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9名单

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江雨航这句无比僭越的话让首长再次皱眉：“有屁就放！另外一封信是什么？”
“是我的辞职申请和退党申请。”江雨航声音低沉，“如果不能确认首长您的决心有多大，那么请您先批准我的辞职申请和退党申请，我才会把这份特大案线索交给您。”
“什么事情严重到你要用辞职退党来逼宫了？”首长揉了揉眉心，放下笔，挥手示意泡茶的生活秘书出去，目光落在江雨航身上：“这里就只有你和我，有什么问题你跟我说。”
江雨航依旧沉默不语，只是固执地把那份装着辞职申请和退党申请的信封推到首长面前。
首长不去看，只是语重心长地谆谆教导：“你进政研室时间也不短了，你应该明白政治智慧除了需要长期的历练，更需要战略眼光和敢于出手的勇气，勇于承担的魄力，临危不乱的心态。不能遇事就用这种逼宫的手段。”
江雨航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党徽，上面闪着金色的光，思绪仿佛回到了第一次戴上它，在党旗下宣誓的时候。
在做一件大事的时候，如果想耍点花招，就要足够聪明。
江雨航自认为自己不够聪明，要不然也不会屡屡让自己走入风暴核心之中。而如果能力还不够，那剩下的就只有诚实。
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字一句道：“首长，这不是逼您。这封信，造成的影响太大了，我承担不起。”
“没有承担的魄力，你又何必写上让我亲启的落款？”首长对江雨航的话不置可否，只是从衣兜里掏出烟，递了一支给江雨航，江雨航没接。
于是首长点燃香烟，轻轻吐出一口青烟。
他抽烟的姿态一点都不像领导，反而更像是农民，点烟的时候火机的火焰飘忽着，照亮了脸上难以描述的孤独。
江雨航低下了头：“首长，我已经经历过复杂的人生了，恨过一些人，也爱过一些人。我有过光辉的时刻，去过很远的远方；衣着光鲜过，也跌落到泥潭里受人践踏过，更被困在囚笼里过。”
江雨航顿了顿，“我这一生，小有遗憾，但姑且还算得上多姿多彩。我活着，交出这份材料，有所顾忌。如果国家需要，我也可以给这份人生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去死一死了。”
“你把自己看得太重了。”首长摇了摇头，注视着江雨航，神色复杂：“你是个刚正的人，敢说话，敢做事，也的确做出了一些让国家震动的事出来。但归根结底，是国家有需求牵引，你恰好处于风口浪尖上，才促成了你办成这些事。”
这话看似是在批评江雨航，实则是出于对他的爱惜与呵护。
人的一生会经历三次重要的思考阶段才算是成长。
第一次，是明白事情的对与错；第二次，是明白有些事情不止对错。
第三次，是要明白很多事情没有对错之分，依旧愿意坚定地去做自己相信的事，并为之负起责任。
在首长的眼里，江雨航称得上是优秀的后辈，但还谈不上成长，做事只分对错，情绪忽高忽低，遇到不好分清对错的问题就死气沉沉。
首长弹了弹烟灰，语重心长：“你都已经有赴死的勇气了，为什么又不敢直接说出来，活得这么拧巴？君子当有龙蛇之变，低谷的时候别矫情，该出头风光的时候别心虚。如今能做一些大事，呼风唤雨腾云驾雾，也是你的本事，何必藏着掖着作小女儿姿态？”
江雨航刚想说话，首长就抬手止住了他：“我知道你在怕什么，怕你提出的意见太尖锐，怕面临的问题是组织上系统性的，提出来也得不到解决。”
“但哪个国家哪朝哪代，都有这样的问题。我们都是在看不见路的昏暗中摸索着前进，走出的每一步，在迈出去之前永远都不知道通向何处。”
“也许是死路，也许是岔道，也许是全新的康庄大道。但不迈出步子，就什么都不知道。考虑问题，要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现在，是该进的时候。宏观的大国叙事和微观的人民叙事不是对立的，组织内出了问题就要批评，问题是我们必须面对的，不要畏缩不前。命运之所以让你走到这里，就是为了看你有没有坚定的信念。”
“动不动就要辞职要退党，你自己扪心自问，你对得起党章，对得起你在党旗下的宣誓吗？！”
江雨航沉默良久，收回了那封辞职和退党信。
