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事发祸东宫
已至深夜，大京宫的太医院捣磨煎药，忙作一团，老资历的医官院士换了好几批，东宫那位还是不满意。
只因太子妃不见转醒，剑伤本就伤了心肺，针灸推拿，药膳进补再多法子，也需两三日方才能醒，偏偏太子殿下心急如焚，怒吼众医官，庸医误诊。
东宫大殿跪了一地抖若筛糠的医官，宫女太监也吓得噤若寒蝉，唯有太子殿下的怒斥声，一遍遍响彻静夜。
一个痴傻的太子妃，竟让从来都是以国事为重的东宫之主乱了方寸。
流言起始于灯火通明的东宫，朝中谋算着嫁女入东宫，加入太子阵营的朝臣们在今夜犹疑不眠。
寝殿中，昏昏沉沉的李青鸾只觉口中被人塞进了什么东西，冰冰凉凉，咽下后，丹田似有一股暖流滑入。
舒心畅然间，感受到手腕微痒的李青鸾，猛地睁开眼来。
一道青影飞掠窗前，细看时，已空无一物。
揉了揉眉心，东风楼的凶险似在眼前，她本是徐长安的一步死棋，却因“北冥”二字，向死而生。
她冷冷一笑，徐长安，灭了武朝的你，对我这个武朝公主还有旧情吗？
贼子可笑，既让我生，我便还你一份旧情……
李青鸾走下床榻，步履虚乏的走至桌案前，倒了一杯茶水，举至嘴边，低语一句，“武人深藏亡国恨，摧眉折腰事权贵。”
举着茶杯的手一松，茶杯落地的声音让寝殿外还在训斥太医院的徐长安猛地一惊，而后转身疾步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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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殿中，已有宫女太监进殿收拾地上的碎渣，见太子殿下匆匆赶来，刚要跪下，就被太子殿下挥退了出去。
徐长安看着醒来的李青鸾，只一眼便看出她再不是从前那个痴傻的姑娘了。
不知为何，心下狂跳，像是曾经死了心的情绪又开始破土而出。
他轻唤了一声，“阿玄……”
李青鸾没有回他，他终是按捺不住，问道：“东风楼里，你为何会唤我北冥？”
他不再自称“孤”，而是用了“我”，在那人面前时，他也是这般说话的。
“不记得了。”
徐长安倒吸一口气来，顾玄从未和他说过一句完整的话来，他又小心翼翼的继续问道：“你并不痴傻？”
“如殿下所见。”
若不是两张完全不一样的脸，她的一举一动，眸光流转，皆与那人一般无二。
“你……是谁？“
“殿下希望我是谁？”
徐长安眼中少了些许筹谋算计，多了一丝常人见不到的真实情绪。
“以前我不信鬼神，后来我又希望世间真有鬼神一说，至少这样，世上最恨我的那个人定然不舍得遁入轮回，她会守着我日日祝祷，祝我死无葬身之地。”
徐长安一顿，眼神执着却又闪过一丝胆怯，“你……是她吗？”
她忽然展颜一笑，“殿下说的是谁？那个亡国公主李青鸾吗？我知殿下看到不再痴傻的阿玄定然心有疑惑，殿下派我刺杀徐长功那夜，我身中青雀一剑，本以为必死无疑，却被白衣洛阳救了下来，后又有剑仙李少白将只差一步便入鬼门关的我给拽了回来，待我再次醒来时，已然心明透彻，不再像从前那般痴傻浑噩，只是忘了一些前尘旧事而已。”
徐长安与她对望，似有不信。
“若真如你所言，洛阳为何要救你？”
“他说他有一座美人宫，还差一人便满三千整数，邀我入他的美人宫。”
“那你为何不去？”
她浅笑盈盈的牵过徐长安的广袖一角，“因为有殿下在的地方才是顾玄的归宿。”
徐长安因此一句，不愿再去追根究底，他将扯住他衣角不放的人儿哄上床睡着后，方才离开寝殿。
离开后的徐长安一声令下，紫衣奴中戴着白银面具的奴首自暗处现身，他目光凌厉的吩咐道：“魇一，你亲自查，从太子妃带着十一骑紫衣奴离宫之日到她现身东风楼，事无巨细，她走的每一步都给我查清楚了。”
另一边寝殿内，殿门关上的瞬间，床榻上闭眼沉睡气息平缓的李青鸾突然睁开眼睛，瞥了一眼被自己抓在手中的外袍，手一松，仍由袍子落地，而后再次闭眼睡去。
翌日一早，薛寺人出现在东宫内，带着楚皇口谕，急传太子去了御书房。
一路上，徐长安竟有一丝不安起来，他这位父皇城府极深，宁王徐长宁早在三年前就开始布局弑君，生母蕴妃出身医世之家，所熬药膳堪称后宫一绝。
这些药膳日日都往父皇的坤极宫送，三年来日积月累，风寒一说便是结果，可惜父皇棋高一着，药膳未饮半分，却能将计就计一举铲除谋逆臣子，还能收回北字营大权。
