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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任家


她往铺面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温柔。

“我嫁给他之后,日子一天天过下来,才慢慢明白了什么叫过日子。不是轰轰烈烈的,不是惊心动魄的,就是两个人一起吃饭、一起说话、一起看着孩子长大、一起变老。他对我好,不是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好,是那种让你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也挺好的好。”

她低下头,抚了抚腕上的白玉镯子。

不是顶好的料子,此刻却仿佛散发着分外光洁柔泽的光。

“我们生了一儿一女。儿子今年二十一了,在铺子里帮他爹打理生意,明年就要娶媳妇了。女儿十八,前年出的阁,嫁到了隔壁县,日子也过得不错。”

她抬起头,看着姜清越,笑容里有一种历经岁月之后的、沉甸甸的满足。

“所以小姐,你说我是不是应该要感谢任怀绪?要不是他当年坚决不肯纳妾,我哪有今天?我要是真进了任家做妾,秀娘要忍我一辈子,我要在任家看人脸色过一辈子,他也要在愧疚里过一辈子——三个人,谁也别想好。”

她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他当年那一拒,拒得好。拒得干净利落,拒得没有余地。他救了我,救了他自己,也救了秀娘。”

姜清越坐在那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周芸娘脸上那平和的笑容,看着她腕上的白玉镯子,看着她在提起丈夫和儿女时眼中那温润的光——这个女人,活得这样好,这样通透,这样知足。

她的心里,没有执念,没有怨恨,没有放不下的悲伤。她早已把那段往事酿成了一坛酒,封存在岁月深处,偶尔打开来闻一闻,觉得香,却不贪杯。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家常。

周芸娘絮絮叨叨同姜清越说了不少自己成婚之后的琐事,还有一双儿女的故事。

在她眼中似乎将和女儿年纪相仿的姜清越也当做了晚辈一般,甚至问起了她可有婚配,言语间满是长辈式的关心。

姜清越一一作答,心中却一直盘旋着一个问题——要不要告诉周芸娘,任怀绪如今的境况?

她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说。

周芸娘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幸福,自己的圆满。任怀绪的贫寒、任夫人的病、那间破旧的小院和那扇漏风的木门——这些事,不该由她来告诉她。

不是隐瞒,是不必。

那段往事已经尘封了二十多年,最好的结局,就是继续尘封下去。

“任叔父还好。”

周芸娘提及时,她只说了这么一句。

“我替家父在照看他。”

周芸娘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似乎也明白,有些事,知道到这个程度就够了。

告辞的时候,周芸娘送她到门口。

郑明远也从铺子里出来,站在妻子身边,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搭在她肩上。

两人并肩站着,一个温和,一个温婉,像一对打磨了多年的老玉,温润而契合。

“秦小姐慢走。”周芸娘笑着道,“改日有空再来坐。我再做桂花糕给你吃。”

“一定来。”姜清越还礼,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向前,窗外的街景飞快地后退。

城南的热闹渐渐远了,城西的安静也还没到。

姜清越在这座城市的中段,在繁华与清贫之间,在一个谜团的中心。

“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她在心里再次问那只玉镯。

玉镯沉默着,只有那股凉意,轻轻地、执拗地贴在她的手腕上,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马车驶过长街,日光正好。

姜清越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梳理着这几日得到的全部信息。

任怀绪是个好人。

一个真正的、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好人。

他对待妻子忠贞不渝,对待邻里友善和睦,对待陌生的落难女子见义勇为。

他的生活简单到近乎透明,他的情感干净到没有一丝褶皱。

这样的一个人,会有谁,在他身上种下执念?

“掉头,去任家。”

姜清越忽然睁开眼睛,冲着车夫吩咐了一声。

车夫一怔:“小姐,哪个任家?”

“城东那处,你只管照着走。”

任家的具体地址影三早已查了个清楚。在今日之前,姜清越从未想过要去这个任怀绪早已决裂的地方看看。

车夫虽然不解,却也没有多问,只勒着马头,调改了前行的方向。

姜清越重新靠回车壁上,目光落在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线天光上。

这些日子,她所见到、所听到的,皆是任怀绪好的一面——他对妻子的忠贞不渝,对邻里的友善和睦,对陌生落难女子的见义勇为。

周芸娘说他好,巷子里的李婶说他好,就连那个破旧小院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像是在替他说好话。

可这世上,有谁会坏到一无是处,又有谁会好到没有一处阴影?

她想听一听另一个声音。不是那些敬他、爱他、感激他的人们的声音,而是那些——被他辜负了的人的声音。

任家。那个他为了妻子与之决裂的家族,那个他头也不回地离开的宗族。他们怎么说他?他们恨他吗?怨他吗?在他们眼中,任怀绪还是那个“顶天立地”的好人吗?

马车穿过半个秣京城,从城南的繁华渐渐驶入城东的寂静。

城东是老宅区,住的多是有些年头的世家旧族,虽不如城南热闹,也不如城西烟火气重,却自有一种沉沉的、被岁月压出来的稳重。

街道宽阔了些,两侧的院墙高了些,墙头上探出来的树枝也粗了些,虬枝盘曲,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任家的宅子坐落在一条叫“梧桐巷”的巷子深处。

姜清越下了车,抬眼望去,只见两扇黑漆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任府”二字,金字已经有些斑驳了,匾额的边角也掉了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色。

门前的石狮子倒是还在,只是一只的嘴里少了一颗石珠,另一只的底座裂了一道缝,用水泥糊上了。

这就是任怀绪曾经生活过多年直至成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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