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造反
刑部大牢。
乌压压一片黑甲卫撞开大门,直入大牢,把在里头还悠闲喝茶的沈相拖了出来。
沈望山显然没想到会遇到这种事,被人架起来还在大喊:“你们想做什么!天子尚未定罪,你们岂敢对老夫……”
他被拖到门口,看清了端坐在马背上的沈寒之,更加惊愕。
他目光惊疑不定,一时间电光石火,他指着沈寒之说:“你、你莫非……”
“你想当乱臣贼子?你想……”
沈寒之轻笑一声:“铁蹄都踏进京都了,你还看不出来我要做什么吗?”
“你、你……”沈望山眼睛都瞪圆了,他缓缓环视一周,“怪不得、怪不得你要把你娘送走,你这是……哪怕败了也不想拖她下水……哈!”
“天真!”
他站起来一甩袖子,“你若是败了,哪怕她已经与我和离,难道他们就会放过你母亲!”
“哪怕你赢了,此番谋逆造反,是不义之举!到时候四方讨伐,第一个就去定州拿你娘祭旗!”
“你若是当真想起势……该找个由头!”
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而且你早该与我联手!你难道以为,不倚仗家族,你一个人能够控制得了这天下吗!”
沈寒之冷冷盯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沈望山果然是一点都不了解他,居然会真信他要造反。
沈寒之垂下眼:“当然有理由。”
“理由就是……”
“陛下残害忠良,轻信谗言,陷害沈相,我虽是王爷,却难免生父之恩,不得不为父报仇。”
“你觉得这个理由如何?”
沈望山一怔:“报仇?”
沈寒之看着他笑了笑,眼中森然:“既然要报仇,你得先死了才行。”
“可怜沈相一把年纪,刑部想要屈打成招,沈相不从,被我找到时,已是……”
他微微弯腰,俯身看他,“伤痕累累的尸骨一具。”
沈望山声嘶力竭指着他:“逆子——”
沈寒之直起身体,轻轻叹了一口气:“你既要做乱臣贼子,又为何要教我读圣贤书。”
他闭了下眼,拉住缰绳调转马头,“走吧,进宫。”
黑甲卫杀入皇宫,如入无人之境。
大殿之内灯火通明,侍卫统领带着几十精兵护卫在小皇帝身旁。
小皇帝拉着小皇后的手,略显紧张地望着前方。
小皇后看他一眼,将另一只手也搭了上去,小声说:“陛下,我不怕。”
“嗯。”小皇帝握紧她的手,犹豫再三,还是问了一句,“赵统领,母亲那边……”
“太后寝宫离此处太远。”赵统领回答,“不过,太后有自己的护卫,我看见沈统领往那边去了,陛下不用担心。”
小皇帝声音低沉地“嗯”了一声。
怎么会没事呢……
她大概,会有个结果了。
他今日特意去找母后一块用了晚膳,想着最后看她一面,至少、至少算是见到了。
小皇帝闭了闭眼,没有再说什么。
小皇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更加用力地握紧了他的手。
而此时,太后德寿宫前灯火通明,已被团团围住。
沈寒之带人将她“请”了出来,沈静之沉默地走出寝宫,远远对上了沈寒之的视线。
她问:“你究竟想做什么?”
沈寒之似笑非笑:“看不出来吗?造反。”
“哼。”沈静之轻笑一声,“你当我是傻子吗?”
“你怎么可能造反。”
沈寒之略微诧异:“你都懂得的事,那个人居然不懂。”
沈静之一瞬间就知道他在说谁,她笑了笑:“那个人啊……”
“他能懂什么。”
“他从来都不在乎你我。”
“所以,你我姐弟二人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你究竟想干什么?”
沈寒之让人给她牵了一匹马:“请沈太后随我,一同去大殿吧。”
沈太后没有拒绝,翻身上马,缓缓与他并行。
她微微侧首看他。
沈寒之问她:“你在看什么?”
“我在想……”沈太后端详着他的面容,“我进宫时,你还那么小,如今倒是……显得陌生。”
沈寒之也看了回去,目光不躲不闪:“并非我变化太大。”
“只是你也许久不曾好好看过家人了。”
沈太后有一瞬间恍惚。
沈寒之收回目光:“你问我,要做什么。”
“我只是觉得,差不多该结束了。”
“沈家、沈望山该结束了,你该结束了,我也该结束了。”
沈太后冷冷盯着他:“照儿还那么小,我怎么能放得开手。”
沈寒之盯着她:“他长大了,你就放得开手了吗?”