首长这才稍微松缓了些严厉口气：“查泄密案的材料你也看了，我先不问你具体知道了哪些事，了解到了哪些线索。我只问你，此前你跟我谈话，言语间是百姓饥寒国家孱弱如自己饥寒孱弱，现在稍不顺心就要辞官而去，你当初的话有几分真心实意？难道说当初就只是在我、在老将军面前放出一些为了国家百姓的大话、空话？”
“不是空话。”江雨航目光坚定，“只是影响太大，首长您教导我凡事要多想，可我想了一个多月，也想不到这封信递上来之后该如何收场。这封信，我只根据我所知道的消息统计了一份名单，一共十余人，皆身兼要职。”
“窝案？”首长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我们组织内变质的党员比比皆是啊。”
“不是窝案，但这些人的性质比这个严重得多，泄密是不小心把秘密泄露出去，这些人是背叛民族背叛国家。”江雨航深吸一口气，缓缓说，“这份名单，每一个人都必须要严查，但却不能立即处理，绝对不会有误判的情况。”
话已经说出，江雨航神色复杂。
这里面的人，每一个背后都是一股难以撼动的势力，有人是中枢办公室秘书长，其父亲是老革命，原地下工作者，中枢委员。
有人是总师，按体制内换算，是厅级干部，在国防军工内的影响力比部长还高。
还有军方的……
这份名单里每一个人，都足以用叛国罪论处。
“既然这么严重，为什么不能处理？”首长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思考着江雨航话里透露出来的信息。
“这份名单里，每一个都是丧失了底线，背离理想信念背叛党、背叛国家的叛徒。但每一个都身处高位。”
江雨航声音低沉：“我迟迟不愿意交上这份名单的原因，不是因为这是党和国家对我个人的考验，是因为这份名单是对党的组织能力、决策能力、纠错能力，以及百姓对党和政府的信任问题极大的考验。”
首长没有急着开口，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给自己一点时间思考江雨航话语里的信息量。
江雨航没有说话，也没有坐下，依旧站着，看着首长目光坦然，没有任何躲闪。
大约过了一两分钟，首长拆开信封，拿出里面那张薄纸，如江雨航所说，这张薄纸上只写了一排名字。
不多，十一个。
大多数名字首长都很熟悉，如江雨航所言，每一个都身居高位，每一个都不好处理。
沉默了片刻，首长指向其中一个：“你知不知道他是副总师？”
“知道，国庆阅兵的时候他跟我在同一个观礼台。”江雨航点点头，“这个人成分问题非常大，其子在国外留学，我在国外待过，他的工资虽然不低，但绝对撑不起其子的留学生活。何况——”
江雨航顿了顿，“据我了解，他还有一辆高档进口轿车，其妻频繁出入高档商场。”
“那这个人呢？”首长又指了指另外一个名字，前者他很熟悉，但对后者并不了解。
“这位总师的亲戚，曾经公派留学，后来在国外开了家医疗设备公司，常年在京城和境外流动。”江雨航说。
重生这么久，他也习惯蝴蝶效应了，这一世有些事变了，有些事没变。
之后会造成什么样的动荡影响，江雨航也只能面对，没时间懊恼，没精力感慨，只能尽力做他能做的。
首长眉头皱了一下，江雨航所说的消息已经足够多了，足够他推理出答案。
泄密的主角和接头人。
前者能接触到核心机密，且有财物需求；于是后者便利用亲戚身份与其来往，通过金钱交易对其进行围猎，最终造成了这次重大泄密事件。
“你的信息来源能保证真实吗？”首长揉了揉太阳穴，年纪大了，精力远不如从前。年轻的时候熬几个通宵都没事，现在想的事情一多，脑子就有些发胀。
“我不能保证。”江雨航看着首长，声音低沉：“但是专案组可以查，先查那个海归商人，查他的航班记录，查他在国内的通话记录，就可以证明他跟这位总师来往有多密切。”
“再查这位总师——专案组前面已经查过他的银行流水了，没有异常，都是清清楚楚。出卖核心机密这种事情，肯定不会蠢到用自己的账户接手非法所得，所以要扩大范围，查他的家人资金流水。”
首长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这次泄密案，他批示过必须严肃查处，性质比之前江雨航私买航母还要严重。
而泄密的主角，到现在还没查到一点蛛丝马迹，显然行事无比谨慎小心。
出卖机密的非法所得不经过自己的账户很正常，甚至可能查到了他的白手套账户，其资金来源也很可能极难追踪。
“查这些只能说明他有不正当收入，只能基本确认他跟这位商人有密切联系，不能直接定罪就是他泄密。关键的证据，是他通过什么方式泄密的，泄密了哪些内容。没有关键证据就将其查处，会寒了众多军工科研人员的心。”
