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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他的梦


任怀绪慢慢地转过头来,看着她。

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眶里还有泪,可他看着她的时候,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亮了,而是……软了。

像是一个人发现,在一条很黑很黑的路上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了前面有一个人,站在那里,没有走开,在等他。

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好。”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的,可那沙哑底下,有一丝极细极弱的、像风中的烛火一样随时都可能熄灭的、可它确实在的东西。

“好。我让她做。让她多做些。姑娘带回去,给府里的人也都尝尝。她做的红豆糕,最好吃了。”

他转过身,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地往灶房走去。那根木棍点在地上,“笃、笃、笃”的,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的,像心跳,像钟摆,像一个人在黑夜里,一步一步地,走向一个他明知道空无一人、却假装有人在等着他的地方。

走到灶房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姜清越一眼。

那一眼很短,可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多——有感激,有歉意,有被人看穿之后的无措,还有一种“你能不能不要走、可我又不敢留你”的小心翼翼。

然后他推开了灶房的门,走了进去。

灶膛里的火被他拨了一下,重新亮了起来,橘红色的光从灶房的窗户里漫出来,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根晾衣绳上,照在那件月白色的中衣上。

那件衣裳还在风里飘着,像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的人。

姜清越站在院子里,看着灶房的窗户。

她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盆碗碰撞的声音,水倒进盆里的声音,木勺搅动的声音。

然后她听见任怀绪的声音,低低的,细细的,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秀娘,月儿姑娘来了,想吃你做的红豆糕。你教我的那个方子,我还记得。红豆泡好了没有?泡好了?那就好。我来帮你打下手,你坐着,别累着……”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可那轻里头,有一种让人听了就想哭的东西。

姜清越别过脸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春末的夜风从院墙上头翻过来,带着槐花的甜香和灶房里飘出来的、正在慢慢变浓的红豆的香气。

那香气暖暖的,糯糯的,像一只手,轻轻地、慢慢地,抚过她的心口。

燕隐野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和她并排着,看着灶房窗户里透出来的那团橘红色的光。

月光从头顶上洒下来,照在他的肩上、发上,给他镀了一层淡淡的银白色。

他的侧脸在月光和灯光的交界处,一半明,一半暗,轮廓分明得像刀刻出来的。

“世子,”姜清越开口了,声音还有些哑,可她已经能控制住了,“您说……我们是不是不该来?”

燕隐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那根晾衣绳上,落在那件飘着的月白色中衣上。

“如果你没有来,”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平稳得像一面湖水。

“他会一直这样下去。一个人洗衣服,一个人做包子,一个人对着空气说话。十年,二十年,直到他走不动了,做不动了,说不动了。然后有一天,邻居发现这扇门很久没有开过了,推门进来,发现他躺在院子里,或者躺在灶房里,或者躺在那张床上——身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堆洗干净了又晾干、晾干了又洗的衣裳,和一双永远不会再被使用的筷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一些。

“那样的话,那声叹息,就永远不会停了。”

姜清越的手指微微攥紧了。

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可她心里头还是有一个声音在说——也许对他来说,那样更好。

也许对他来说,活在那个有秀娘在的梦里,比活在秀娘已经不在了的现实里,要容易得多。

“可他总要醒的。”

燕隐野像是看穿了她心里的话,声音里多了一丝什么,不是怜悯,不是安慰,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之后的那种东西。

“早醒比晚醒好。醒得越晚,摔得越重。”

灶房里传来锅盖掀开的声音,热气“噗”地一下冲出来,红豆的香气更浓了,浓得化不开,像这春末的夜色,像这院子里弥漫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

“他做的红豆糕,”姜清越轻声道。

“一定很好吃。他学会了秀娘所有的本事。做包子,做红豆糕,腌咸菜,缝衣裳,洗衣服——他把秀娘会的一切,都学会了。不是因为他想学,是因为他怕这些东西没了。秀娘的手艺,秀娘的味道,秀娘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每一点痕迹,他都替她留着。好像只要这些东西还在,秀娘就还在。”

燕隐野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灶房里的声音还在继续,任怀绪还在跟“秀娘”说话,说今天的面粉好不好,说红豆泡得够不够软,说月儿姑娘是个好人,说等会儿做好了给她多带些回去。

他的语气平静极了,像一对老夫老妻在灶房里一边做饭一边闲聊,什么都说,什么都不说,就是在一起待着,踏实。

姜清越听着那些话,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裂开。

那是一种——被理解了的、被触动了的裂开。

她忽然明白了任怀绪为什么能在一条破巷子里、一间破屋子里、一个人过了这么久。

不是因为他疯了,不是因为他糊涂了,而是因为他太清醒了。

他清醒地知道秀娘已经不在了,可他更清醒地知道,如果没有秀娘,他不知道该怎么活。

所以他选择了一种最清醒的糊涂——假装她还在,假装每一天都是昨天的延续,假装他不是一个鳏夫,而是一个妻子只是出门买菜去了的、普普通通的丈夫。

“世子,”她忽然开口,“等秀娘的事情弄清楚之后,我想去祭拜她。您知道……我还没去过她的坟前。”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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