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指桑骂槐

邺京。城西偏僻小院。
夜风卷着初春的料峭寒气，疯狂撞击着单薄的木门。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方寸坐在无火的屋内。桌上亮着一盏如豆的油灯。
木门被推开。
吏部考功司郎中，赵有。穿着一身便服，大步跨入门槛。他身后没有带随从，但方寸清楚地听到，院墙外停着一辆马车，有三个呼吸沉重的家丁正守在暗处。
赵有走到桌前。将一个紫檀木盒端端正正地放在粗糙的木桌上。
吧嗒。
他指尖拨动。铜锁弹开。掀起盒盖。
一方紫黑色的古砚，静静躺在明黄色的蜀锦衬布中。砚台边缘雕刻着繁复的流云百蝠纹，通体莹润。即使在昏暗的油灯下，依然折射出一种历经百年沉淀的幽冷光泽。
空气中，立刻弥漫开一股极淡的陈年墨香。
“紫云古砚。前朝皇室御用之物。价值三千两白银。”
赵有压低声音。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
“曹国舅非常赏识方大人的才干。这邺京的水太深，方大人刚上任，手里缺一方好砚台写折子。”
赵有将木盒向前推了半寸。
“收下它。以后大家同朝为官。曹家吃肉，方大人喝汤。保你在这都察院里，平步青云。”
这是拉拢。也是最致命的投名状。
收了，就是曹党养在都察院里的一条咬人的狗。
方寸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
他伸出右手。粗糙的指腹划过紫云古砚冰冷的表面。玉石般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导。
“好砚。”方寸收回手。面无表情。
赵有脸上的笑意彻底绽放。贪财的言官，他见得太多了。只要伸手摸了，就等于套上了项圈。
“方大人早歇息。下官告辞。”
赵有拱了拱手。转身大步离开小院。木门重新合上。
院墙外的马车轱辘声渐渐远去。
屋内只剩方寸一人。
他站起身。一把抓起那个价值百金的紫檀木盒。
手腕发力。直接将其扔进角落的火盆里。火苗舔舐着名贵的紫檀木，发出劈啪的燃烧声。
方寸转身。从破旧的洗脸木架上，扯下一块平时用来擦脚的粗糙破麻布。
麻布上沾着灰土和水渍。
他将那方价值三千两白银的紫云古砚放在麻布正中央。
四角收拢。粗暴地包裹起来。用力打了一个死结。
次日。太和殿。
早朝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曹德蕴站在文官队列首位。一身正一品紫色蟒袍。他的脸色铁青，眼袋浮肿。
昨日被方寸用一头白虎硬生生敲诈了十万两白银，曹家大出血。曹德蕴看方寸的眼神，恨不得直接将其生吞活剥。
但曹德蕴的眼底深处，却藏着一抹残忍的冷笑。
他已经布好了局。紫云古砚就是一个解不开的死套。
只要方寸今日敢把砚台拿出来弹劾曹家行贿。吏部郎中赵有就会立刻跳出来反咬一口。指认方寸潜入赵府，盗窃传家之宝。
院墙外的家丁就是证人。曹党门生会群起而攻之，以“言官监守自盗、构陷朝臣”的罪名，直接将方寸打入死牢。
猎网已张。只等狂犬入笼。
萧凌夜端坐在九龙宝座上。目光扫过群臣。
“众卿，有本奏来。”
方寸跨出队列。
他今日没有拿笏板。他的右手，提着一个脏兮兮的破麻布包袱。
百官的视线瞬间被那个灰不溜秋、极不合规矩的包袱吸引。
“方卿。你手里拿的是何物？”
萧凌夜皱起眉头。金銮殿上，提着一块破抹布上朝，成何体统。
方寸站定脚步。目光直视龙椅。
“回陛下。微臣昨夜，收到了一份大礼。”
方寸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字字清晰。
“有人暗中潜入微臣的寒舍。送来一方价值连城的紫云古砚。”
“企图买下微臣手里的这支御史之笔。让微臣闭上嘴，做他们的贪腐走狗！”
此言一出。太和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曹德蕴眼神微动。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大腿。
信号发出。
吏部郎中赵有立刻跨出队列。满脸悲愤。手指直指方寸。
“一派胡言！”
赵有声音凄厉，响彻大殿。
“陛下！那紫云古砚乃是微臣祖上传下来的传家之宝！昨夜微臣府上遭贼，丢失了此砚！”
“分明是这方寸贪图重宝，潜入微臣府中监守自盗！今日反而在此血口喷人，倒打一耙！求陛下为微臣做主啊！”
图穷匕见。贼喊捉贼。
赵有跪在金砖上，连连磕头。演技逼真。
萧凌夜的脸色沉了下来。目光在方寸和赵有之间来回游走。
“方寸。打开包袱。让朕看看那方砚台，是否如赵卿所言。”
大殿内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钉在方寸手里的麻布包袱上。
曹党官员的脸上，已经不受控制地露出了胜利的狞笑。
只要包袱一打开。紫云古砚现世。方寸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盗贼。
方寸转过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赵有。又看了一眼队列首位稳操胜券的曹德蕴。
他扯动嘴角。露出一抹极致的嘲弄。
“赵大人说。这包袱里的，是你的传家宝？”方寸声音平缓地确认。
“正是！化成灰我也认得！”赵有斩钉截铁，双眼冒火。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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