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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烟火气息


姜清越怔住了。

她的身体僵了一瞬,像是被人点住了穴道。她能感觉到他的指尖——温热的,干燥的,带着一点薄茧的粗粝感——轻轻地触在她下唇的右侧。

那粒米饭被他的指尖拈住了,极轻极慢地,从她的唇上剥离。

那个动作很慢。慢到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从唇上蔓延开来,像一滴墨落进了清水里,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洇开。

慢到她能闻到他袖口的气息——淡淡的松香,混着一点点墨的味道,干净的,清冽的,像深秋的早晨推开窗时闻到的第一口空气。

慢到她的心跳先是一顿,像是被人攥住了,然后猛地加速,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的指尖在她唇边停留了一瞬。

也许只有一瞬。可姜清越觉得那一瞬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她能数清楚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重,更响,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又急促地续上,鼻翼微微翕动着,脸颊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从颧骨蔓延到耳根,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朵桃花,被风一吹,就红了。

燕隐野收回了手。

那粒米饭粘在他的指尖上,白白的,小小的,他看了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把它放在碟子边上,重新拿起了筷子。

“沾了米粒。”

他说,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他的耳根——那一小片被光线照着的、平日里总是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耳根——浮起了一层极淡的红。

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可姜清越看见了。

她的目光从他的指尖移到他的耳根,又从他的耳根移回他的脸上。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从容的,像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替对面的人拈掉一粒米饭,和替她倒一杯茶、夹一筷子菜,没有任何区别。

可他的筷子夹菜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

那一顿很轻,很短暂,像是一个人在某个瞬间忽然忘记了接下来要做什么,然后又很快想起来了。

他把一筷子青菜放进自己碗里,低头吃了一口,咀嚼的节奏比方才快了一点点——不是那种狼吞虎咽的快,而是那种想要掩饰什么、却不知道自己在掩饰什么的快。

姜清越低下头,拿起汤勺,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

汤已经有些凉了,酸笋的味道却更浓了,酸得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她不敢看他,目光死死地锁在自己碗里,好像那碗里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值得她研究一辈子。

雅间里安静极了。

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而是那种——两个人同时意识到了什么、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街上小贩的叫卖声,能听见楼下跑堂的吆喝声,能听见隔壁雅间里杯盏碰撞的叮当声。

可这些声音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朦朦胧胧的,模模糊糊的,只有他们之间的这片空气是清晰的,清晰得能看见光线里浮动的微尘。

姜清越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

她的心跳还没完全平复,脸颊上的热意也还没退干净,像烧过的炭,表面上已经灰了,底下的火还在隐隐地红着。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上回在将军府,他站在廊下等她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你一个人出门,我不放心。”

当时她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多想。可现在想起来,那句话好像不只是“不放心”三个字那么简单。

她的手指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燕隐野正在喝汤。

他的姿态还是那样从容,勺子舀得稳稳的,送到嘴边时没有一点声响。

可他的目光——在她抬头的那一瞬间——从汤碗的边缘上方,飞快地掠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得像蜻蜓点水,快得如果她不是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可那一眼里的东西,和平时不一样。

平时的燕隐野,看人的时候目光是平的,稳的,像一面湖水,无风无浪。可这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在漾,在被压下去又浮起来。

然后他垂下眼帘,继续喝汤。

姜清越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她也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藕。

藕是凉的,桂花蜜凝在表面上,像一层薄薄的琥珀。

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可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味道上。

她在想他的指尖——温热的,干燥的,带着薄茧的粗粝感——那个触感还留在她的唇上,像一枚浅浅的烙印,看不见,摸不着,可她就是能感觉到。

她又嚼了两口藕,把它咽下去,然后清了清嗓子。

“世子,”她的声音有一点点哑,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你方才说——那叹息也许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没做什么。这话是什么意思?”

燕隐野放下汤勺,看着她。

他的目光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平和的,沉稳的,像一面被风吹皱了又被风抚平的湖。

“现在想听?”

“嗯。”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等什么——等她脸上的红再退一点,等他们之间的空气再正常一点。

“一个人如果做了很多对的事,”他缓缓开口。

“那他没有做的那些事,就可能是错的。也许他对自己不够好。也许他有一些话没有说,有一些事没有做,有一些人没有见。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没有做成的事、没有见到的人,攒了一辈子,也会变成一声叹息。”

姜清越怔住了。

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所有人都在说任怀绪做了什么——他救了主帅,他爱护妻子,他照顾邻里,他拒绝纳妾,他与家族决裂。

可没有人说过他没有做什么。

他对自己好吗?他照顾过自己吗?他有没有什么话,憋了一辈子没有说出口?

燕隐野没有再说话,只是给她碗里又添了一勺汤。

汤是重新热过的,冒着细细的白烟,酸笋的香气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吃饭,”他说,“吃完饭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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