布料粗糙。
萧凌夜的脊背挺得笔直。他靠在椅背上,享受着阶下百官那崇敬、掺杂着谄媚的目光。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掌印太监甩动拂尘。尖细的嗓音撕裂大殿的肃穆。
死寂。百官低头。
队列最末尾。
“臣!”
一声炸雷般的暴喝。带着浓重辛辣的蜀中口音。从阴影处轰然炸响。
满朝文武齐刷刷转过头。
方寸手捧木质笏板。身上的青色鹭鸶补子官服洗得发白。干干净净,没有一块补丁。
他大步跨出队列。黑色的官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都察院,七品监察御史,方寸!”
方寸走到大殿正中央。站定。没有下跪。
大魏律法,御史言官当庭奏事,可免大礼。
他双手高举笏板,直指九龙宝座。
“有本,死奏!”
音波撞击着三十六根盘龙金柱。嗡嗡回荡。
死奏。这两个字落地。礼部尚书的手一抖,象牙笏板脱手,险些砸在脚背上。
死奏不准,言官当场廷杖打死。这规矩刻在大魏律法的铁板上。
萧凌夜的眉头瞬间拧成一个死结。目光化作实质的冰刃,直刺方寸的眉心。
“七品微臣。你有何本,敢称死奏?”
萧凌夜的视线扫过方寸那件没有补丁的青袍。眼底翻涌出一丝厌恶。
满朝文武都知道穿旧衣迎合圣意。这个新来的蜀中蛮子,竟然穿着整齐的官服上朝。不识抬举。
方寸迎着帝王的目光。不退半步。
他将笏板夹在腋下。双手探入袖兜,抽出那份墨迹刚干的《劾君臣伪俭靡费疏》。
双手一抖。宣纸在半空中展开。哗啦作响。
“臣,弹劾大魏满朝文武,虚伪谄媚,罔顾民生!”
方寸的声音猛地拔高。盖过殿外的风声。
“臣更要弹劾陛下,沽名钓誉,为图一己之虚名,断送江南十万百姓之活路!”
轰。
太和殿彻底炸开。
刑部尚书面色铁青,指着方寸的鼻子怒吼。
“狂徒!安敢辱骂圣上!殿前武士何在!拖出去,乱棍打死!”
两名身高九尺的金甲武士大步跨入门槛。铁甲铿锵作响。
粗壮的手臂猛地探出,一左一右死死扣住方寸的肩膀。
指骨发力。方寸的青袍瞬间被捏出深深的褶皱。骨头传来一阵钝痛。
只要龙椅上那个男人一个眼神,这头蜀中疯狗就会被拖出午门,砸成一滩肉泥。
“慢。”
萧凌夜抬起右手。
金甲武士的动作瞬间僵死。松开手,退后半步。
萧凌夜气极反笑。他自诩尧舜之君,最在乎“纳谏如流”的明君牌坊。
在金銮殿上打死一个为民请命的言官,史书上定会留下他残暴拒谏的黑色污点。他要让这狂徒死得心服口服。
“朕沽名钓誉?”萧凌夜俯视方寸。手指点着自己龙袍左膝的灰布补丁。
“朕身为天子,富有四海。不忍百姓疾苦,带头穿旧衣,倡导天下节俭。这块补丁,省下了内库数万两丝绸开销。”
“你竟敢说朕断送百姓活路?”
帝王的质问,带着雷霆万钧的重压。
百官冷笑。只等方寸哑口无言,便群起而攻之。
方寸站在两名金甲武士中间。抬手理了理被抓皱的官服领口。
他举起手里的奏折。直指龙椅。
“陛下可知。就因为您龙袍上的这一块补丁。如今邺京城里的旧衣铺子,一件发馊的破棉袍,已经被炒到了五十两白银的天价!”
方寸的声音穿透所有的杂音。清晰无比地撞进萧凌夜的耳中。
“陛下穿补丁。满朝文武谁敢穿新衣?为了迎合圣意,堂堂一品大员,不惜重金抢购乞丐的破烂,只为了向陛下展示清贫!”
方寸猛地转身。手指划过文官队列。
指尖掠过那些穿着补丁官服的尚书、侍郎。
“诸位大人的府邸里,哪家不是金玉满堂?却偏偏要在这太和殿上,披着一层破布,演一出恶心至极的苦肉戏!”
