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工部

江念微跨进门，顺手将门板合拢，反手插上门闩。她走到柜台前，扫了一眼摊开的账册：“这两日的生意如何？”
楚灵溪把账册推过去，指尖点着其中一行：“你走之后，来出手金饰的人翻了一倍。光昨天一日，我就收了三十二斤。如今金铺后院的库房都快堆满了。”她说着，又压低声音，“不过有个奇怪的事——今儿上午，工部尚书府的管家来了，带了一箱金器要出手。我按规矩压到九成，他二话没说就点了头，连价都没还。”
江念微目光一凝：“工部尚书府？”她想起前两日在翡翠楼撞见吴氏替工部尚书夫人跑腿的事，心头那根弦倏地绷紧了。她手指轻叩了两下柜台面，沉吟道：“工部尚书府的金器，你称重了没有？大概多少分量？”
“称了，”楚灵溪翻到另一页账册，“整三斤二两，成色极好，全是足金。按九成折算，换了两千八百多两现银。”
江念微心里那根弦又紧了几分。工部尚书府的金器成色这么好、分量这么足，说明工部这些年捞的油水远比她想象的多。更让她不安的是，工部尚书夫人急着让吴氏帮忙出手自家金器，如今又派管家亲自来楚家金铺变现——这是在对冲风险。工部内部，恐怕已经嗅到了朝堂上那股腥风血雨的气息，正忙着将赃银换成现银，以便随时脱身。
“灵溪，”江念微直起身，神色郑重，“工部尚书府的金器，你仔细收好，不要熔，不要动，原封不动地封存在库房深处。之后万一有人来查，这些金器就是铁证。”
楚灵溪被她肃然的神色吓了一跳，连忙点头：“我晓得轻重。你放心，我连夜就把那箱金器挪到密室里去。”
江念微这才松了口气，在柜台前的椅子上坐下来，揉了揉发酸的额角。楚灵溪见她一脸疲惫，便转身去后厨沏了一盏热茶端来，放在她手边：“你先喝口茶暖暖身子，慢慢说，是不是路上又出事了？”
江念微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四肢百骸的倦意才稍稍退了些。她放下茶盏，将货物被劫、赵立可能投靠东宫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楚灵溪越听脸色越白，到最后手里的茶盏都微微发颤，她“啪”地把茶盏搁在柜台上，银牙咬得咯吱作响：“东宫？太子？他堂堂储君，竟跟赵立那种腌臜货色搅和到一处去？”
江念微点了点头：“太子想坐稳储君之位，需要钱。赵立有钱，需要靠山。两人一拍即合，没什么奇怪的。”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楚灵溪脸上，“眼下最要紧的，不是你我的生意，而是京城地底下那些沟渠、水道、城门楼子——全都是工部在管。工部若被查出贪墨，修缮款项被克扣了，那些工程就都是豆腐渣。一旦出了事，塌的是城楼、溃的是堤坝，死的可就是成千上万的百姓了。”
楚灵溪脸色又白了一分。她在京城长大，对这座城池的一砖一瓦都有感情，想到那些看似坚固的城门楼子下面可能是空洞的夯土，她后背便一阵阵发凉：“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江念微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缝，夜风裹着凉意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了几下。她望着窗外黑沉沉的街巷，声音平静却透着笃定：“我要在工部出事之前，先把工部的水搅浑。”她转过身，看向楚灵溪，“你明日一早，派人去翡翠楼找王伯伯，让他务必看住吴氏，别再跟工部尚书夫人有任何往来。另外，你去查查楚家金铺近三个月的账目，有没有跟工部相关的官员或其家眷做过金银往来。若有，统统摘出来，单独记在一本册子上。”
楚灵溪应了一声，翻开账册就着烛火开始翻找。
江念微又站了一会儿，才重新扣上窗扇，转身朝门口走去：“我先回东郊小院歇一晚，明日午后再来。你这边若有新的动静，让吉祥去小院传话便是。”
出了楚家金铺，夜风扑面而来，吹得她衣袂翻飞。她站在街口，抬头望了一眼天幕——乌云正从东南方向涌来，沉沉地压过京城上空，遮住了大半轮月亮。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隐约带着一丝潮湿的土腥气。要下雨了。京城的排水沟渠若真如她所料被工部克扣了银两，那这一场雨，或许会冲刷出那些藏在暗处的淤泥与裂缝。
她收回目光，裹紧了衣襟，快步隐入夜色之中。
次日午后，江念微正坐在东郊小院的槐树下翻看秋霜从江南带来的家书，院门忽然被叩响了。她搁下信纸，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楚灵溪身边的丫鬟吉祥，手里攥着一只小包袱，神色慌张，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
“江、江姑娘，”吉祥喘着气，话都说不连贯，“四小姐让我赶紧把这个给您送来，说她今早查账，查出了不得了的东西！”
江念微接过包袱，解开外面的布巾，里头是一本手掌大小的册子，封皮上写着“工部往来录”几个字，墨迹还很新，显然是楚灵溪连夜抄录的。她翻开册子，入目第一行便让她瞳孔微缩——工部侍郎刘琮，三个月内在楚家金铺先后购入金器九次，总计逾百两；工部郎中赵启明，两次典当家中祖传玉器，换银四千余两；更让她心惊的是最后一页，赫然写着户部右侍郎周恒的名字，本月十五日曾持一张五千两的银票来楚家金铺兑换现银，银票上的印章，是东宫太子府的。
江念微合上册子，指尖微微收紧。户部右侍郎周恒——这个人她听说过，是萧承礼在东宫时的讲读官之一，后来外放户部，算得上是太子一手提拔上来的人。周恒拿着太子府的银票来楚家金铺兑现，说明太子府正在将大额银票化整为零，变成可以流动的现银。而赵立投靠太子这件事若是真的，那这笔钱里，极有可能就有江家那批被劫货物的销赃所得。
她深吸一口气，将册子收进袖中，对吉祥道：“回去告诉你们四小姐，册子我收下了。让她今日关门歇业半日，带几个信得过的伙计，去城西户部仓场周围转一转，看看有没有可疑的车马进出。若有，不要打草惊蛇，记下车马数目和来向便回。”
吉祥应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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