沈太后哼笑一声:“他永远是我的孩子,在我眼里,永远也长不大。”
沈寒之垂下眼:“那就是你并不满足于当一个无权太后,你想永远大权在握,永远不放手。”
“可惜,你也没什么政务才干。”
沈太后恼怒:“你!”
“你若是当真是这块料,让你多管些时候又何妨?”沈寒之叹气,像是学堂夫子看总背不出书的笨学生一般看着她叹了口气,“沈望山是三分才干七分蠢,你……”
他瞟了眼沈太后,言辞十分不客气,“十分蠢。”
沈太后咬牙:“沈寒之!”
沈寒之也不打算收敛,不怎么客气地说:“人贵自知,你早日放手,也不至于闹到现在这样。”
“叫人去云州杀人,更是昏招。”
说起这件事,沈太后安静了一瞬,她目光沉沉:“可有些人不死,我怎么都没法安心。”
“死了你便安心了吗?”沈寒之问她,“午夜梦回,你一次都没想起过他们吗?”
沈太后垂下眼:“以为他当真死了的时候,我倒是梦见过。”
“我会想,那是个多好的孩子啊,会觉得可惜。”
她冷笑一声,“可当真知道他活着,我又觉得他非死不可。”
沈寒之不再言语,只是沉默地带着她到了大殿前。
他翻身下马,看向她:“下来吧。”
沈太后叹了口气:“你到底要做……”
苍羽将剑抵在她的喉咙前,冷声说:“下马!”
沈太后咬了咬牙,没跟他硬撑,翻身下了马。
苍羽也没收回剑,就这样架着她往大殿去。
沈寒之站在宫门紧闭的大殿前,开口说:“陛下,我将太后带来了。”
“您是要开门,见她最后一面,还是让太后,血溅当场,以全忠义?”
他这话说得风轻云淡,沈太后心中一惊,莫名觉得自己这位弟弟当真做得出这种事。
门内静悄悄,一声也无。
沈寒之笑了一声:“陛下不开口呢,太后怎么想?”
沈太后看着横在自己脖子前的刀刃,久违地呼吸急促起来。
她莫名想到了以前。
她在宫中惶恐度日,谁都能轻而易举杀死她的那个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放柔了声音说:“照儿,你开门,让母后进去。”
“你别害怕,沈寒之,他不敢造反。”
门内依然没有声音。
沈太后的心渐渐往下沉,她拔高了些许音量:“照儿!”
“你听母亲的话,把门打开!”
“他不会杀你的,他、他定是有些不满,你听他说话就好,照儿!”
“母后的话你都不听了吗!”
沈寒之就静静看着她,一声高过一声,惶恐更加惶恐。
“照儿……”沈太后几近哀求,“他不会杀你的!但他真的会杀我的!”
“照儿!你不管母后了吗?”
“你不能、你不能就这样抛下母后……照儿!”
她逐渐声嘶力竭。
沈寒之安静了半晌,忽然抬起一脚踹开了门,沈太后一声惊叫,她被一把推进了门内。
那扇门又一次关上,沈太后惶然抬起头,才发现这间大殿内只有一个人。
一个不该在这里的人。
——凌不斩。
他没穿官袍,像是不太富贵模样的官家子弟打扮,拎着一把朴素的长剑,就站在她面前。
“是你……”沈太后从惶恐中回过神,惊疑不定地看着他,“照儿……照儿不在这里?”
“你们果然不是要造反,你们不是冲他去的,你们一开始就是冲我来的!”
她冷笑起来,“哈,谢安师,弑母之罪,你背得起吗?”
“那我是我往后要想的事。”凌不斩平静看她,“还有,我也不是谢安师。”
外面忽然亮起了火光,沈太后惶然回头:“他们要做什么?他们要点火?”
“你难道要跟我同归于尽吗?”
“你疯了不成!”
“出去!让我出去!”
她扑在门上用力拍打,猛地回头看他。
“杀人偿命。”凌不斩缓缓抬起长剑,“寻仇者,云州凌不斩。”
殿外,沈寒之盯着燃起的火苗,安静了片刻,他闭眼:“终究灰飞烟灭。”
凌不斩已经在此处,就是说该叫的人早已叫来了。
那就可以继续往下走了。
沈寒之扬声道:“陛下不在此处,继续搜!”
