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起风了
第一百一十章 起风了
来不及细想。
楼下传出惊天的一声碎响。
“放我出去！我要去找我妈妈！”
二人一惊，赶到程家强卧室。
恰巧见他又抓过一樽花瓶，高高擎起，欲砸。
程沅：“程家强！”
程家强动作一停，和程沅目光相接。
“你和那个坏女人一样，都坏！都是坏人！”
他放声大骂，狠狠掷下花瓶。
‘砰’！
花瓶炸裂，迸溅在地。
在光下反射出亮晶晶的光。
像泼了一地的水。
程沅心一横，踏着嘎吱嘎吱的碎瓷片，揪住程家强的衣领，啪啪几巴掌扇了过去。
程家强的脸迅速肿得老高。
“你——”
“你听好，只要你不闹，我就带你去见你妈！”
程家强愕然住，两眼瞠得大大的。
“你说真……”
“沅沅小姐！”身后佣人惊呼，“大夫人叮嘱过他不许不出程宅半步。”
自从程家强在程老夫人葬礼上大闹了那么一场。
程大夫人不仅叫停了程家强的幼儿园，还不准程家强外出。
卧室都不行。
程沅这一说辞，不啻于挑战程大夫人的权威。
更何况，陈清涵都死了，怎么看？
看了，这程家强又闹怎么办？
程沅心知肚明，却充耳未闻，只紧紧盯着程家强，“还闹吗？”
程家不言，攥紧的拳却缓缓松了。
佣人不死心，再声，“沅沅小姐。”
程沅回眸，“你这么有主见，要不要我去跟爷爷说，让你来？”
目光凛厉。
几如刀剐。
佣人不禁一个觳觫，不敢吭声了。
耳边，响起陈家强轻而细的喉咙，“你真的能带我去见妈妈？”
“能。但你要听话。”
程沅说到做到。
隔日，便带着程家强去了墓园。
人死后，一般小敛三天，大殓七天。
但陈清涵的死是辛秘，是丑闻。
即便伪装成是车祸身亡，也怕被人细究。
遂草草走了个流程，葬了。
程家强年纪小，不懂这些，也看不懂碑文，只环顾着陌生的四周，骂骂咧咧：“你不是要带我去见我妈妈吗！你带我来这里干嘛！”
“你妈就在这里！”
程沅指着那块碑。
程家强眉心夹死一只苍蝇，泄愤一般，抬脚就往碑上踹，“我妈妈才不是石头。我要去找我妈妈！”
程沅见他要走，拽过他衣领，就往碑上照片摁，“你看看是不是你妈。”
程家强挣扎、反抗，衣衫乱了又乱，“你放开我！一个照片算得了什么！”
程沅：“你妈就躺在里面。”
程家强愕然、不解，“我妈妈为什么要躺在这里？门呢？那个房子不能住人了吗？”
才五岁。
压根不懂什么是死。
程沅也不知道怎么跟他说，只好恩声道：“不能住了，这里清风绿树，空气好，适合睡觉。”
程家强：“那她什么时候起来？都快中午了，她还不起来吗？她从来不赖床的。”
程沅看着他，眼神复杂。
他仿佛读懂了什么，浑身剧烈一震颤，回头，瞪向那张近在眉睫的遗像。
一秒。
两秒……
程家强眼眶骤然红了，嘶吼，挣扎，“你骗人！骗人！”
程沅去抓。
仿佛抓住一条鱼，在掌心里扑腾。
“我妈妈说了，她在家里等我把她接到大房子里去住！”
“她在家里！家里！”
一声高似一声。
力道一次狠似一次。
直到一巴掌搧在程沅下颏儿。
火辣辣的刺疼，涤荡了程沅仅存的那点儿怜悯。
“你爱信不信，不信就走。”
程家强一噤，脸色发白，“我要回家。”
“我现在就带你回家。”
“不，我不回你那里去，我要回我妈妈家！你们把妈妈还给我！”
“我说了，你妈妈就在这里，不信，我们就走。”
说着，程沅捞过他后领，就要往外扽。
程家强一个激灵，扑上石碑，死死抱住。
一拉，一拽。
终于，程家强颤着声，道：“我……信，我信……”
程沅一听，撒手。
大闹这么一场，两人都气息急促。
程沅头发、衣服全搅乱了。
她退到一壁儿整理。
整理好，一掀眼皮，程家强还是维持刚刚那个姿势，瞪着那张照片，跟凝固的石雕像一般。
“程家强！”程沅皱眉叫他。
程家强晃了一下，好似这才回过神，缓缓蹲下身，两手扣住膝盖，视线却仍是盯着那张照片。
“姐姐……”
突如其来的称呼。
让程沅愣了一愣，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是在叫自己。
正要应，程家强吞咽了什么似，声气凝滞而堵塞地问：“我妈妈真的不会醒过来了吗？这么小的地方，她怎么睡得这么死？”
程沅一噎。
不止因为这句话，更是因为她看到程家强大颗大颗砸下来的泪。
程沅心脏不禁一揪，刚刚因那一巴掌涌上来的怒意，此刻统统消散了。
程家强兀自自又说：“我最后一次见妈妈，跟她吵了一架，还把一桌菜都掀翻了，都是她亲手做的，全是我爱吃的……”
程家强脑袋埋进膝盖，声音有些闷，又有些瓮，“如果我当时不跟她闹就好了，如果我当时好好吃就好了……如果我当时跑出家，没说那句‘最讨厌妈妈’就好了……”
这个初次见面就把葬礼搅得天翻地覆的小孩。
此刻，把自己蜷成了一小团。
颤抖着、无助着。
程沅张了张口，又闭了嘴，恍惚在盛夏里渴睡了一觉，醒来只觉得口干，什么话都黏在了气管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却蓦地抬起头，看过来，“姐姐，你说，我跟妈妈道歉，她会醒过来，会跟我说没关系吗？”
面对这样的脸，程沅很难说出‘不会’。
她道：“你想跟她道歉？”
程家强点了点头。
程沅蛰身，找保镖去买了纸钱和火烛。
然后在墓碑前架了个火盆。
“烧吧，边烧边跟她说，她会听到的。”
程家强木讷讷，望着她。
程沅忖了一下，尽量拣他听得懂的话，来说：“家强，你平常和你妈妈会用手机联系吗？”
程家强点头。
“你就当这个纸钱就是你们的手机，你烧它，就跟拨通了你妈妈的手机，你妈妈在那边就会听见……只是可能她不能像从前那样回应你，可能会用一阵风，一片落叶……代替她的话。”
程沅蹲下身，用火机焚了张纸钱。
程家强咬紧唇。
下一秒，他擎起纸钱，投进火盆。
火舌/舔亮程家强的脸，也染红了他的眼。
他静静看着。
许久，他开口：“妈妈，对不起。”
“还有……”他擦了又擦，无济于事，索性凝着那团火光，哽咽道，“我一点都不讨厌你。我最喜欢你了。妈妈。”
程沅嘴角迅速抿成一条线，偏过头。
远处，湖面一闪一闪翣着眼睛，常青树像绿绣球一样不停滚动。
“家强，你看。”
程家强转头。
程沅抬手指，“起风了。我听到你妈妈在说，没关系。她也最爱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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