被指到的官员脸色涨成猪肝色。纷纷低头,避开方寸刀锋般的视线。
方寸转回身。死死锁定萧凌夜。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陛下的一块补丁。让大魏的权贵再也不买一匹新丝绸。”
“江南的丝绸庄,库房堆满,发霉腐烂。商贾血本无归,连夜关闭织机。”
方寸踏前一步。黑靴底重重砸响金砖。
“江南十万织户。不种地,全靠织布换取糙米度日。丝绸滞销,他们拿什么吃饭?”
“就在昨日。江南已有织户为了活命,将亲生女儿,以二两银子的贱价,卖入青楼火坑!”
方寸双眼赤红。声如裂帛。
“这,就是陛下所谓的节俭!”
“名为节俭,实为古往今来第一等靡费!是杀人不见血的屠刀!”
死寂。
冰冷的经济逻辑,将萧凌夜引以为傲的道德高地,轰击得粉碎。
那套供需关系的粗暴真相,让满朝只读圣贤书的官员哑口无言。街面上滞销的丝绸和暴涨的旧衣服,是铁打的事实。
萧凌夜僵在九龙宝座上。
威严剥落。脸色转为惨白,继而化作难以遏制的涨红。
一层细密的冷汗,从他额头渗出。汇聚成水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龙袍那块刺眼的补丁上。
他不能杀方寸。
一旦发怒,就坐实了自己是个沽名钓誉、为保面子不惜饿死百姓的昏君。
杀了方寸,遗臭万年。认错,方能保住明君光环。
萧凌夜的胸膛剧烈起伏。双手死死抠住龙椅扶手。指甲在纯金龙头上划出尖锐的声响。
大殿内的空气凝固成实质的铅块。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萧凌夜动了。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抓住那件华贵无比、却打着补丁的龙袍外衣。
用力向外一扯。
玉扣崩裂。清脆的断裂声在大殿内响起。
萧凌夜直接将那件龙袍脱了下来。随手扔在御阶的白玉地面上。
他只穿着一件明黄色的中衣。大步走下御阶。
一直走到方寸的面前。
百官惊骇欲绝。纷纷跪倒在地。额头贴紧金砖,连呼吸都憋进了肺里。
萧凌夜看着方寸。眼底的杀意被他强行压碎,化作一种刻意为之的赞赏与愧疚。
“方寸。”萧凌夜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你骂得好。”
他弯下腰。双手托住方寸持着笏板的手臂。
“朕。险些酿成千古大错。成了逼死江南十万子民的罪人。”
萧凌夜转过身。面向跪满一地的文武百官。声音洪亮。
“传朕旨意!”
“即日起,废除朝堂旧衣之风。内库拨银十万两,即刻南下,采购江南积压丝绸。赈济织户!”
“这件带补丁的龙袍。悬挂于太和殿外。时刻警醒朕,莫要图慕虚名,务求实政!”
行云流水的补救。借着方寸递上的台阶,萧凌夜将自己的“仁君”形象推向了极致。
百官齐声高呼:“陛下圣明!天恩浩荡!”
萧凌夜转回身。目光重新落在方寸身上。
“方寸。你一介七品微臣。敢冒死直言,揭穿朝堂虚伪痼疾。真乃大魏之诤臣!”
“赏!白银百两!”
“擢升都察院,正六品巡按御史!赐你在大殿之上,风闻言事,百无禁忌之权!”
连升两级。从最底层的监察御史,一跃成为拥有御前弹劾特权的正六品京官。
金口玉言。尘埃落定。
方寸收起笏板。单膝跪地。
“微臣,叩谢天恩。”
起立。退回队列。
这一次,他越过了那群五品、六品的官员。稳稳地站在了队列中段。
周围的官员纷纷向两侧避让。拉开距离。
他们看着方寸那顶冰冷的御史铁冠。心底泛起一阵恶寒。
这都察院里。今天诞生了一头不咬人则已,一咬人就直接见血封喉的疯狗。
退朝。
阳光洒在太和殿外的白玉广场上。驱散了几分料峭春寒。
方寸抱着笏板。走在出宫的夹道上。
他颠了掂袖兜里那张刚领到的一百两银票。有了皇帝赐予的免死金牌,这只是第一步。
他抬起头。
视线穿过前方的官员背影。精准锁定在被众人簇拥着、坐上豪华八抬大轿的国舅曹德蕴身上。
曹德蕴一身正一品紫袍。脑满肠肥。步履虚浮。
方寸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冬日冰霜还要寒冷的笑容。
他心想:皇帝的牌坊砸完了。
接下来。该去扒你这曹家国舅的皮了。那可是真正肥得流油的活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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