昨日事发，宁王徐长宁被父皇召见后直接关进了诏狱，以大理寺的刑讯手段，一夜便能有罪书呈上，今日一早该是先见大理寺卿卢安冉才对，怎会让薛寺人来请他？
御书房外，南晋送来绝色美人风贵人正抱着襁褓中不过三月大的十六皇子跪在殿外，她脸色苍白，脸颊还留有泪痕。
徐长安走过时，陈皇后刚好从御书房内走出，徐长安上前见礼，陈皇后目色慈爱的将他虚扶起来，而后依旧一脸慈爱的看向跪着的风贵人怀中的十六皇子。
柔声说了一句，“这小十六长得跟太子小时候还真有些像，都是紫气东来的贵人相。”
“皇上今日心情可不大好，太子快些进去吧。”
徐长宁点头应“是”，礼数周全的拜别后便匆匆入了御书房。
房中尽陈书格、多宝格，收藏有当世鸿儒大家的字帖名画近千幅，有些是他国送的，有些是抢的，还有些……是攻伐大武时收上来的。
唯一遗憾的是真正的孤本遗迹，字画瑰宝都在望京的紫微宫，如今的望京城举世而独立，据传诡相苏秦久居望京，三国虽虎视眈眈，却也不敢越雷池半步。
黑漆描金的桌案前，两鬓霜白的楚皇伏案作画，虽已是暮鼓之年，却不见老迈之象，上坐如钟，霸气未减。
薛寺人随着太子徐长宁一起进了书房，徐长宁跪下请了一声安，薛寺人则默默退到了桌案一旁。
楚皇似未听见一般，继续埋头作画，太子久跪于前，皇上视若无睹，一向得宠的太子哪里受过这样的待遇，一时间，值守御书房的宫女太监大气也不敢喘。
半个时辰过去，楚皇放下了软毫，看向下方跪着的徐长宁，目光如炬。
“起来吧。”
徐长宁拜谢起身，腿脚跪的有些麻了，站起来时脚踝轻崴，身形微微一动后又稳住了。
楚皇的余光扫了一眼，微微一叹，“你大哥昨夜去了，用朕在他及冠之礼时送他的短匕，他自小便在军中磨砺，练剑练刀都肯下苦功夫，朕的这些皇子中，长宁的体魄最好，你呀自小学不来功夫，但好在脑袋聪明，只是有时候水满则溢，过犹不及。”
“长宁毕竟是朕的皇子，独身而去未免落寞了些，宁王府的人都给他送下去。”
楚皇看了眼薛寺人，“凤狗子，让蕴妃也陪着自己儿子去吧。”
被唤作凤狗子的薛凤生恭敬领命，整个大京宫，能叫这位入九品的内廷大掌印一声“凤狗子”的唯有楚皇一人。
薛寺人离开后，楚皇垂眼看着自己的画作，突然开口道：“此画赠予太子吧。”
近侍太监上前小心翼翼的收了画作，又拿了圆形的画盒装好方才交予太子殿下手中。
徐长宁接画谢恩后正要打开一观，却被楚皇止住，“回东宫看吧。”
徐长宁告退离开时，身后忽又响起楚皇的声音，“太子近日就不要离宫了。”
“是，父皇。”
原以为楚皇所说的“不要离宫”是不准离开大京宫，直到徐长宁回了东宫后不久，禁卫军奉皇命将整座东宫给围了起来。
徐长宁醒悟，原是不能离开东宫，禁卫军把守，亦能叫做禁足了。
急急打开画盒，取出了楚皇的赠画，一只猛虎嘴里死咬着一只幼猫，猛虎气势如天，幼猫亦如蝼蚁，虽未见血，但猫眼中的恐惧直击人心。
徐长宁陡然坐下，脑海中重新复盘自己的每一步路，不知何时何事触了龙须。
已至深夜，徐长宁仍在书房中皱眉沉思，李青鸾端了一碗肉羹进来，香气扑鼻，引得徐长宁抽出思绪来，看着不施粉黛的佳人款款而来。
李青鸾在他身旁站定，将手中的托盘放到桌案上，取了肉羹奉到徐长宁的面前，动作轻柔自然。
“殿下整整一日未曾进膳，我为殿下煮了些肉羹，殿下可要用些？”
徐长宁看着眼神灵动的顾玄，愣了半晌，李青鸾见他一动不动，又语带嗔怪的问道：“殿下怕我下毒？”
还不等徐长宁说话，李青鸾便端起肉羹就要往嘴里送，手腕被一只大手抓住，因为不习武的关系，甚是平滑。
徐长宁抢过她的肉羹，几口便吃了个干净，复又喝了几口茶水，“味道……很好。”
“殿下喜欢就好。”
他抬眼凝望着李青鸾，心种似有千斤担压得他重重吐出一口气来。
“父皇将我禁了足。”
“禁卫军出现在东宫时，我便猜到了，皇上一向对殿下宠爱有加，如今突然禁足，殿下可知事出何因？”
徐长宁苦闷的摇了摇头，“猜不透……不过很快就能理清根源了。”
话音刚落，东宫总管昌禄来报，“殿下，秘书监差人送来了殿下要的《静心禅境录》，禅境录上一些生僻经文还需注解一番，殿下可要现在听？”
“让秘书监的人过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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