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贪墨
江念微站在院中，槐树的影子落在她肩头，斑驳晃动。她垂下眼，望着自己鞋尖上沾的泥点，脑中飞快地盘算着——工部、户部、太子府、赵立，这几条线像蛛网一般交织在京城上空，而她此刻就站在这张网的正中央。她不能退，退了江家的基业就完了；她也不能莽撞地往前冲，冲了便是自投罗网。她需要一根针，一根又细又锐的针，轻轻巧巧地刺破这张网的某一条丝，让整张网自行松动、崩裂。
而能当这根针的，或许就是苏清砚。
苏清砚是今科探花，马上就要入御史台就任。御史台主掌监察弹劾，若他能将这份“工部往来录”以御史的身份呈递上去，便能绕过户部和工部的层层遮掩，直接捅到天子面前。只要天子起了疑心，命人彻查工部，那工部那些烂账、那些被克扣的修缮银两、那些贪墨的金器，就会像被掀开盖子的腐肉一样，暴露在天光之下。
但这样一来，苏清砚便会被推到风口浪尖上。他一个初入御史台的探花郎，贸然弹劾工部，无异于以卵击石，稍有不慎便会惹来杀身之祸。江念微想到这里，脚步便顿住了。她不能为了江家的安危，把苏清砚拖下水。纵然他方才在林中递帕子时那温润的眼神让她心头微动，可这份动容，恰恰让她更不能将他当作棋子。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清明。既然不能借苏清砚的御史之力，那她便另寻一条路——让工部自己先乱起来。
她折回屋中，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给王淳之写了一封短信，言简意赅地请他务必在明日之前，将吴氏近半个月来与工部尚书夫人往来的全部细节——何时见面、传了什么话、经手了多少银两——都梳理清楚，写成字据送来。信写好后，她唤来长青，让他即刻送去翡翠楼，当面交给王淳之，不可假手他人。
长青前脚刚走，秋霜后脚便从院外风风火火地跑进来，手里攥着一根灰羽信鸽腿上解下来的小竹筒：“小姐！江南那边的回信！”江念微接过竹筒，倒出里面的纸卷展开。信是福伯亲笔写的，字迹虽然有些颤抖，但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江念禾已将茶叶库存全部售罄，盈利近万两；绿植生意也铺开了两条街，势头正旺；而赵立在江南的几处铺面，近日忽然关了门，据说是赵立本人已离了江南，去向不明。
江念微将信纸放在桌上，轻轻地吁出一口气。赵立果然已经不在江南了。他要么在来京城的路上，要么已经藏身在京城某处，等着跟太子的人里应外合，把江家连根拔起。她必须比赵立更快一步。
傍晚时分，天色果然暗了下来，乌云压得很低，空气中那股土腥气越来越浓。江念微站在廊下，看着第一滴雨“啪”地砸在青石板地面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雨点越来越密，渐渐连成了雨幕，哗啦啦地倾泻下来。雨水顺着瓦檐淌成一道道水帘，院中的槐树被雨打得枝叶乱颤，水珠飞溅。
秋霜从屋里抱出一件披风，抖开来披在江念微肩上：“小姐，回屋吧，仔细着凉。”江念微拢了拢披风，却没有动，只是定定地望着院中那汪迅速积起的水洼。雨水落进去，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浑浊的水面上倒映着灰白的天空。
她在想，京城那些由工部负责修筑的沟渠和水道，此刻是不是也像这院子里的积水一样，正在一寸一寸地被雨水灌满、冲刷、试探着那些裂缝的深浅。若工部真的在修缮银两上动了手脚，那这场雨过后，京城的某些地段，或许就会冒出地面塌陷、城墙开裂的征兆来。
到那时，就算工部想捂盖子，也捂不住了。
她收回目光，转身往屋里走，靴底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踏踏实实，像是踩在某种看不见的台阶上，一步一步，朝着那张蛛网的中心逼近。屋里烛火已燃了起来，暖黄的光映在窗纸上，将她的身影拉成一道纤长而沉静的剪影。她走到桌前坐下，重新摊开那份“工部往来录”，就着烛火，一页一页地细看。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隐隐从天际滚过，像是有谁在天穹之上翻动着沉重的书卷。江念微的指尖停在某一页上，那里赫然记着一笔：工部主事孙敬之，三个月前曾以“修缮南城水渠”的名义，在楚家金铺一次性购入赤金五十两。备注栏里，楚灵溪用极小的字写着——孙敬之购金次日，南城水渠便动工修缮，历时半月，耗银六千两。
江念微盯着那行字，眼底闪过一丝冷光。五十两赤金，折合白银近两千两。而南城水渠修缮半月，按工部公开的账目，总耗银不过四千两。也就是说，孙敬之单在楚家金铺这一家铺子里，就吞掉了将近一半的修缮银两。若再算上他在别处贪墨的，这南城水渠的实际投入，恐怕连两千两都不到。
她合上册子，将烛火挑亮了一些，然后重新铺开一张宣纸，提笔写道——“明日辰时，翡翠楼星云阁，请苏公子一叙。”写完后，她将信纸折好，用蜡封了口，唤来秋霜：“这封信，你亲自送去苏公子下榻的客栈，务必交到他本人手上。”秋霜接了信，撑起一把油纸伞便冲进了雨幕之中。
江念微重新坐回桌前，目光落在那跳动的烛火上。她需要苏清砚，但不需要他做那根刺破蛛网的针——她只需要他做一面镜子，将工部的贪墨照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而她自己，会亲手握住那根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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