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4章 班主任
上海人民出版社紧急加印，第一批就印了五十万套，可还是供不应求。
黑市上一本书能炒到好几块钱，有的人甚至拿粮票、布票去换。
这就是那个年代。
知识被压抑了太久，一旦解禁，便如同洪水决堤，势不可挡。
到了晚上，宿舍里的灯刚亮起来，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梁左正趴在床上翻那本《诗刊》，听到动静抬头往外瞧，就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
这人个子不算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看上去二十五六岁的模样，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请问，这里是306宿舍吗？”他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南方口音，咬字却很清晰。
陈建工从上铺探出头来，“是，您是哪位？”
年轻人走进屋里，目光扫过几个床铺，笑着说：
“我叫曹文轩，是咱们文学专业的班主任，今天过来认认门，顺便带你们去开班会。”
这话一出，宿舍里几个人都坐直了身子。
林卫东从床上翻下来，打量着这位年轻的班主任。
二十六岁，刚留校不久，说话慢条斯理，带着一股书卷气。
这年头能当上北大班主任的，可不是一般人。
曹文轩是江苏盐城人，北大中文系本科毕业后继续读研，今年刚从研究生班毕业，留校任教。
说起来，他跟林卫东这批学生算是同辈人，只比他们大几岁，却已经是老师了。
“曹老师好！”几个人纷纷打招呼。
曹文轩摆摆手，笑着说：“别这么客气，我也刚毕业没多久，咱们以后就是同学，互相学习。”
他目光落在林卫东身上，多看了两眼，“你就是林卫东？省文科状元？”
林卫东点点头，“曹老师，是我。”
“你的卷子我看了，作文写得很好。”
曹文轩语气真诚，“立意高，结构稳，文笔也老练，不像是一般学生能写出来的。”
林卫东谦虚了几句，心里却有些意外。
这位年轻的班主任，看来是提前做过功课的，把班上学生的情况都了解了一遍。
“走吧，咱们先去教室，其他同学应该也到了。”
曹文轩领着六个人出了宿舍楼，沿着林荫道往教学楼走。
远处未名湖的水面泛着微光，博雅塔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梁左走在林卫东旁边，压低声音说：“这位曹老师看着挺和气的。”
林卫东点点头，“是不错。”
“你说他多大？看着比老陈还年轻。”
陈建工走在前头，听到这话回头瞪了梁左一眼，梁左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教学楼是一栋灰砖老楼，外墙爬满了枯藤，窗户是木框的，玻璃上蒙着一层灰。
走廊里的灯昏昏沉沉，墙壁上刷着“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八个大字，红漆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墙皮。
曹文轩领着他们上了二楼，推开一间教室的门。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见到曹文轩进来，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同学们，都找个位置坐下吧。”曹文轩走到讲台前，把手里的一沓纸放在桌上。
林卫东扫了一眼，教室大概能坐五六十个人，此时已经来了三十多个，陆陆续续还有人从门口进来。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梁左跟过来坐在旁边，陈建工坐到了前排，马波和刘志达坐在另一边。
王志远犹豫了一下，坐在了林卫东后面。
等人来得差不多了，曹文轩清了清嗓子，开始点名。
“林卫东。”
“到。”
“梁左。”
“到！”
“陈建工。”
“到。”
“马波。”
“到。”
……
一个个名字点过去，每个人应答的声音或大或小，带着天南海北的口音。
林卫东听着这些名字，心里头默默记着。
一个班四十多个人，来自全国十几个省市，有应届的高中毕业生，有下乡多年的老知青，有工厂的工人，有部队的战士，还有已经结婚生子的中年人。
年纪最小的才十八岁，一脸稚气，坐在那里东张西望，像个刚出笼的小鸟。
年纪最大的已经三十五六了，鬓角有了白发，眼角刻着深深的皱纹，坐在角落里沉默寡言，像是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这就是一九七八年的北大课堂。
点完名，曹文轩放下手里的名单，目光扫过全班同学。
“同学们，我先自我介绍一下。”
“我叫曹文轩，今年二十六岁，江苏盐城人，北大中文系本科毕业后继续读研，今年刚从研究生班毕业，留校任教。”
“从今天起，我就是咱们文学专业的班主任。”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曹文轩笑了笑，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咱们文学专业，今年一共招了四十八个人，来自全国十八个省市。”
“大家的经历不同，年龄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点：都是通过自己的努力，从千军万马中挤过来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
“你们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大学生，身上肩负着国家的期望，也肩负着无数没能考上大学的同龄人的梦想。”
“我希望在未来的四年里，大家能珍惜这个机会，好好学习，不负青春，不负时代。”
这话说得不算激昂，甚至有些平淡，可教室里却安静极了。
每个人都听得认真，有的人眼眶甚至有些发红。
林卫东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些年在乡下，他见过太多人被磨去了棱角，被生活压弯了腰。
可今天坐在这间教室里的人，都是从泥泞里爬出来的，都是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光亮的。
他们没有被压垮。
点完名，曹文轩又讲了一些开学的事宜，比如课程安排、作息时间、图书馆借书的规矩等等。
“咱们中文系的图书馆藏书很丰富，很多书在外面看不到，大家有空可以多去借阅。”
“不过有一条规矩我要提前说明，图书馆的书不能带出馆，只能在里面看。”
“想借书的话，要去学校的大图书馆，那里可以外借。”
他一边说，一边从桌上拿起一沓纸，让前排的同学往后传。
“这是咱们这学期的课程表，大家传着看一下。”
林卫东接过课程表，扫了一眼。
这学期的课不算多，主要是基础课，有现代汉语、古代汉语、中国现代文学史、外国文学史，还有一门政治课和一门体育课。
授课老师的名字列在上面，大多是林卫东没听说过的。
不过有几个名字，他倒是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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