首长语气很平静，但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闭上了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这份名单上的一个个名字。
这份名单，会成为国内发展的一个重大转折点。
一个被境外收买的间谍，能和国防科研专家建立长久的合作关系而不被发现，这是保密管理制度的巨大漏洞，是内部监督机制的形同虚设。
也是整个高层长期处于和平环境下滋生出的麻痹大意。
查案不仅仅是为了抓到罪魁祸首，更是为了给系统性制度查漏补缺。
可制度能防得住国家机密不被泄露，却防不住人心。
最危险的敌人不是阻碍国家发展的列强，也不是那些躲在暗处的间谍，而是那些坐在身边知道秘密的人。
“我不是查案的专家，我知道的信息就只有这么多。”江雨航不想在这个时候做什么文章显得自己是个大功臣，现在要想的，是该怎么善后。
“但是我知道，这次泄密案影响太大了，如果不采取果断措施，会不会泄露出更核心的机密？科研院所里，会不会传出官官相护的声音？”
首长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只是再次拿起那份名单，“这位总师的事情我知道了，其他人呢？也该严查重查？”
江雨航一个一个地指着上面的名字：“这个人，从90年开始就接受了间谍组织代理人的指派，利用工作之便为间谍组织搜集提供国家绝密、机密和保密文件，涉及到国家货币调整情况、中枢对两岸工作的决策底线，全是核心机密。”
“这个人，长期为境外机构提供情报，港市回归时期因他泄密的情报，导致港澳回归谈判屡屡陷入被动。”
首长眼睛死死盯住那个名字，一字一句道，脸色并不好看：“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你知不知道他的父亲是前中枢委员？你知道指控一位前领导人的子女是间谍，性质有多恶劣吗？”
对于港澳回归谈判背后有内鬼，首长或者说整个高层内部是早就知道的，只是首长不愿意相信内鬼会是这个人。
“我知道，我还知道这个人曾任驻港文件处处长。”江雨航注视着首长，语气平静，“正因为如此，他被境外间谍组织围猎之后，提供情报太方便了。先总理说‘君子之泽三世而衰五世而斩’，第一代开基创业，第二代第三代小心谨慎，再往后对这份基业也就花天酒地满不在乎了。可现实情况就是往往第二代就开始出现问题。”
江雨航深吸一口气，继续指向剩下的名字：“这个人，外交特使做了别国的特务间谍，放任不管，没准哪天半岛局势会谈这种重大战略利益上，就会因为他泄露的情报造成重大损失。”
“这个人，军方的，跟军委首长们非常熟，却对外泄露国家领导的决策习惯和决策方式。”
“还有这个、这个……这些人，全都是出卖情报获得利益，比直接造成的经济损失大太多了。每一个都可以查实，每一个都该抓、该判、该杀！”
首长叹息一声：“这些人如果全部坐实罪名，高官、总师带头泄密，会严重影响国家形象、引发国际舆论震荡，甚至涉及到间谍活动，也很容易激化外交矛盾。”
没有褒贬，只是就事论事。
首长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把这份名单上的名字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着。
良久之后，他拿起名单，用打火机点燃，看着灰烬一点点落在茶杯里，又用笔将其搅散。
江雨航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小江，你现在做的事，跟大明朝的海瑞性质一样，过于刚直端正了。”首长长叹一口气，揉了揉眉心：“你汇报上来的情况我知道了，我会处理。这个时候人心不稳，国家重启入世谈判，这时候搞大动作容易引发不必要的联想，不利于国家稳定。”
“你先回去，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问。这些人涉及到的都是特大要案，只能秘密调查，低调处理。”
“谢谢首长的信任，我服从组织的安排。”江雨航听得懂首长在另一个层面的考量。
首长又和他闲聊了几句，才让秘书送江雨航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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