黑甲卫朝着王宫更深处压进时,整个京城都看见了这一场大火。
相府内,柳月缇仰起头,轻声说:“开始了。”
白相刚刚跟她们说了不少。
他说,幼帝继位时,朝政不稳,群狼环伺。
即使是沈寒之一个人,也无法以一己之力抗衡所有,肃清朝政。
更何况,哪怕他摆平一切,将幼帝置于自己羽翼之下,也护不了他一世。
所以,他索性选择了稳住这些狼子野心之徒,将他们都收拢在自己身边,既是看管,也是用他们跟沈家、沈太后分庭抗礼。
等到时机成熟,陛下能够独当一面,恶首沈寒之伏法,这些人也可以理所当然地作为沈党一派被肃清。
此人早存死志。
所以,当初在真儿面前,他总说什么,没有往后。
他根本不打算去相国寺常伴青灯古佛,他一开始就没给自己留活路。
但真儿来了。
软磨硬泡不是没有作用。
至少大公无私,敢以身作局的摄政王动了凡心,舍不得死了。
柳月缇笑眯眯地看向白真儿,轻轻撞她一下:“担心吗?”
“担心啊。”白真儿拧眉,“不会出事吧?”
“怎么会。”白相背着手,“比起担心这个,你不如紧张紧张之后成婚的事。”
白真儿茫然:“啊?什么求婚?”
“你不知道吗?”白相愕然,“他居然没跟你说?”
“前两天沈寒之悄悄送过来好多东西,说是他的嫁妆。”
白相一拍手,“哎呀,那怎么办?我还以为你已经答应了呢……爹都收了。”
“那你要是不愿意,给他送回去?”
“那用不着!”白真儿插着腰,“送上门了哪有不要的道理!”
白真儿眯起眼,“但这都不跟我说啊,他最好还是有准备好好跟我求婚……不然!哼哼!”
“嗯、嗯。”柳月缇一本正经地跟着附和点头。
她又看向王宫方向的火光,现在,整个京城应该都看见那场火了。
……
相府庭院。
被柳月缇一块带来的薛银素略微紧张:“院子里的草药,怕是等不到收成了……”
“不过,还是希望他们别糟蹋了东西,哎。”
……
王宫内。
卫昭套着盔甲,跟在陆三才的队伍里浑水摸鱼。
她趁着这群人在街上走动,换了身衣服悄悄混进去,一块跟到了皇宫都没被发现。
造反这么大的事,她怎么也要掺和掺和!
……
林府。
林清婉手中握着诗集,不久前,裴玉来过府上,跟她父亲谈了许久。
父亲还特意提醒了,叫她今日不要出门,看来这场祸端,他们早已料到。
还有……
还有父亲问她对裴玉的意思。
林清婉攥紧了诗集,看向王宫方向,轻声说:“愿,山河无虞。”
愿,心上人无虞。
……
街巷民居。
裴玉没在京城买什么气派宅子,还带着他娘住在一个小院里。
老夫人晃晃悠悠地要往外走,裴玉叫住她:“娘。”
他接过老夫人手中的簸箕,“今日不要出门了,外头乱。”
“哎……”老夫人应了声,指了指头上的果树,“柿子熟了,不摘要落在地里了。”
裴玉笑了笑,拉着她进屋。
老夫人嘀咕着:“这小院子也很好,这个柿子树格外好,咱们真要搬吗?”
“到时候把树也搬过去。”裴玉无奈地笑,“得搬了,就当是……”
“为了往后娶妻,也得准备个好点的大宅子啊。”
“哦。”老夫人一下亮了眼睛,“那是得好好准备,买好大的宅子!买好的!”
裴玉笑起来:“买最好的。”
老夫人嘀咕:“那你买不起吧,你又不是贪官。”
“之前买不起。”裴玉诚实地说,然后笑了笑,“过了今日就买得起了。”
过了今日,死了贪官的凶宅,应该会便宜不少吧?
……
东街。
金掌柜得了风声,早早关了门,把值钱东西都收了起来,随时准备跑路。
她跪在财神像前面,虔诚地双手合十:“财神爷保佑,我这生意蒸蒸日上,正是好时候,可别断我财路啊!”
……
长公主府。
长公主从密室中出来,神色凝重地将密诏放进怀中。
她已经换上甲胄,看向列队的府兵:“宫中出事了,随我进宫!”
“是!”
……
尉迟将军府。
须发皆白的尉迟老将军细细擦着手中的兵刃,听见身后的脚步声,问他:“都准备好了?”
“是。”尉迟风抱拳,“城外已经给了信号,父亲已经带兵赶到,咱们打开城门,城内沈寒之那点黑甲卫,翻不出浪花!”
“好。”老将军颔首,枪柄砸地,他深吸一口气,“开城门,救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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