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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不是一个人


“我这个还是她几年前绣的,早就磨损了。她一直病着,我没让她做。如今身子好多了,她舍不得我邋遢下去,非要重新绣一个。我说不用,旧的也能用,她不听。她那个人,犟得很,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姜清越看着那道光,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不是轰然碎裂的那种,而是一点一点的,像冰面上裂开无数细小的纹路,你看着它,知道它马上就要碎了,可它还在撑着,还在撑着。

“婶娘什么时候出去的?”她问。

“上午,吃了早饭就出去了。说是跟巷口的李嫂一起去,两个人搭伴,有个照应。”

任怀绪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真真实实发生过的事。

“李嫂对绣样在行,秀娘让她帮着挑。姑娘知道,秀娘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挑东西的时候拿不定主意,这个也好,那个也好,选来选去选不出来。有李嫂在,就好多了。”

他往院门的方向望了一眼,目光里有期待,有等待,有那种“她快回来了”的笃定。

“应该快回来了。姑娘坐一会儿,等等她?她说了今天要回来的。”

姜清越没有坐。

她站在那里,看着任怀绪的脸,看了很久。久到任怀绪的笑容开始有些不自然,久到他的目光开始躲闪,久到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那根木棍。

“任叔父。”

她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稳稳地钉进空气里。

“我有一个朋友,就住在这附近。今天一整天,他都在这条巷子里。他没有看到任何人从您家里走出去。”

任怀绪的笑容僵住了。

不是消失了,是僵住了——还挂在他脸上,可那笑容里的光灭了,像一盏灯被人从里面吹熄了。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眼睛眨了两下,很快的,像是有沙子进了眼睛。

“兴许是姑娘的朋友错过了,”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干,像砂纸磨过的,“秀娘是擦黑出去的,姑娘的朋友可能没注意——”

“我的朋友一直在这里。”

姜清越的声音稳得像一块石头,可她心里在发抖。

“从早上到晚上,一步都没有离开过。他没有看到任何女子从这扇门里走出去。”

任怀绪沉默了。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前的那块泥地。油灯的光照在他的头顶上,花白的头发被照得发亮,像落了一层霜。

他的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树,弯了,可还在撑着。

“姑娘,”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派人盯我?”

姜清越没有否认。

任怀绪抬起头来。他的脸变了——不是变得狰狞,不是变得可怕,而是变得……空了。

那双眼睛里的光彻底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木然的、什么都看不到的东西。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往下撇着,法令纹深深地陷下去,像两道被刀刻出来的沟壑。

“姑娘,”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像石头。

“这是我的家事。姑娘一个外人,管得太宽了。”

他的语气没有怒气,可那种没有怒气的冷淡,比任何怒气都更让人难受。

那是一种把门关上的声音——不是摔门,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门合上,合到只剩一条缝,然后那条缝也消失了。

“天色不早了,”他侧过身,让开门口的方向,油灯的光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姑娘请回吧。”

他下了逐客令。

姜清越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这个瘦削的、苍老的、拄着木棍的、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独自生活了不知道多久的男人——她的眼眶热了,可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她知道,她戳破了他的梦。

那个他用了不知道多少时日、花了不知道多少力气、一点一点搭建起来的梦——那个有秀娘在的、秀娘会做包子、会买菜、会抓药、会绣荷包的梦——

她把它戳破了。

就像一根针扎进了一个吹得鼓鼓的气球,“啪”的一声,什么都没了。

她不该来的。

不。

她该来的。

她必须来。

不是因为她要拆穿他,而是因为——那声叹息太沉了,太重了,一个人背了这么久,该有人替他分担一些了。

哪怕只是一点点。

“任叔父,”她站在那里,没有走,声音轻轻的,稳稳的,“我知道婶娘已经不在了。”

空气凝固了。

任怀绪的身子晃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支撑了他很久的东西忽然断裂了一般。

他的手死死地攥着那根木棍,指节白得像骨头。

他的嘴唇在发抖,可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墙,像一棵树,像一块被风吹了千年的石头。

油灯在他手里晃了一下,灯油洒出来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躲,甚至没有眨眼。

他的手死死地攥着那根木棍,指节白得像骨头,像是只要松开那根棍子,他就会整个人塌下去,塌成一堆再也扶不起来的碎片。

他的嘴唇在发抖,下巴也在发抖,那抖从下巴蔓延到两颊,从两颊蔓延到眼角,最后整个人都在微微地颤着,像一片被风吹着的、已经干透了的叶子。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被掏空了砖芯的墙,外面看着还是墙的样子,可里面已经什么都没了。

油灯在他手里晃了又晃,昏黄的光在地上画出一个又一个晃动的圆圈,像一些说不出口的话,在原地打着转,找不到出口。

“任叔父,我都知道了。”

姜清越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

她没有再说下去。

没有提孙大夫的事。没有提那些从未拆封的药包。没有提那双孤零零的筷子。没有提影三在墙头上看到的那些画面——他一个人洗衣服,一个人说话,一个人对着空气笑。

那些东西太沉了,她不能一下子全倒出来,会压垮他的。

她只能一点一点地,像拆一件织得很密的毛衣,找到那根线头,轻轻地、慢慢地往外拉。

任怀绪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个极轻极短的声音,像是“呃”,又像是“啊”,——像是一个从很深很深的地方、被很重很重的东西压了很久很久、终于挤出来的声音。

那个声音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否认,没有承认,只是一个声音。

可就是这个没有任何意思的声音,让姜清越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叔父,”她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像是想扶住他,又像是想握住他的手,可她的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您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谁说我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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